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第 101 章 寒枝相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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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美仪当初会选中苏雪意，也是因为她与漠北有解不开的血仇。她知周武素有平定北患之志，亦知周武绝不会将情义置于国事之上。她们姐妹这些年相知相惜是真，可立场并非全然一致。周武会默许她倒卖粮草与宋国交易，也会提防她试探张子娥是否还能再上战场。她们彼此欣赏，也彼此防备，倘有一日两国势穷于此，不得不兵戎相见，苏美仪纵然心痛，也不会感到意外。
只此一事，她知周武绝不容忍。魏可以援宋，可以疏梁，纵是与梁互为敌手亦无妨，但绝不能与漠北站在一起。
这是底线。
如今，常衡正在践踏这条底线。
而她的儿子，也是。
当苏雪意见到她时，她最先问的仍是皇帝。问他这些日子可曾受了委屈，问朝堂如何了，问那些大臣有没有借着她不在便为难他，问他夜里是不是又批折子批得太晚，末了还叮嘱苏雪意，若有机会见到天子，替她带一句话，说不能总想着争一口气，该低头的时候便低头。说时，她神情关切，如过去多少年来一般心系于他，仿佛已经可以独坐御案、裁夺谋算的少年天子，仍是曾经那个需要看顾的孩子。
她怎么也想不到，她教养出来的孩子，会站在她的对立面。
并且，也没有勇气来亲自告诉她这一切。
他让另一个女人来转述，用少女的话语，戳痛生养他的母亲。
苏美仪没有不相信。她很快便接受了。后宫里有许多乐于表演歇斯底里的女人，摔杯盏，撕绢帕，哭得声嘶力竭，恨不得将半生苦难都诉与宫墙听，但她不一样。她只是觉得很失败，五姐姐只交代她了这么一件事，但是她没能做到。她也不知道错在了哪里。
或许……错在对儿子的信任吧。
她替他铺路，替他周旋，替他挡下明枪暗箭，总以为这连心的母子，哪来嫌隙……直到今日她才发现，也许从很久以前开始，他们便已殊途。她将自己的势力借给了儿子，将经营多年的门路借给了儿子，将那些肯听她一句话的老臣、受过她恩惠的将领、藏在宫里宫外的人，一个一个交到他的手里，却忘了那些东西一旦离开自己，便会变成别人的……
以至于在这个时候，没有一个人来帮她。
想来，他确实被她保护得很好。好到想软禁母亲，都不必亲自动手。
就在这时，一只手伸了过来。
苏雪意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那是一只年轻姑娘的手，白净秀致，指节纤细，让她想到了在梁宫时嚣张跋扈的过去——戴最翠绿的镯子，挑最鲜艳的蜀锦，被父王放在心尖尖上疼爱。那是多娇嫩的一只手啊。没有握过玉玺，没有批过奏章，连宫中盘根错节的人情都未必认得周全。可就是这样一只手，在她四顾无援之时，越过帝王、朝臣、利害与生死，冒着杀头的罪走到这里，握住了她。
曾跪在她面前宣誓效忠的人，没有来；受她提拔、蒙她照拂的人，没有来；就连她用这双手扶上帝位的孩子——
也没有来。
来的是苏雪意。
苏美仪深感恍惚，她见过很多大场面，可将她从这片漫长失神里拉回来的，却是一个姑娘温热的掌心。
“太后。”
苏美仪垂眼见她衣袖凌乱，这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她身上穿的竟是一身宫女衣裳。天还那么冷，她一个天之骄女被士兵屈辱地压过来，肩背上尚留着挣扎过的痕迹……为什么手心，还是如此温热？那一点温度隔着肌肤传过来，真真切切。一路的寒意、狼狈与折辱，都只落在了衣裙与皮肉，没能侵进她心里。
