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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第 85 章 海棠旧梦 ...

  •   老太太没说话,她慢慢靠回椅背,手里捻着那串小叶紫檀,一颗颗珠子拨过去。

      她喜欢给手里留点事做。年轻时忙得停不下来,老了忙不动了,掌中闲得空落落的。

      “在这儿等着呢吧?”老太太问她。老辈子看人自有准头,那双眼可一点不浑。赵南枝正低头吃着点心,闻言动作都没顿一下,跟真没听懂似的,眼尾一弯,回道:“等什么呢?今儿可是有客要来?”

      “还装?”老太太哼了一声,带了点见惯不怪的意思,“你嫂子在门口把你接走的,我还能不知道?”

      话虽如此,可该走的过场得走,开门见山在这“水必曲,园必隔”的院子里太过直白。绕一圈,不是白绕的,多少是吃过了点心,气氛不一样。赵南枝面不改色,笑得更自然了些:“外婆戏弄我呢。”

      到底不是顾家门庭教养出来的孩子,惯会看人脸色,也惯会钻空子。偏她生得讨喜,笑起来眉眼弯弯,叫人明知她在糊弄,也难真同她计较。老太太看了她一会儿,摇头道:“你和婉儿这点,一点都不像,婉儿从不说谎。怎么?你这是来替你表妹来说情了?”

      赵南枝这回不笑了,将那块咬了一个角的点心放回碟里,又搓了搓指尖碎屑,坐正了答道:“那倒不是,我就想听听外婆怎么想的,对采凝的婚事打算如何安排?”

      老太太听了,忽地一声笑。

      “安排?”她将这两个字在嘴里咂摸了一遍,随后才长叹一声道,“这一家子人啊——没一个安排对了。”

      顾家原本清闲。

      虽是读书人家,却不入北央,不逐庙堂,守着田宅与祖业,书声日常,四时有序,考取功名也不过为一份体面,不盼青云直上,只愿在地方谋份差事,教书授业也好,修志编册也罢,总归是安稳平顺。邻里之间抬头低头都认得,逢年过节互送些时鲜果子,婚丧嫁娶彼此帮衬,日子有头亦有尾。去日时光缓如一条静河,哪怕远处偶有风浪,也仅是听说而已。皇城风波于他们而言,隔着千山万水,并不真切,转头仍旧是自家院里晾的衣、锅里煨的汤,和孩子嘴边背岔了字的诗词。

      而后游园之变,北方动荡,魏国元气大伤,李守玉在北地战场力挽狂澜,替南方挡下了战火,却也将天下风云带到了江南。百年前,此地名为李庄。最早因遍地种李而得名,春日花开时,一路白雪。后李氏得江山,改李庄作礼庄,也是好字,诗礼之乡。再往后帝都南迁,载着小皇帝的车驾停驻于此,礼庄摇身一变,唤作南央。

      从那时起,丈夫顾时的心便不安了。

      过去只讲诗书的人家,渐渐谈起局势、军功与门路。时运这东西,远在天边时还能装作看不见,可当它摆在眼皮子底下,近得仿佛伸手便能碰到,人心便难免起念。他开始频频走动,她有时夜里醒来,见他仍在案前,烛火映着半边侧脸,眉头紧锁,也不知是在看书,还是在看自己的前程。

      他想往上走。

      他不再满足于地方清名,不再甘心于平稳一生。

      而她却只觉得,从前便很好。

      她喜欢旧日子。

      喜欢檐角滴雨,青苔沿着墙根缓缓长出来;喜欢丈夫手握书卷伏在石桌上睡去,醒来时额上压出浅浅一道红痕;喜欢孩子们在廊下跑来跑去,鞋底踩得木板咚咚作响,家里热热闹闹乱成一团……

      家中灯火长明,孩子无病无灾,夫妻俩能在一张桌上吃完一顿饭,便已是她能想到的,最好的一生。

      她这一生并无所求,她不认为这样有什么不好。

      可男人不这么想。

      在顾时眼里,要他一辈子在天子脚下守着一方院子,占着几亩田地,那是没有志气。而妻子所珍视的安平,是女人家浅薄的稳妥,是燕雀不知鸿鹄之志。

      她说不过他,讲不出本分营生为什么不如向上一搏好。

      可她清清楚楚地知道,丈夫想要的,她不喜欢。很多事说不出个道理来,可感受是真实的。她隐隐察觉到一旦往前走了,许多东西会变,至于会变成什么,她不知道,可她心里发慌。

      她不是没有争过。直说既不成,她便转而相劝道,儿子天生体弱,一场风寒便能缠绵半月,读书也不过平常,既无锋芒,也无甚野心,这样的孩子守家便很好,何必非要往那风口浪尖处送。她不明白,丈夫这般执着到底是为了谁。

      顾时听后无言良久。那晚灯火昏黄,他眉头紧锁,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桌面,像是真被她的话劝动了。她大喜过望,坐在一旁不敢出声,连端茶时动作都轻了许多,生怕一个惊动他又改了主意。她那时想,或许这一次,他会听她的。可她没想到,儿子不成,丈夫便将目光转向了女儿。

      那一年,天子选妃。

      她忘不了那个春日。

      庭中海棠盛放,风一吹,落花满地。婉儿正在窗边写字,窗纸半透着光,她低着头,手腕微垂,墨色落在白宣上,静好得像画里走出来的一般。

      她便是在那样一个午后,听女儿说,爹要送她去选秀。

      她读出了女儿眼中的憧憬。

      她看着女儿说起这些时微微发亮的眼睛,心一点点凉了下去。

      这傻姑娘懂什么呢?爹同她忽悠两句就心生期许,她可知那是什么地方?

