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月[异能]》词衣

42、死亡山路 这个名字仍

　　简月有太多问题很想问应舟，可话到了嘴边，她又觉得自己似乎没有立场。

　　因为应舟也从来没有问过她这一年究竟经历了什么。

　　车厢里再次安静下来，只剩发动机低沉而均匀的运转声，坐在副驾驶上的男人偶尔通过后视镜观察后方路况，驾驶员则始终保持着一个不快不慢的速度，黑色轿车穿过城区以后逐渐驶向外围，道路两侧的繁华建筑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大片沉在夜色中的山影。

　　简月昨晚一夜没睡，从 ETHER 逃出来以后又在山里折腾了大半夜，白天被父母带去医院，回来以后情绪又始终处在一种高度紧绷的状态，此刻车厢里暖气开得很足，持续而规律的震动从座椅下方传来，疲惫终于一点点追了上来。

　　她原本还偏着脸看左侧车窗外不断倒退的夜景，不知不觉中，意识便开始有些模糊，身体也随着车身细微的颠簸一点点失去支撑。

　　直到车辆驶过一处缓弯，简月整个人便不受控制地朝左侧倾去。

　　应舟察觉到她的动作，在她额角快要撞上自己肩骨之前抬手托了一下，随后便没有再动，任由她顺势靠在自己肩上。

　　简月已经困得睁不开眼，只觉得脸侧碰到了一处温热而坚实的地方，那种熟悉又陌生的触感让残存的意识短暂浮上来一些。

　　——是应舟。

　　记忆里的应舟并没有这么宽的肩膀，可现在隔着薄薄一层衣料，她能够感觉到他肩背比从前结实了太多，曾经还带着少年感的清瘦轮廓，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已悄然褪去。

　　她原本还残留着一点朦胧的意识，想要坐直身体，可这个念头也只在脑海里晃了一瞬。

　　太累了。

　　何况身边的人是应舟。

　　大概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个名字仍旧代表着某种根深蒂固的安全感，以至于哪怕理智上还有无数问题没有得到答案，身体却已经先一步放弃了戒备。

　　她没有再动，很快便沉沉睡了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前排突然传来一句压得很低的声音。

　　“后面那辆车跟多久了？”

　　简月几乎瞬间睁开眼，刚才还残留着的困意在听清那句话以后消失得干干净净，身体也几乎出于本能地坐直起来。

　　“……”她刚才竟然就这么靠着应舟睡了一路。

　　意识到这一点，简月的脸颊骤然发烫，温热的红晕从耳尖蔓延开来，而随着她离开，应舟原本始终绷得有些僵硬的肩背也终于松懈了几分。

　　那变化其实很轻，简月却因为坐得太近而察觉得一清二楚，这才反应过来，刚才自己睡着的时候，应舟大概一直维持着那个姿势，连肩膀都没怎么动过。

　　简月忍不住偷偷看了身侧的人一眼，昏暗流动的车影里，应舟侧脸线条利落冷硬，眉眼隐在明暗交错的光影中，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她方才那点不自然。

　　一种说不出的异样刚从心底冒出一点苗头，前排驾驶员的声音便已经将她的注意力重新拉回现实。

　　“从城区出来以后一直在。”

　　应舟点了下头，没有说话，可方才因为简月坐直而稍稍放松下来的肩背却在这一刻重新绷紧，只是这一次，显然与刚才不同。

　　如果说方才的僵硬还带着几分被她靠在肩上时无处安放的克制，那么此刻，那点属于私人的不自在已经在顷刻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仍旧维持着原来的坐姿，甚至没有贸然回头确认，可整个人的状态却像被那句话悄无声息地拨到了另一个刻度，从眉眼到呼吸都透出一种训练有素的警觉。

　　简月脸上尚未彻底褪去的热意也随之散了，从这只言片语中她也能立刻意识到，后面那辆车有问题。

　　她借着后视镜看去，果然发现很远的位置始终跟着一辆黑色面包车，距离控制得不近不远，如果只是在城市里偶然同路，或许根本不会有人在意，可他们已经连续转过几次路口，那辆车仍旧牢牢坠在后方。

　　“后面的是什么人？”简月下意识问道。

　　没人回答她。

　　这本身已经是一种答案——来者不善。

　　副驾驶上的男人从外套里取出通讯设备，拇指压在通话键上，却没有立刻出声；而应舟则伸手按住腰侧，那里衣料之下显然藏着某件简月已经见过太多次的东西。

　　枪。

　　简月怔了一下——应舟怎么会随身带着枪？

　　这个疑问刚刚冒出来，还没来得及问出口，前方恰好出现一处分岔，驾驶员临近路口才突然变换车道，黑色轿车几乎贴着导流线驶入右侧辅路，速度却始终没有明显变化，像只是一次再寻常不过的临时变道。