苏美仪历经朝堂风雨，自以为早已看透人心，可真正到了山穷水尽，反倒是眼前从未置身其中的少女，比她更镇定，也比她更清醒。
“太后，您还有什么放不下的吗？”
苏美仪沉默了片刻：“你指什么？”
“名节，”苏雪意没有避开她的目光，“母子之间最后一点情分，还有……史书上的身后之名。”
这一生，她是苏家的女儿，是魏国的皇后，是魏国的太后，是天下人口中的国母，她守了二十年的身份，也守了二十年的体面。做公主时不曾辱没苏氏门楣，做太后以后更是一步一步将手中权力交给儿子，把一条本不好走的帝王路，一路开至坦途。
她向来不吝啬爱意。
她那样爱他，爱到为他倾尽所有……可也正因为已经给得足够多，当她知道儿子决意站在她的对面时，那份爱断得比她想象的还要快。
没有怨，也没有不甘，更没有什么舍不得。
她只是忽然不再爱了。
她养过他，护过他，教过他，该给的没有少过一分，该尽的责任也没有欠过一日，他既做出了自己的选择，她便也可以做自己的选择。
至于声名，至于史册——
她低下眼，看见衣襟上繁复的凤纹，金线细细密密，腰间玉带温润，发上珠翠沉沉，满身都是一个女人能有的最高尊荣。你看啊，她此生何其荣光，她是捧在掌心长大的王女，有父兄宠爱，有姐妹相伴；后来远嫁异国，也是明媒正娶、凤舆仪仗，从皇后做到太后，受百官朝拜，享天下奉养，连都史官早早替她备下好些端庄漂亮的字眼。
她自认不欠苏家，不欠先帝，不欠孩儿，也没有负过脚下这个国家，后世往后如何评价她，又与她有何干系？贤后也好，妖后也罢，忠贞也好，乱政也罢，留给后人慢慢争就是了。
她抬眸，瞳中犹疑尽散。
“没有了，”她望向苏雪意，坚定地答道，“从今日起，我只是苏美仪。”
苏美仪垂首复看这一身华服，忽地感到沉重，凤纹、金线、玉带、珠钗，每一样都在昭示着旁人她是谁，却没能提醒她自己该是谁。她做了魏国太后做得太久了，久到连她都快忘记，在诸多称谓加身之前，她也是一个有名字的人。
她本就是异国荆棘丛中一株饮权势而生的花，收锋敛刺，不过因心有所爱。
母子之情既断，再举目时，她仍是临朝二十载、群臣不敢轻慢的苏美仪。
苏雪意什么安慰的话都没有说，也没有再唤她太后，只是将另一只手也覆上来。两双女人的手就这样交握在一起。一双执掌过后宫、握过权柄、扶过幼帝，也尝过了众叛亲离，一双未染岁月，甚至还没有来得及拥有过什么，可此刻谁也不是谁的倚仗，谁也不是谁的救命稻草，在这野火烧到脚下的乱世里，两个女人两手相握，依扶彼此站稳了脚步。
“那我们便还有路可走。”苏雪意说道。
周武给了她二十寒暑来筹谋，但她没能完成她的期待，她们姐妹的关系不会破裂，但梁国和魏国，回不到从前了。
大婚仍在筹备，礼部照旧核对仪程，内府继续清点所需，嫁衣已改过两回，连沿途该悬什么灯、铺什么毡都写得清清楚楚，只是婚期迟迟未能定下。钦天监前后推演数次，每一次呈上来的说辞都差不多——星宿相冲，吉日未成，天时尚待。
这场戏还要继续唱下去。
联姻还要继续。
盟会还要继续。
李昌平仍旧是那个仁孝宽厚的天子，仍旧是那个愿与梁国结百年之好的皇帝。他在等，等梁国放下戒心，露出最不设防的软肋。比如，周武那位好相国遇刺身亡，而她正疲于防范漠北。比如，她误以为的盟友，会同她的死敌联手。而她，也将为覆灭钟家，付出代价。
作者有话说
第101章 第 10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