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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第 100 章 夜入重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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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央宫。
殿门深掩,四下寂然,这座偌大的宫殿内没有一位宫人。殿中龙涎香燃去了大半,不会有人来添了。
茶盏骤然砸落,碎瓷四溅,滚烫的茶水泼了一地。
常衡怒视苏美仪,直到此刻都不敢相信竟真被她摆了一道:“逃了?居然逃了?”他嘴角抽搐地笑了起来,笑自己一直对这个女人怀有期待:“太后你同我说要见漠北王昆,我还以为你终于想通了,总算肯替魏国想一想了,结果呢?好啊,赵宜霜、赵南枝,李姜,一个都不落下,全让你送出去了。”他笑得愈发大声,眼底是压不住的怒火:“太后,你当真病得不轻啊。”
苏美仪默默低头看了一眼碎瓷,心想原来常衡也会慌。外头日光透过窗棂落进来,将满地瓷片照得发亮,她忽觉今儿天气不错,至少比前几日阴沉沉的天好多了,不觉连语气也放轻缓了些:“常侯既知人已走远,又何故动气伤身?”
常衡听得额角青筋直跳。他最恨她这味冷静做派。他爱她哭,爱她求人,而不是安安静静地看着,让他像一拳打进棉花里。
不要以为他拿她没办法——
苏美仪病了。
至少宫里是这样传的。
元宵之后,太后便闭门养病,连请安都免了。太医院的人进进出出,汤药一碗接着一碗送进去,没人敢透露太后的病情一句。苏雪意已经许多天没有见过她了。这几天发生的一切都令她忧心忡忡。野云君并未在魏国久留,赵南枝和李姜也回了梁国,宫里的消息向来隔着重重宫墙,传到她耳中总剩不下多少。她隐隐察觉到了什么,那些看似寻常的变化,突然消失的人,始终紧闭的宫门,像散落一地的珠子,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串了起来。
她想见苏美仪。
唯有皇帝能帮上她了。
按礼,她不当私见天子,然事已至此,礼数二字,最当搁下。她身边伺候的宫人,乃苏美仪亲赐。那宫女也是梁人,是随苏美仪一道来南央的侍女,这一回,她无惧杀头的死罪,脱下那身宫女衣,替苏雪意开了这条路。去往御书房这条路,苏雪意从未走过,哪一道门该从左边过,哪一条回廊拐角要慢上一拍,遇见巡夜侍卫该停在什么地方,入门应先跨左脚还是右脚,奉茶时双手该抬到几寸,垂眼该看向何处……宫女一件一件说给她听,她也一件一件牢牢记下。
她知道,不会有人因一个宫女走得慢了半步、快了半步便起疑,可她,只有这一次机会。
她垂首提着茶壶,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越过一重又一重灯火,直到御书房外,她才轻轻吸了一口气,推门而入。
殿内明亮,天子仍在批阅奏章。听闻这位少年天子勤勉过人,许多时候连内侍都熬不过他。案头奏折高如小山,烛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苏雪意在添茶后静候在侧,未有抬头。起初还有几名内侍侍奉,可随着夜色渐深,皇帝陆陆续续将人遣了出去。一个,两个,三个……到后来,连守在门边的人都退下了。
御书房越来越安静,唯剩朱笔落在纸上的沙沙声。
那些人离开后,再没有新人补进来,满殿寂寂,只余她一个宫女。她心上蓦地一沉,就在这时,皇帝停下笔,温柔地问了一句:“新来的?”
苏雪意低着头应是。
“叫什么名字?”
“梅香。”
“梅花香自苦寒来,”他抬头向她望来,“是个好名字。”
也是这一刻,苏雪意第一次看清他的模样。她在梁国时便曾听人说起他相貌英俊,先帝与那容颜无双的襄王一母同胞,苏美仪年轻时更是名动一时的美人。未曾得见时,她偶尔也曾循着传闻,想过他会生得怎样一副眉目,及至此刻抬眼,才觉从前所想,无一处肖似。
天子比她想象中的年轻。
他一身明黄常服,眉宇间带有少年人的锋锐,却没有半分不经事的轻狂,举手投足都沉稳得恰到好处。苏雪意看了一眼,便未再久视。她素来少与男子相处,即便在梁国也是如此,于他们的眉眼声息,多是生疏。天子于她,亦不例外。唯有那双眼睛,她很熟悉。很像苏美仪。
他温和一笑:“和郡主很像。”
苏雪意心下了然,此前一路诸般顺遂,皆出于他的默许。从她踏入此间的那一刻起,对方便已知她是谁。
她缓缓跪下:“雪意斗胆,冒死前来。”