　　几十米外，那辆黑色面包车仅仅迟疑了片刻，很快也跟着拐了进来。

　　到了这里，已经没有什么巧合可言。

　　车里的气氛随之一变，副驾驶上的男人低声向通讯器另一端汇报了几句，简月只能听见当前位置和几个意义不明的代号；驾驶员则稍稍加快速度，始终将后方那辆车控制在一个既没有甩脱、又不至于被迅速逼近的距离。

　　简月也没再追问那把枪的来历，她很清楚，危险真正逼近的时候，任何与眼下无关的问题都应该暂时靠后。

　　她悄无声息地调整了一下坐姿，手掌搭在腿侧，指尖隔着布料轻轻蜷起，开始留意沿途的地形，以及车内每一个人的位置。

　　应舟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动作，却没有阻止。

　　“不管发生什么，”他忽然开口，“都不要离开我的视线。”

　　简月沉默了一下，应道：“好。”

　　她顺着挡风玻璃往前望去，这条路已经彻底离开城区，两侧只有绵延起伏的山林，路灯隔着很远才有一盏，昏黄的光线被浓重夜色切割得支离破碎，而就在更前方的弯道尽头，两道惨白的远光灯突然毫无征兆地亮了起来。

　　一辆深色越野车横在道路中央，庞大的车身几乎将他们前行的道路彻底封死。

　　简月心口骤然一沉，驾驶员几乎同时猛踩刹车，应舟已经伸手将她往座椅深处压去。

　　“低头！”

　　尖锐的刹车声顷刻间撕破夜色，强烈的惯性将所有人狠狠甩向前方，安全带瞬间勒紧肩膀，而简月甚至还没有完全稳住身体，第一声枪响便从前方黑暗里轰然炸开。

　　子弹击中挡风玻璃，紧接着第二发、第三发接踵而至，蛛网般的裂纹刹那间向四周蔓延。

　　简月立刻判断出那是防弹玻璃，只是看起来也撑不了多久。

　　后方那辆一直尾随他们的黑色面包车也骤然提速，刺目的车灯从后视镜里飞快逼近，两辆车一前一后将他们堵在这段几乎无人经过的山路中央，显然从一开始便没有给他们留下撤退的余地。

　　简月随即看见应舟拔了枪。

　　他的动作极快，方才还压在腰侧的手已经将枪抽出，拔枪、抬腕、寻找射击角度，所有动作衔接得近乎本能，丝毫不像一个才进入警官学院不到一年的学生。

　　简月脑子里那个尚未消失的问题，终于在这一刻变成了另一个——他什么时候学会这些的？

　　可她也知道，此时此刻并不是什么叙旧的好时机，挡风玻璃在连续不断的射击下终于被击穿，密布其上的蛛网裂纹骤然向内塌陷，夜风裹着细碎的玻璃渣猛灌进车厢，简月耳边一瞬间只剩下枪声与金属碰撞混杂在一起的尖锐轰鸣。

　　下一秒，后方陡然传来一声沉重的发动机轰鸣。

　　“小心后车——”

　　简月闻声猛地回头，话音还没落下，巨大的撞击已经从车尾狠狠传来。

　　整辆轿车像是被一股蛮横的力量猛然向前掀去，车身在剧烈冲击下骤然失去控制，轮胎擦过地面发出令人牙酸的尖啸。驾驶员死死握住方向盘试图稳住车身，可前方道路早已被横停的越野车封死，车头只能被迫向右侧偏转，随后重重撞上山路边缘的护栏。

　　轰然巨响震得简月耳膜发麻，她甚至来不及看清周围发生了什么，身体已经被巨大的惯性狠狠甩向一侧，肩膀撞上应舟胸口的瞬间，一只手已经稳稳扣住她的后颈，将她整个人带进他的怀里，他的手臂紧紧收着，顺势往下，将她的身子狠狠压低，护在自己身下。

　　又一轮子弹穿过已经破损的挡风玻璃。

　　最先倒下的是驾驶员，而坐在副驾驶上的男人刚刚抬枪还击，额心便骤然炸开一片血花，整个人被冲击力撞得向后一仰；简月右侧那名执行人员反应极快，立即侧身补上射击角度，可车外的人显然早已算准他们的位置，一枚子弹擦着车门射入，直接贯穿了他的胸口。

　　鲜血溅上简月脸侧，带着滚烫的温度。

　　她身侧的男人甚至没有来得及发出一声完整的呻吟，身体便重重倒了下来，原本握在手里的枪滑落在脚边，在不断震动的车厢里撞出一声清脆的金属轻响。

　　死亡来得太快。

　　混乱之中，挡在道路前方的越野车车门终于打开，几道身影从刺目的车灯后走了出来。

　　简月原本还在剧烈起伏的呼吸忽然停了一瞬，因为她认出了其中一个人身上的标记。

　　ETH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