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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第 99 章 春信将至 ...

  •   远帆学堂。

      宫中衣制繁多,本无甚禁忌,女官若非朝会典仪,平日爱穿什么便穿什么。周武入主梁宫后新定的那身女官服,式样极简,不尚纹绣,束袖窄腰,行走骑射都利落得很。打样时不少人嫌它素净,不出几日,却成了宫里最抢手的一身衣裳,每回尚衣局新洗出来,还得先一步抱走,去晚了便只好眼巴巴等着下一回。便是休沐无事,也爱穿在身上,在廊下来来回回那么走上一遭。李姜向来爱穿藕粉、着淡青,步摇发钗那些个零碎更是一个都不会少,今日却也换上了那身女官常服,腰间悬着宫牌,除去发间一支玉簪,再无半点珠翠。偏是这一身的清汤寡水,将她衬得清清爽爽,恰如细雨洗过的新竹,亭亭玉立,不知怎的,比从前还叫人挪不开眼。

      她身旁还站着一位女子。赵南枝是见过的,彼时隔着千万人,连样貌都未看真切,就朦朦胧胧一抹影,可人到了近前,便知是关之棠。周武到底是会挑人的。几年前梁国西境有一桩冤案,关家家主不过因一句话得罪了当地豪族,便叫人罗织罪名,落了个满门获罪。那时穆飞缨正巧路过,顺手翻了翻卷宗,越翻越觉着不对,当场把人从牢里捞了出来,又一路追查,把案子翻了个底朝天,这才还了关家一个清白。只是清白虽还了,家也早散了,关家男人死的死、病的病,到最后只剩下年迈的祖母,与尚年幼的关之棠相依为命。穆飞缨做事风风火火,拍拍手就走了,祖孙二人想亲自道谢,别说缨子,就是连影子都没见着。而后就算是听见了风声,可阁主人跑得比消息快,想追也是追不上的。去年可算是打听到穆飞缨近来都落脚梁都,二人便一路寻了过来,想着无论如何,也该当面谢过才是。

      穆飞缨看她们一老一少无营生可依,又见关之棠生得伶俐,想着好事做到底,便将人送进宫试一试。原想随便混个什么差事,有份俸禄,日子好歹能安稳下来,谁知人刚送进去,竟叫周武一眼瞧中留在了身边。

      听沈秋筠说,穆飞缨得知这事以后,先是闷了好一阵,等过了好久,才开始逢人便说这是件天大的好事。赵南枝当时听着就奇奇怪怪的,也不知沈秋筠这话该怎么品。

      见赵南枝望来,关之棠先笑着福了一礼:“赵大人,久闻。”

      “关姑娘客气。”赵南枝忙回了一礼。

      “看来殿下今日,是用不着我陪着了。” 姑娘家一双水灵灵的眸子会说话,这眼波跟能牵线似的,望了望李姜,又望了望赵南枝,眸中浮起一抹笑意。

      “之棠你啊……”李姜轻唤了她一声。

      关之棠见好便收,也不继续打趣,只欠了欠身道:“那我便去前头瞧瞧。这正午休呢书阁没人,一两炷香的功夫,总还是能替殿下守得住的。”说罢,她又朝赵南枝福了一礼。

      “劳烦关姑娘。”赵南枝笑着点头。多聪明的人,怪不得周武喜欢。

      二人并肩往书阁深处走去。午后日光一束一束落在木架之间,偶有风来,将几页没压实的书纸翻得沙沙作响,赵南枝蓦地想起上一次同李姜在此踱步,还是初到梁都的时候。那时她人生地不熟,梁都明里暗里有什么规矩,一概不知,结果呢,一来就触了昭阳……

      李姜一边走,一边同她说着梁宫近况。宫中大小事务,她渐接不少。她本就是照着皇后来教的,礼制、册籍、用度、女官考课,于她而言虽繁,却并不陌生,接到手里也算得心应手。

      赵南枝听着,不觉想起了娘亲。娘亲早年在诀洛城中做女官时,所理的应同是这类事务。那都是她出生之前很久的事了,她在相似的眉眼里,窥见了娘亲还年轻时的影子。她所臆想的影子。

      李姜除了梁宫诸事,还要替三殿下分理公务,各地送来的条陈和官员呈上的文书她都有在看。这也算不上新鲜,往日周武得了空,也会随手拣些政务同她说,问她怎么看,甚至将尚未批过的折子推到她面前,叫她先挑一挑里头的门道,倒从不因为她身份微妙便避讳什么。

      “她之前便教你这些?”

