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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观音相 十八层地狱 ...
夜幕下,川阳城依旧灯火辉煌,此时非年非节,城中的每一个角落却都是一副喜庆的模样。唯有观剑阁黑沉沉地伫立在城内一隅,散发着冷肃的杀机。
宁争流远远眺望着观剑阁,它在夜色中显得格外令人不安。他忽然想到,靖王将活人制成肉傀儡,是否就是为了这一刻而准备?那此刻这川阳城中、观剑阁内,是否已经混入了这种似人非人的东西?
虽问过席霜晏和久微,他仍然无法理解靖王究竟是如何将活人转变成这副样子的。只是以毒药蛊虫控制,还算是古往今来不知多少组织培养死士都会用的法子,可使用偃术改造人身,这就有些超出宁争流的理解范畴了。
他想得有点出神,牧云时又匆匆离开,没有一个人为他指示方向,他便在不知不觉间走到了一处冷寂无人的地方。他踩到了什么东西,脚下顿时传来一声脆响。宁争流这才留意四周,只见草色深深,藤蔓纵横,只有极少的地方未被野草和藤蔓覆盖,透出一段段白玉般的残破石阶,朝着不远处被战火侵蚀的高台蜿蜒而上。
只听得风声呼啸,穿过断壁残垣,凄厉如万鬼齐哀。石砌的高台四周散落着破碎的石像,月色凄迷,石像的影子在月光下被拉得老长,仿若择人欲噬的幽魂。看这些石像的形貌,多有夸张之处,或怒目圆睁,或笑意满面,在夜色中却全都像是一张张狰狞的鬼脸。这大致是景朝造像的特征,想来此地应当也曾繁华一时,如今却只剩下这样一片荒凉景象,不禁让人心生寒意。
跟在宁争流身后的两人似乎也被这诡谲的气氛所震慑,藏在衣下的武器分明已经拔出,这两人竟然迟疑了起来。
半数人来到这里,会控制不住地想到鬼魅精怪,越想越怕,越怕越想,渐渐地便生出体感来,只觉得毛发悚立,身后仿佛挂着什么飘飘忽忽的东西,在对着他的后脖颈子呵气。
另外半数人则生出怀古之感,感慨天地悠悠,人生百载不过一瞬,不论生前创下何等功业,死后不过黄土一抔。
可惜,这次过来的却是个完全不为所动的人。
宁争流停下了脚步。
他并不觉得这荒废的地方有何恐怖,也无心去发出什么生死时空的感慨,他只想知道,身后这两人究竟想要做什么?
“两位朋友都跟了这么久了,也是时候该出来了吧?”
他忽然转过了身。
不远处忽然传来了低低的哭声,仿佛压抑不住了一般,声音还有些稚嫩,听得人好不凄凉。
比宁争流的话音更快的是倏然闪过的一线冷光,随即紧跟的是利器穿透皮肉的声音。
那两道人影仿佛没有痛觉一般,身体连颤抖都没有,就要朝他扑过来。宁争流暗器脱手,又准又狠地打在了两人的穴道上,这回,两道人影瞬间僵直了身体,再也没有反扑的能力。
那几道哭声戛然而止。
宁争流早已听出了哭声传来的方位,现下却没有心思去管,他走到那两个跟踪着他的人跟前,借着月光观察了起来。
和他预计的不同,这两道人影的面容显得有些沧桑,看手上的茧子也不像是什么江湖人,反倒是两个农户。宁争流收回打在两人穴道上的暗器,只见这两人的身体立刻像失去了支撑一样,瘫软在地上。已是无法救回了。
为防还有后患,他用刀割掉了两人的头颅,抽刀之前又想了想,还是伸手抚平了这两人仍瞪圆的双眼。
做完这一切,他反倒有些迷茫。
倘若一切都是“天道”所造,它又为何要如此苛刻?