皇帝快步上前,亲自托住她的手臂,不曾让这一礼落下:“郡主今夜冒险入宫,所为之事,朕亦悉知。母后称疾已有多日,朕身为人子,不能亲奉汤药,晨昏问安,心中岂得安宁。郡主此番前来,想来是要告诉朕——母后之疾,另有内情,她闭宫谢客,并非出于本意,而是常侯从中作梗。”
“陛下圣明。”
苏雪意听罢,心中稍安。来时她只道宫禁森严,消息断绝,天子未必尽知其中情由,故而宁冒此险,要将太后的险境亲口陈明,共商对策。不想眼前之人于宫中诸事,早已洞若观火。
非是无所察觉,只是知而不能言,疑而不能问。常侯位重,又有先王顾命之名,党羽故旧遍及内外,牵一发而动全身。母后称疾,他便只能奉作有疾,纵有所察,在事机未成之前,也只能隐而不发。
天下人可以疑,群臣可以议,唯独天子一念,动辄牵系朝局。事未明,势未定,纵有十分疑心,也只能敛于方寸之间。只听皇帝轻叹一声,目光落在案边摇曳的烛心上。柔光映过眉间,将那疲惫照得分明。苏雪意心头微微一酸,这些时日他也因忧思未得安眠。
“母后常同朕提起郡主,说你聪慧,重情重义。今夜看来,她没看错人。郡主肯为母后涉险至此——”皇帝忧色稍敛,郑重道:“朕代母后,谢过郡主。”
这一声谢里,不见君臣间的揣度,也无虚饰。他此刻非那九重之尊,不过是一个久不得见母亲的儿子,因有人肯在危难之际待她以诚,而诚心致谢。
苏雪意百感交集,恍悟为何苏美仪心知前路两难,仍甘愿立在梁魏之间,苦苦寻觅一条谁都看不出路的路。她想护住的,从来不是权位,而是眼前这个人。
“太后待雪意以诚,”她亦回礼道,“雪意不过以诚相报,当不得陛下这一礼。”
“深宫之中,真心难求。有郡主在母后身边,朕亦宽慰。郡主也不必过于忧虑,其实……母亲确实病了。”
“是什么病?”苏雪意心头陡然一紧,顾不得失礼,向前一步道:“太后可还好?”
皇帝未立刻答复。两人相距数步,苏雪意能看到他瞳中倦色有多深,也能看见灯影落在他衣襟上的微光有多落寞。她心焦急,而他道:“她得了和郡主一样的病——心病。来了魏国这么多年,做了这么多年的魏国太后,却依旧把自己当作梁国人的心病。”
少女脸庞上丰盈的血色霎时褪了。
原来先前所有体面、关切、疲惫与动容,全是假的;他早知其中情由,更未受常衡蒙蔽,而是从一开始便择定了另一侧,假情假意地,温声细语地,等着她一步步走到这一句。
“怎么?郡主觉得朕说错了吗?”那双与苏美仪相似的眼睛里,陌生地带了几分讥诮,“母后人在魏国,心在梁国。郡主人在魏国,心也在梁国。一个两个都念着故土,念着旧国,念着那些早该过去的人和事。既无心于魏,当初又何必来魏?朕并非不许人思乡。木有本,水有源,人念故土,原是常情。只是郡主——你二人若只知来处,不认归处,身在此而心在彼,既舍不得旧日,又不肯负今朝——世间哪有这般便宜的两全?到头来,不过是两头皆负,一世无归。”
少年天子摆了摆手,下令道:“拿下。”
殿外侍卫应声而动。
“郡主既记挂母后,便去陪她吧,”他重回御案前,翻开案上的奏章,垂眸没再看她,“你二人同病相怜,想来也有许多话说。”
侍卫扣住苏雪意双臂,她没有挣扎,横眉复看坐回御案后的少年。进殿时,她也曾这样看过他。那时见他眉间倦色深重,见他明知母后受制于人,却不能轻动,她亦曾为之酸楚……如今看来,只剩下可笑。她误把他当孝子,竟还怜他孤苦,而他,劣童罢了。浅陋鄙薄,不足观省。
她是睿王府遗孤,是梁国英雄之后,自幼受尽礼遇,从未有人敢如此待她,可这一刻,她没有感到一丝屈辱。
该感到屈辱的不是她,是陛下!
“陛下还未见过太后吧?”
翻动奏章的手停了一下。苏雪意看见了,于是她笑了:“原是不敢啊。您是没法面对她的眼睛?居然和常衡沆瀣一气?”
皇帝神色未动,只将那一页翻了过去:“朕是魏国天子,常衡是父王钦点的顾命大臣,朕不与他同心,难道与心念故国的人同心吗?”
“所以陛下便要与漠北同心?游园之变才过去多少年?北央是怎么丢的,多少无辜性命葬送于此,陛下是没学过吗?还是说,为了今日,此前魏国百姓流过的血,都可以当作不曾有过?”
“朝堂制衡,天下纵横,自古便无一成不变之敌友。北央之失,朕一日未敢忘;正因未忘,才更不能使魏国困守旧怨,坐视梁国日盛。国之大计,所争者是百年之势,不是一城一地之恩怨,更不是一朝一夕的血仇。这又岂是郡主能懂的?”
“可我懂礼义廉耻!”
“放肆!”皇帝霍然起身,宽大的衣袖扫过案角,手中奏章被重重摔回案上,“梁国狼子野心,挑起天下战火,南攻宋国,北指诀洛,你敢说那周武没有动魏国的心思吗?你是要他日寡人在梁国面前委曲求全,摇尾乞怜,再赏寡人一个侯当吗?”
“周后不愿梁魏再生战事,是因为见过尸山血海,可如今看来,陛下铁了心要再走一遭了。”
“带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