      那是冰冷的天家宫阙。

      那比三个人叠起来还高的大门一入,便隔开了天地,此后是荣是辱,是生是死,都再由不得自己。她已经送走过一个女儿,那日她站在门口,见那小小背影愈来愈远,心间空寒她记到今日。她不愿再送走第二个。

      何况婉儿那般好,送去定会被选中的。

      她深知从把女儿送去选秀的那一刻起,此事再无退路。

      她同丈夫争过。成婚之后,他们少有争得如此厉害的时候。顾时说那是机缘,是顾家几代人都未必能等到的好机会;说天子年轻有为,朝局初定,或可开出新气象;说世道变了,女子不该困在后宅这一方天地里,难道真要让孩子像她一样,守着花鸟与院墙过活。

      她听得胸口发闷。

      顾时总是有道理,总能将一些个好词说得天花乱坠。

      而她讲不出来。

      她讲不出为什么平安比富贵更好,也讲不出为什么一家人守在一处、彼此都看得见摸得着,比那些遥远又光鲜的前程更重要。她只能凭着近乎本能的惶恐,一遍遍告诉他,她不喜欢,她不想要,她觉得不好。

      可这些话太轻了。

      轻得像女人家的软弱。

      她没有再争。

      女儿入选,却没有入宫,她被送去了千里之外的诀洛。这还不如入宫为妃。

      再后来,顾宜入了禁军。儿子那身子骨能进禁军,这简直是个笑话。

      至于顾时,他未能如愿往上。辗转之下,反落了闲职。

      一心向前的人,停在半途。日日登门的人不来了,喧嚣酒席与诗会也散了。他越来越沉默,越来越爱在院中发呆,有时一坐便是一下午,空看树影西斜,也不知在想什么。他的神气一日不如一日,在那份闲职上也没待多久,四十余岁,便去了。

      她常想,他朝思暮想的那条路,究竟通往哪里。

      她因想到那句诗“悔教夫婿觅封侯”,她不敢说是“封侯”,不过是想往上走一走,便改了一家子的命数。她不止一次想,如果当年她再强硬一点,坚决不同意,大不了一哭二闹三上吊,是不是能把那扇门关上?

      往日种种皆太迟,可而今正当时。

      顾宜只得一个女儿,她喜欢这个孩子,喜欢到想将她留在眼前。

      她甚至早早替她想好了以后。

      招个性子温和的郎君入赘顾家,不求显赫,不求高门,只要人老实、知冷暖,能安安稳稳过日子。她还能日日见着她,继续听她天天唤着祖母。等再过几年添了孩子,小娃娃满地跑,她便坐在廊下看着,一天一天老去,也算圆满。

      她以为,这一次总可以守住。

      可偏偏,她也看上了个当兵的。

      大女儿爱上了当兵的,回不了家。

      二女儿爱上了当兵的,魂断他乡。

      轮到小孙女了,她说什么也不能再让。

      她看够了离散,看够了无归。

      哪怕是李守玉那一脉,也不行。

      哪怕是天家,也不行。

      她曹淑慧这一生退过太多次。她总以为让一让便会好一些,忍一忍便能过去,可退到最后,丈夫没了,女儿散了,家也再不是从前那个家,连她自己,都在这一场又一场的退让里,被慢慢磨空了。

      真正还握在她手中的,就这么一丁点了。

      她说什么,都不肯再放。

      炭火烧得只剩下一层暗红,远处谁家正踩着梯子贴春联,寒风带着股浆糊味儿,一道拂过檐铃。孩子们叽叽喳喳笑成一团,时不时还夹杂几声大人故作严厉的呵斥。年关将近,南央城里烟火气渐浓,街上卖糖画的、裁新衣的、挑灯笼的,个个擦着肩膀过。外头的热闹顺着炊烟漫进来,衬得这屋里愈发安静。

      她便在这片安静里,缓缓起了身。

      这几年她腿脚不大好了,起身时总要先扶一下桌沿,再去杵那根乌木杖。赵南枝想去扶她,而她却摆了摆手。

      她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往天井处走去。南方的冬日,天色常是淡色,像浆洗过不知多少次的旧绢。她站在檐下仰起头来,看了很久,终是问道:

      “婉儿……还好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5章 第 8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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