那几道哭泣声又响了起来。
宁争流起身,看向一簇晃动的高大草丛,下一秒便如幽影般出现在草丛旁边,一伸手就抓住了一个满脸泪痕的小孩。
“杀……杀人了……杀人了!救命啊!救命……”
被他抓住的小孩戴着个虎头帽,想跑却怎么也不可能快过宁争流的速度,被他抓住之后还不老实,胳膊腿到处乱蹬乱踢地奋力挣扎着。
见自己的伙伴被抓住,另外两个孩子也没有逃跑,不知道是吓软了腿还是因为义气。
“你们跑这边来干什么?”宁争流问道。
也许是他这张脸看起来真不像是个好人,他摆出冷脸这么一问,三个小孩竟然都哭了起来。
宁争流面色微僵,看这些小孩哭闹的模样也觉得是不可能被自己哄好了,干脆放出了一丝气势,威吓道:“回答问题,不回答我就先掐死他!”
这招倒还算好用,被他这么一吓,三个孩子虽然还在小声啜泣,却是你一句我一句地拼命解释了起来,终于让宁争流弄明白了他们跑这来的原因。
“你们就住在附近,听大人说这里晚上有鬼魂出没,想要来抓鬼?”
宁争流差点没控制住笑出声来。
谁能想到会是这个原因?
不过,据说这里闹鬼……
宁争流沉思了起来。
他是不相信这地方真有鬼魂作祟,即便这个世界上真的有鬼,会在引仙台附近闹出动静来的也大概率是人非鬼。
此地旧名为引仙台,相传景朝末代皇帝痴迷寻仙,梦中见一仙人,醒来便召人解梦。后来则依照解梦之人的说法在此地大兴土木,筑高台九重,借此施法求仙,冀得长生不老之术。然而,高台未成,景朝便已覆灭,这座高台也因此被视作不祥之物,自此之后便彻底荒废,如今又经历燕朝,至如今梁朝,只剩残砖断瓦,再不复昔日光景。
引仙台周围历来有些神异色彩,以前却从未有人真在此地见过什么鬼物。
到了如今,川阳城依山而建,周围地势起伏,城中亦有一座低矮小山。山南为引仙台,山北则为观剑阁。
宁争流看向那两具无头尸身,心中已有些猜测。莫非那些人看见的鬼物,就是这些被改造的肉傀儡?
这样想着,他问这三个孩子:“你们都听说过什么?既然说这里有鬼,那有没有人说过他是在哪里见的鬼呢?”
“你……你不杀我们吧?”
宁争流本想说“不杀”,可看到面前孩子们脸上惧怕的神色,立刻换了说法:“你们说的消息要是有用,我就不杀你们。”
要是没用……
三个小孩齐齐打了个冷颤,拼命点头保证:“绝对有用!绝对不骗你!”
“常三叔说他在这里见过阴兵借道!可厉害了!有至少上千阴兵,排得整整齐齐,最前面的那个鬼将军就更威武了,一身黑色盔甲,骑在高头大马上,眼珠子都冒绿光!”
宁争流:……?
这都什么跟什么?他怎么觉得这是大人骗小孩的话?
那戴虎头帽的小孩也怕他不信,一脸苦恼地拼命想方法证实,最后实在没办法了,只好老成地叹了一口气说道:“反正是常三叔说的,我们就是再给你讲一遍!要是不信……不信你就去找常三叔索命吧!他院子里有棵大银杏。”
宁争流点了点头,也没说信不信,反正这仨孩子肯定是不能相信他是好人的。不过,自己这难道是被他们当成鬼了?
“还有吗?”他问。
“有有有,当然有!”另一个孩子像是生怕他不高兴,立刻接道,“他那个不正宗,我这个是我哥亲眼看到的!”