      “我起先也奇怪,”李姜指尖沿着书脊慢慢划过去,“就去问她,她只说不管我今后要去哪里,这世上多一些位高权重并参涉政事的女人,是好事。”赵南枝听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忍不住多看了李姜一眼。不过几日未见,眼前人似已与之前不大一样了,是这身女官衣裳衬的,也不全是。李姜说话依旧温温的,声音也没变,只是话音里少了讨好,眼神中多了笃定,她说起事来从容而清楚,言语间有了自己的轻重取舍。

      这便是她想看到的,真正的李姜吧。

      好有魅力啊。

      这念头来得太直白,她兀自愣了一下,旋即又觉十分有理。李姜以前亲和娇气自然可爱,今独当一面,又是另一番风味,便如一块璞玉,终于褪去了表面尘色,透出清澈而坚定的光来。

      赵南枝跟上去,纸墨经年的清香盈满衣袖,手垂在身侧,指背先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见李姜没有躲,便将小指勾过去,一点点牵住了。

      这里毕竟是学堂,能做的着实不多。

      牵一牵手,再借着这圣贤书遮挡亲上两口,已是难得;暮冬的衣裳厚重,宽袖之下还有夹袄,一层又一层,将人裹得严严实实。赵南枝不甘心,只将手顺着她的袖口往里探了些,指尖摸过柔软的内衬,折腾半晌,也不过碰到一截温热的手腕。

      眼看已近开春,梁都却还自顾自冷着。窗外枝头光秃,檐下的残雪迟迟不化,天地间看不出半点春日将至的样子。可她垂首看着两人藏在袖里的手,又看了看近在身侧的李姜,忽然有些等不及了。

      她想春日了。

      春日抱你时,至少能离你近一点。

      李姜没躲,只将两人交握的手收得更紧了一些。衣袖相叠,肩膀也挨在一处,天光落在李姜侧脸,连细软的鬓发都看得分明。赵南枝看了一会儿,感叹牵手也没有多大用。

      叫宫墙两隔时,心想着见一见便能欢喜许久,如今人就在身边,手也牵到了,却只觉得越牵越不够,心里像被人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动,启先单是痒,后来便一阵一阵地发紧,催着她再靠近一些。原来人真是不能尝甜头的,没尝着,闻个味儿都管饱;尝着了,便开始嫌少。

      也不单她一人嫌少,李姜被她瞧得不大自在,身后满架旧书,面前又叫她堵得严实,退也无处可退,只得微微仰起脸,压低了音问她:“有人怎么办?”

      赵南枝这才舍得将眼睛从她眉间挪开,回头认真瞧了瞧,长廊空空荡荡,明光铺了满地,莫说人,连个人影都没有。

      “信不过关姑娘啊?”

      她说完便亲了上去。起初不过是浅浅一碰,像还记着这是书阁,很快便忘了个干净。这呼吸都落在脸侧,温温潮潮的,那点该被管上的小心思,被这热气撩拨得顷刻没了章法。李姜一只手手还被她握在袖中,另一只手不知何时攥住了她胸前的衣襟,捏着捏着,指节渐渐收紧,将那片衣料都攥出了魂儿。赵南枝被她这么一扯,整个人都压了过去,冬衣暖和是暖和,奈何它这会儿全成了碍事的东西!袖子碍事,玉佩碍事,啥都碍事。

      原以为亲两口便能好些,谁想,火上浇油?得寸进尺是人之常情,光“蹬鼻子上脸”哪里够?不亲尚且还能忍,亲过以后,反倒更清楚在惦记什么了。赵南枝稍稍退开些,见李姜双颊薄红,方才还清清亮亮的一双眼,也蒙上了水水润润的一层雾。她装作若无其事地别过脸去,好似恰才那个攥着赵南枝衣襟不肯松手的可人儿不是她。

