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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第 87 章 作忆江南 ...

  •   赵南枝一步上前,握紧老人微微发颤的手。祖孙二人一时无话,这般携手默了许久,直至院外贴春联的小孩子跑远,风再次从长巷尽头灌进来。

      她抚过老人的手背,说道:“可是外婆,您如今已经做得决定了。”

      曹淑慧一怔。

      “您看,采凝的婚事,二哥在您面前连一句话都不敢替她说;嫂嫂那么稳妥的人,也只敢偷偷递信;您再瞧瞧我,在梁国好大的威风叻,他们都说我这双笑眼怪吓唬人呢,还不是乖乖站在您这儿,听您一句话。”赵南枝替老人拢了拢被风吹乱的袖口,一点一点替她将那些年没能握住的东西重新捧回来。

      “我们啊是怕您伤心,因为人人都知道,您最疼孩子。这事儿二哥知道,嫂嫂知道,采凝知道,就连我这个回来蹭吃蹭喝没几天的外孙女,都知道。您既已是家里拍板的人了,便不必用‘不许’来证明这屋檐子底下是谁说了算,”她偏头冲外婆笑了一下,“我们这些个小辈看着灵光,其实钝得很,仗着身子骨好,只顾着往前闯,总以为天大的事也能咬咬牙硬扛过去,过得稀里糊涂的。还要多向您讨教哪些坑踩不得,哪些风雨淋不起,您跟我们讲,我们都记着,大不了白纸黑字写下来,免得小的们哪天耍赖皮不认账;日后真摔疼了,才晓得该回头找谁哇哇一阵哭。”

      她说着,海棠枯枝轻轻摇。

      见曹淑慧原本紧绷的神情松下来,赵南枝明白这话说进去了。她不急着往下劝,只陪她一道往前走。老太太年纪大了,步子慢,她便也放慢脚步,一老一少沿着天井边缓缓绕过去。

      “您那日不是还夸姐姐好吗?可姐姐说要嫁漠北王的时候,家里一样是闹过的。那时人人都说她疯了,放着那么多人不喜欢,怎就喜欢上个漠北王。爹娘训她、拦她,打定她往后准得后悔。结果呢?没拦住。姐姐半夜翻墙跑了,家也不回了,把娘气得好几天没吃下饭。”

      “胡闹。”曹淑慧忍不住接了一句。

      “是啊,胡闹得很,我们家这三个,大姐是胆子最大的,”赵南枝顺着她的话往下说,眼里带笑,“然后呢?这世上少了一个留在宅子里乖巧听话的女儿,却多了个天下闻名的野云君。路啊,都是自己一步一个脚印走完的,旁人至多能陪一段,这路好不好,值不值,苦不苦,到最后只有走路的人心里清楚。您也说了,当年是娘想去选秀的,姐姐也一样,她要嫁漠北王,那全凭一颗真心。她们后来吃过苦吗?我想那定是吃过的。可这些年,我从未从她们口中听过一句后悔,”她说到这儿,装个憨憨模样挠头一笑,“当然,也可能是她们看我年纪小,不会同我倒苦水。等以后我把娘和姐姐带回来,您去问她们,问完可得悄悄告诉我。”

      曹淑慧方才还板着脸,可听见这句“带回来”,眼神不觉轻动。

      “采凝也是一样,您总觉得,对她最好的路,是留在南央,嫁人生子,平平安安过完一辈子。因为那样的日子,您闭上眼便能想得到——她会住什么样的院子,会在哪一年生第一个孩子,会在哪一年添第一根白发,等以后老了,又会坐在哪个檐下晒太阳。这年岁看得见头尾,您看得安心。奈何这少年人嘛,都有那么点不识好歹,有时候偏偏不想要一眼就能望到头的日子,想试试若换条路走,会活成什么模样。外婆,您没有错,采凝也没有错。您替她想的那些事,没有一件不是为她好。您怕她受苦,怕她远走,怕她以后回不了家,怕她有朝一日,也像娘一样,一走就是半辈子。可您有没有想过——”

      “什么?”曹淑慧抬头看她。

      “也许不是她们怕,而是您怕,”赵南枝握紧老人的手,这话是重了些,可她的声音让人安心,“是您舍不得。您已经失去过太多次了,怕见着过去重演。可外婆啊,您不必害怕。您的孩子们,比您想象的更勇敢。她们未必不知道前头有风雪,她们只是……还是想往前走。”

      檐铃摇晃,老太太握着拐杖的手明显松了些,她沉默多时,终于在昔日“留不住”的痛里,听明白了什么。

      往前走啊……

      她是活在了过去吗?活在了那个,没能留住女儿的过去吗?