“我哥说他有天晚上看到两个宫里的宦官带着一队人进了这里,一眨眼就从眼前消失了!我哥的眼神绝对没有问题,他拿弹弓打家雀儿打得可准了,就是让他打个苍蝇……”
和上一个阴兵借道故事比起来,这个鬼故事听起来就真实得多了。宁争流心想,更别说还有宦官的事,已经让他相信了大半。
人一眨眼就消失了也很好解释,要么是地下有机关密道,要么是来的都是两厂的精英,武功在身,自然看着像是一下子就消失了,也有可能是两者都有。
宁争流看向刚才说话的小孩,问道:“你哥说过他们是在哪里消失的吗?”
“就在那边,那个土堆后面!”
这个孩子的衣服上有好几个破洞,也没有人给他补上,刚才讲故事的时候机灵得很,听到宁争流问路就有些萎靡了。他眼巴巴地看着宁争流,似乎很怕宁争流会把他抓起来带路一样。
“知道了。”宁争流有些头疼。牧云时正好不在,他也只好先记下这小孩指示的方向,希望等牧云时回来了能去一探究竟吧。
“其实……”
一道细若蚊蚋的声音突然响起,轻得几乎要让人听不见。也是这里荒僻无人,没有城中的热闹喧嚣,否则宁争流也许都要错过这一句小到不能再小的话音了。
“还有什么吗?”宁争流看向最后那名瘦弱文静的小孩,却发现自己的目光一落在这孩子的身上就让他颤抖了起来。
“其实……我见过阴兵借道……”
“那个鬼将军他……长得和大将军一样……”
最瘦弱的小孩紧张兮兮地说道,几乎是每说一个字就要抬头看宁争流一眼,好像认定自己说错一个字就会被宁争流杀掉似的。
“大将军?万无极万大将军?”宁争流神色微变,问道。
“我……我不知道……反正、就是京城里的大将军……”
瘦弱孩童看起来都要哭出来了,宁争流也不好再追问,心中却已有些肯定。除了朝廷将军的身份之外,万无极的一身武学修为也足以跻身一流高手之列,而他最擅长使用的兵器也是剑,自然也在赏剑大会的邀请名单之内。想来靖王会宣称出世的神兵是剑器,也是因为如今天下剑客众多,这般才足够动人心弦。凌不器向他汇报过此时已在川阳城中的参与者,这万无极正是同长孙敖、夏侯擎一起来的。
长孙敖与夏侯擎分别是东西厂的头领,虽听说这两位在朝中多有不和,与万无极也是互相看不起,可对于他们这些江湖人来说,这三个人只有一个身份——
朝廷走狗!
“好了,你们三个住在哪里?我把你们先送回去。”宁争流一手一个,剩下重量最轻的一个则让牧云时送给他的一只能载些重量的机关鸟叼上了。
这三个孩子虽然惧怕他身上的杀气和血气,一番交谈过后也明白过来,知道眼前的人并不是想要杀了他们,不再抗拒,反而配合得有些令宁争流惊讶。
遵循这三个孩子的要求,宁争流只将他们放在了巷口。想起自己的猜测,宁争流神色肃然地提醒道:“不许再去那个地方了!要是让我发现,不用鬼动手,我就先把你们杀了!”
三个孩子赶紧保证。
宁争流连哄带吓,确定他们应该不敢再过去之后便准备离开,刚要起身,却听见那戴着虎头帽的小孩问道:“你一定是要去抓鬼的吧!”
……抓什么鬼?
宁争流也不知道该怎么跟这些小孩解释了,干脆认下了这个身份:
“没错,所以我不让你们去,你们就别过去!”
夜幕下,已经没有了宁争流的身影。他运起轻功,眨眼间便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川流不息的人群中。
只有三个丁点大的孩子崇拜地望向巷外,叽叽咕咕了起来:
“我们一定是遇到大侠了……”
“比大侠还厉害,他会抓鬼!别的大侠会抓鬼吗?”
“他要去干掉鬼将军吗?可是鬼将军身边还有那么多阴兵保护,这怎么做到啊?”
“你没听说过,这就叫万军丛中取敌将首级!”
“什么?居然有一万个阴兵吗?”