      赵南枝低头看了那只手,又抬头看看李姜。

      李姜也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去,沉默片刻,还是没松。

      赵南枝心想,行吧。

      谁也别装了,能亲几口是几口!便就磨磨蹭蹭地又多讨了几分,亲到后来腿都快站不住了,生怕把木架给推到了,赵南枝只得闭着眼说:“不太行了。”

      李姜没有笑她,大约也没笑她的余力:“我也……”

      这一句说完,四下便更静了。

      她们都知道什么才顶用。也都听人含含糊糊地说过,一旦开了这个口子,头一阵总是离不得人的,白日想,夜里也想,见不到难熬,见到了更难熬。何况她们还是头一回,谁也没有实打实地做过,究竟一步一步该如何,能不能顺利,单凭那些零零碎碎听来的话,委实算不得数。

      得找个不会有人闯进来的地方吧?

      还得留出足够长的时辰吧?

      最好第二日也没什么要紧事。

      这么一想,谈情说爱真是相当讲究。这可不就是寻一个天时地利人和嘛?

      远帆学堂教经史,教礼法,教算术,教骑射,连各国风俗、山川舆地与官制沿革都恨不得塞进人脑子里,为何如此人生大事一个字也不教?

      赵南枝不住嘀咕道:“学堂怎么不教这个?”

      李姜略略一怔,绕了个弯子才明白她说的是什么,脸上红意一下深了,在她胸口柔柔一搡:“胡说什么呢。”

      “哪里胡说了?”赵南枝被推了也舍不得退,反而借势又靠近了些,“这难道不比许多课都重要?”

      “你闭嘴。”

      赵南枝果然闭了嘴,又亲了一回。李姜被她亲得身子一僵,闭眼忍了会儿,也有些受不住,又推搡了一下:“你松开,我真的不行了。”

      粘着了推不开,赵南枝把头埋在她颈侧,掌心隔着一层层冬衣贴在她背后,置气地揉了两下。她自己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只觉怀里的人越软,越暖,越叫人舍不得放开。

      “你去问问周后吧。”

      “问周后?”

      “嗯。”

      “问她什么?”

      赵南枝仍埋着脸,含含糊糊地说:“问她……能不能让我也住进宫里来?”

      李姜的手从她襟上缓缓松开,又转而环住她的腰,磨磨唧唧地只剩了一丝气音。这句话实在太招人,都说了好几次不行了,但就是停不下来……

      “等等!”

      赵南枝还没舍得从她怀里抬起头,闻言只闷闷问着:“怎么了?”怎么每次都是李姜先听见有人来?以前她还恨是李姜不专心,今儿都亲成这样了,她只想知道李姜这耳朵到底是怎么长的。

      书架另一头传来一阵窸窣声,像有什么东西踩过纸页,又碰倒了案上的笔筒。两个人同时僵住,赵南枝下意识将李姜挡到身后,盯着那处看。

      只见一团圆滚滚的狸花从架子底下钻了出来!

      它那小脑瓜想是也没料到这里杵着这么两个人,仰头看了她们一眼,尾巴高高竖起,志得意满地“喵”了一声,随即迈着四平八稳的步子走到李姜脚边,拿脑袋蹭她裙角。李姜弯腰将它抱起来,手指在那找不着的肉脖子上挠了挠:“这阿狸从不乱跑的,我不过是在南央住了一阵没管它,便叫芷兰给养野了。”

      赵南枝看了看猫,又看了看她,眉梢一挑,嘴角也跟着动了一下,活像是有什么话到了嘴边,又觉得暂且听她编完也无妨:“你确定它以前不乱跑?”

      李姜没懂,抬眼问道:“怎么了?”

      赵南枝盯着那只一脸无辜的狸花猫,好些旧事涌上心头:“那我当初是被什么撞的?”

      李姜莞尔一笑,那怎么能叫乱跑呢?那叫指哪儿打哪儿。是乖猫,好猫,听话猫。

      正午已过,关之棠在书阁门口煞有介事地嗽了两声,身旁的姑娘们纷纷围过来问她可是受了凉。日色正明,只略略偏过中天,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处,安安静静落在脚边,狸花的尾巴夹在其中,偶尔懒洋洋地晃上一晃。

      她们便这样站了一会儿。

      吐息着风雨来前的安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9章 第 9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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