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月[异能]》词衣

22、小鬼宿舍（九） 从今天开始

　　“莫名其妙！”

　　黄铭气呼呼地踏入青云酒店，径直走到前台办理入住。

　　酒店与娱乐综合体相连，大堂挑高近十米，整面落地玻璃将山顶夜景尽数框入其中。头顶悬着层层叠叠的水晶灯，暖黄色光线落在大理石地面上，明亮得看不见半点阴影。

　　前台工作人员抬起头，明显愣了一下。

　　“黄少？”

　　黄铭脸色一僵，随即压低声音。

　　“别叫。”

　　工作人员立刻会意，改口道：“黄先生，今晚需要安排哪种房型？”

　　“随便。”

　　“目前还有山景套房和观景大床房——”

　　“最便宜的。”

　　前台工作人员再次愣住。

　　黄铭平时虽然很少来酒店，但每次过来，经理都会提前安排顶层套房，没想到这次他自己来，反倒要求住最便宜的。

　　“普通大床房可以吗？”

　　“可以。”

　　黄铭掏出身份证拍在台面上，动作重得险些惊动旁边排队的游客，前台接过身份证，小心翼翼替他办理入住。

　　“需要通知黄董吗？”

　　“不需要。”

　　黄铭回答得太快，语气也比刚才更冲，工作人员识趣地闭上嘴，将房卡递了过去。

　　“十七楼， 1726 房。早餐在三楼，开放时间是早上六点半到十点。”

　　黄铭接过房卡，转身便走向电梯，明亮的金属门上映出一张阴沉的脸，眼尾还残留着一点没有彻底褪去的红。

　　黄铭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几秒，烦躁地抬手揉了把头发。

　　“有什么了不起的。”他低声骂道。

　　电梯门打开，里面站着几名刚从摩天轮下来的游客，说说笑笑地讨论着刚才看到的夜景。

　　黄铭走进去，靠在最里面，手机一直安静地躺在口袋里。

　　没有电话，也没有消息。

　　他起初还觉得清静，可随着楼层数字不断上升，心里那股无名火反而烧得更旺。

　　张玄阳居然真的没追过来。

　　不解释。

　　不道歉。

　　甚至连一句“你到了吗”都没有。

　　“叮——”

　　电梯抵达十七楼，黄铭大步走出去，直到刷开房门，才终于将背包重重扔在地上。

　　房间比他想象中宽敞，落地窗外，整座娱乐综合体灯火辉煌，摩天轮缓缓转动，缆车沿着钢索穿行，远处还能看见塞纳市连绵的灯光。

　　这里的一切，他从小就熟悉。

　　游乐园开业那年，父亲曾抱着年幼的他站在山顶，对他说以后这里会成为塞纳市最热闹的地方。

　　这些年，父亲做到了。

　　青云山从无人问津的荒山，变成了游客如织的景区；塞纳大学也不断扩建，教学楼、宿舍、实验中心一栋接着一栋拔地而起。

　　黄铭一直觉得，这些都是父亲值得骄傲的成绩，可现在，却有人告诉他——

　　这一切之下，可能藏着一座只进不出的局。

　　“胡说八道。”

　　黄铭一把拉上窗帘，像是只要看不见外面的灯火，那些怀疑便也能被一并挡在外面。

　　可张玄阳的话却始终在他脑海里挥之不散。

　　阴地、引流、阵眼……

　　养宅、养地、养人……

　　或者是养别的东西……

　　养什么呢？似乎也不那么重要了。

　　但凡做生意的人，多少都会信一些风水玄学，他的父亲也不例外，家里该摆的财神、金蟾、貔貅一样不少，每逢新项目动工，也总会请大师看看风水、择个吉日。

　　他本就执着于招财旺运，如此想来，若真是为了谋求特殊气运，在学校宿舍门口摆个雕像，好像也不是不可能……

　　沉默许久，他还是拿起手机，拨通了那个熟悉却极少联系的号码。

　　电话过了好一会才接通，男人低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隐约夹杂着翻动文件的声响。

　　“这么晚了，什么事？”

　　“爸。”黄铭握着手机，犹豫了一下才问道：“青云山当年开发的时候……是不是请过风水先生？”

　　电话那头明显沉默了一瞬：“谁跟你说的？”

　　黄铭心头微微一沉，他没有回答，只继续问：“到底有没有？”

　　“做地产、做项目，请先生看看风水，不是很正常？”

　　“那塞纳大学 16 栋门口那个雕像，是干什么用的？”

　　这一次，电话那头沉默得更久，黄铭几乎能听见父亲轻微的呼吸声。

　　良久，对方才缓缓开口。

　　“你最近，是不是又跟那些人混在一起了？”

　　黄铭一怔。

　　“什么叫那些人？”

　　“装神弄鬼的人。”男人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我早就告诉过你，不要跟这些不三不四的人来往。”

　　“可你不也……”