      留在了那个海棠花开得极盛的春天,停在女儿回头望她的最后一眼,于是今后每一个孩子想往远处去时,她第一反应都不是盼她们平安,而是害怕,害怕重蹈覆辙,害怕一座空空院落只余孤鸦。

      可人终是要往前走的啊……

      赵南枝轻声说着院里风凉,扶着她往屋里走,她顺着老人家的节奏往前,像陪一个困在旧时光里太久的人,重新学习如何提步。她们都没有再说话,只余阵阵落杖声,沉缓而清晰。

      一步一步。

      往前走。

      待回到屋中,炭火已燃至尾声,只余一线暗红火色伏在灰烬深处,一丝一丝闪过。老太太坐正了招呼赵南枝留在身边,说她有东西要给她看。

      她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握在掌心良久,才慢慢摊开。

      掌中卧着一枝海棠。

      是方才经过院子时折下来的。

      枝条瘦削。未发春芽。

      “这是你吧?”

      赵南枝一下便明白了。这是她的名字。

      是娘在诀洛生下她时的那个冬天,心中思念的那树海棠,是她心底从未枯萎过的故乡。

      赵南枝心下慨然,双手郑重地接过树枝。

      曹淑慧望着她,许是适才走得久了,还有些发喘,眸光里也透出深深疲惫。她看了赵南枝很久,像透过她,看见许多年前另一个总爱同她讲道理的小姑娘。

      “婉儿没有你会说,你像爹比较多吧。”

      “都这么说。”赵南枝一笑。

      “孩子,”曹淑慧声音低了许多,前头千般情绪都耗尽了,只剩下一点不敢碰、却又频频入梦的念头。她虽坐着,却依旧紧紧攥着拐杖,攥得指节发白。她一次次呼吸急促,又一次次调整吐息,好不容易才抬起头来,问道,“告诉我,婉儿她……她还活着吗?”

      “娘……娘还不能来见您。”

      “为什么?”曹淑慧眼睫陡然一颤,那调子骤然急了,“为什么不能来见我?”她一下坐直了身子,先前那点疲惫猛地被冲散了:“她是不是不方便回来?是不是身边有人盯着?还是出了什么事?”

      “她是不是病了?是不是受伤了?”她一句一句问着,语速越来越快,经年积压的念想与疑问,到这一刻再也压不住了。她想知道真相,想知道是不是她最怕的那一种,“还是……还是……她不愿见我?”

      赵南枝刚想说话,曹淑慧却突然握住她手。

      那双手冰凉,力气却大得惊人。

      “我要她来见我……”

      “我要她来见我。”

      “我要她来见我!”

      她说第一遍时,还在忍耐。

      说第二遍时,声音已然颤栗。

      到第三遍时,眼泪落了衣襟。

      “我生了她啊……”

      曹淑慧这一生,甚少落泪。

      丈夫辞世时没有,顾婉离家时没有,后来独自撑起顾家门楣,看着院中海棠开了又谢,谢了又开,也没有。

      年轻时总觉得,眼泪是无用之物。哭上一场,离开的人不会回来;再哭一场,眼前的路也不会平坦半分。于是咬牙熬着,苦也熬,痛也熬,熬过春秋,熬过寒暑,熬到后来,竟连自己都忘了该如何落泪。可人老了以后,许多事便变得不一样了。她忽然发现,自己原是想哭的。想哭很久了。只是哭给谁看呢?儿孙敬她,倚仗她,人人都盼着她稳稳当当地坐在堂上,像顾家那根不会倾折的梁柱。少年时常想争一口气,证明女子也能持家立业,等真站住了,等鬓边霜雪覆满,等所有人都习惯了她无坚不摧,却又恍然惊觉,这世间已无人会来承接她的泪水。

      她犹记上一次痛哭,是娘亲离世。

      老天带走了母亲,而母亲,带走了她的泪水,与她哭声的栖所。

      从那以后,再没有人会将她揽进怀里,说一句“乖乖莫怕”了。

      泪水像一条河,流到这里,便断了。

      那她的婉儿呢?她的婉儿会不会也无处哭泣?

      她只是想见女儿一面。怎就这等难呢?明明都活着啊。明明活着什么都可能发生,山再高能翻过去,路再远能走过去,天大的坎儿也总有法子迈过去;可为什么好好一对母女,隔着人间几十年光阴,却连见上一面都成了奢望?

      难不成真要等到自己闭了眼,等黄泉路上风沙漫天,在奈何桥边再相认?

      可那地方,哪有开得这么好的海棠花啊……

      她望着赵南枝,眼里全是恳求:“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她来见我……孩子,你能做到吗?”

      “我得……”

      “外婆帮你出南央城。”

      “多谢外婆。”

      “在那之前,先陪外婆过个年吧。”

      ***

      海棠深处有人家,一灯风雨照年华。
      满树芳菲留不住,回首空庭等归鸦。
      水乡轻歌慢煮茶,奈何此心寄云霞。
      少年总向山河去,不肯低眉困檐牙。
      小院海棠春又发,无人还似旧时花。
      此去人间皆故里,人在江南忆江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7章 第 8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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