　　“你懂什么？他又懂什么？”男人声音低沉：“我听人说了，你上次直播，请了那个叫什么张玄阳的流量网红，是吧？”

　　“他不是网红。”

　　黄铭几乎是脱口而出，话音落下，连他自己也先愣了一下。

　　“他是正统道士，也确实懂这些东西。”

　　“道士？”男人冷笑一声：“披件道袍，在镜头前说几句博眼球的鬼话，你就真把他当高人了？”

　　黄铭攥紧手机：“他没有博眼球，他说青云山——”

　　“够了。”

　　男人打断了他：“我不管他们跟你说了什么，这件事到此为止。”

　　“爸——”

　　“另外。”

　　男人语气淡淡，却多了几分冷意。

　　“我不管那个姓张的跟你说了什么，从今天开始，你不准再跟他来往。”

　　“凭什么？”

　　“就凭我是你爸。”

　　“我已经成年了，跟谁交朋友不用你批准。”

　　“交朋友？”男人的语气里多了几分讥诮：“人家当你是朋友吗？”

　　这句话像一根针，毫无预兆地扎进了黄铭心口。

　　黄铭握着手机，指节一点点泛白，半晌没有说话。

　　电话那头的男人像是笃定他已经听了进去，语气稍缓。

　　“你今天在酒店好好歇着，明天一早，我让司机去接你。”

　　黄铭一怔，办理入住时，前台明明问过是否需要通知黄董，他当场拒绝了。

　　可父亲还是知道了。

　　一股难以言明的不适顺着脊背缓缓爬了上来。

　　“我不回去。”

　　“由不得你。”

　　“爸！”

　　“你再任性妄为，我马上叫人封杀那个道士，听懂了没有？”

　　“封杀？”黄铭像是没听清，半晌才问道：“你凭什么封杀他？”

　　“就凭他借着你的直播散播谣言，恶意抹黑青云山项目。”男人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谈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公关事务：“这种靠流量吃饭的人，账号没了、名声坏了，自然就老实了。”

　　“他什么时候抹黑青云山了？”

　　“等他说出口，就已经晚了。”

　　电话那头传来纸张合拢的轻响。

　　“我是在替你收拾麻烦。”

　　“他不是麻烦！”

　　“黄铭。”

　　电话那头的男人声音骤然沉冷，褪去了所有温和，只剩居高临下的压迫与警告：“你是我儿子，最好认清楚自己的身份和位置。”

　　话音落下，不等黄铭挤出半个字反驳，听筒内便传来一声干脆利落的忙音。

　　通话被骤然挂断。

　　嘟嘟的空响在耳畔反复回荡，冰冷又刺耳，彻底掐断了最后一丝沟通的余地。

　　黄铭捏着手机的指尖微微泛白，指节绷得发紧，掌心沁出一层薄凉。

　　屏幕兀自亮着，微光映着他发白的脸，房间安静得只剩下空调送风的轻响。

　　他站在原地，握着手机，很久都没有动。

　　父亲最后那句话，和张玄阳方才沉默的模样，在脑海里一遍遍交错。

　　认清自己的身份。

　　你们从一开始就不相信我。

　　两句话像两把钝刀，一前一后，压得他胸口发闷。

　　他缓缓蹲下身，背靠着床沿坐到地上，低着头，望着掌心那部已经暗下去的手机。

　　从小到大，父亲总是这样，不会解释，也不会商量。

　　只会告诉他，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可张玄阳……他本来以为，至少张玄阳不会。

　　黄铭闭上眼，自嘲地笑了一下。

　　原来，到头来，都一样。

　　他把手机随手丢到床上，身体向后一靠，望着天花板发呆。

　　脑子乱糟糟的，不愿再去想那些话，思绪便转回了青云山。

　　他不懂风水，可一路上听张玄阳解释，再结合父亲刚才的反应，有些东西竟渐渐串联了起来。

　　风水讲究藏风聚气。

　　若南坡是整个青云山最旺的地方，那么游乐园、酒店、商业街，包括后续不断扩建的项目，所聚拢的，就都是人气、财气与阳气。

　　可凡聚气，便有泄气。

　　人来人往，情绪悲欢，长期积累下来，总会生出一些无法消化的“负面异常场”。

　　如果张玄阳说得没错……

　　那么整座青云山，就像一个巨大的漏斗。

　　南坡不断聚拢人气与阳气，再借着埋在山体里的阵法，将所有无法承载、无法消散的异常场，源源不断引向北坡。

　　而塞纳大学十六栋，恰好位于整座山势最阴的位置。

　　那尊雕像，相当于一枚镇钉，把所有负面异常场锁在宿舍附近，避免反噬和流回南坡。

　　所以，从来没有什么阴阳相济，从阵法布成的那一天起，它就只有一个方向——

　　把南坡的繁华，建立在北坡的承受之上。

　　黄铭缓缓闭上眼，如果这一切是真的……

　　那么张玄阳说的那句”只进不出的局”，便不再是什么玄之又玄的风水术语。

　　而是一门，明码标价的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