对于这三个孩子的对话,宁争流毫不知情。更不知道一千阴兵什么时候又扩充成了一万阴兵,更不会知道过不了多久,到处流传的传说就变成了神秘侠士惩奸除恶,亿万阴兵中取鬼将首级了。
……
“也许两个世界都是真的……?”
牧云时喃喃自语。
不久前,他把自己的积蓄用光,购买了边界漫游公司参观项目,终于成功以游客身份进入了中心区。
他本来的打算是通过那几个认识的中心区居民近距离观察一下“真知”的基地,之后再做打算,没想到形势居然变化得这么快,令他没有一点准备。
好在,他找到了一个足够安全的地方,无需担心进入游戏之后“真知”会对他现实中的身体下手。
保险起见,他会定时下线检查,每次不需要在外待太久,很快就能够回到《争锋》之中,这次也是一样。
“如果都是真的就好了……”牧云时看向被放在一旁的头盔,有些失神。
宁争流带着他找上云真子后,云真子所说的话在他的脑中萦绕不散,却无法理解。但宁争流所料不错,与云真子的一番问答还真是解答了他的不少困惑,也让他对“天道”与“真知”的目的有了隐约的猜测。
只是,他还不能够确定。如果就此妄下结论,或许反而会陷入迷障之中。
牧云时的手已经伸向了头盔,就在他打算回去的时候,却突然看到了一个热帖——
等等,为什么还会有他和宁争流的事?
……
“你回来了?”看到牧云时的身影,宁争流顿时松了口气,一身“我要杀人”的气势也瞬间消失,整个人看起来都良善了几分。
“你怎么在这里?迷路了?”牧云时绕着宁争流转了几圈,刚要打趣便看到标识自己位置的光点在小地图上一阵乱晃,顿时变得认真了起来,“这里好像确实有些问题,连地图都定位不准。”
《争锋》的地图标识向来都没什么问题,不能保证完全精准无误,却也不可能出现这种定位乱走的情况。唯一的解释就是这个地方本身就很特殊。
“你也出不去?”宁争流也跟着警觉了起来,环视四周,却并未发现什么异常。
“还不至于,只是有些困难。”牧云时沉思片刻,“这里到底是哪里?我比较好奇的是这里究竟有什么。”
“观剑阁背面的引仙台,本来是一片荒地,但有人在附近见过鬼魂出没。”宁争流也将自己打探到的消息全都说了出来,“靖王既然制造了那么多肉傀儡,必定是有所图谋,总不可能一直放着那些东西不用。我怀疑附近居住的人见到的所谓鬼怪就是靖王手下和肉傀儡,便想过来探查一番。”
“还真让我在引仙台附近发现了几个出入口,可惜进来之后就迷路了。”宁争流一脸无奈,“你一路走过来看到了什么?我只看到了零星几个肉傀儡,看样子还是他们很久之前制造的,便都放了过去,以免引起太大的动静。”
牧云时有些茫然:“我倒是什么也没有遇到。”
宁争流立刻察觉到不对,见牧云时也猛然醒悟,两人一齐说道:“阵图?”“密道?”
“之前还真没有想过。”宁争流有些不好意思,别管有没有记忆,好歹他也算是混了不少年江湖的了,居然没有想到这种可能,只以为是自己的路痴属性增强了不少……也只能说路痴这件事已经成为他的某种魔障了。
“不错,应该是阵图和密道配合在一起,形成了某种迷惑视觉的效果,这样说来,你我所见的景象应该都并非真实……”牧云时说到这里就有些不知该怎么办了,倘若视觉都不可信任,他们又该如何出去?
宁争流却是突然醒悟似的,一脸轻松地拉起来牧云时:“我已经明白了,你就跟着我走吧!”
这样说着,他就闭上了眼睛,没过几秒,他便坚定地朝着看似是死路的地方走去。
牧云时睁着眼睛,有些紧张地看着两侧仿佛越来越窄的墙壁,这时忽然看见身后闪起一片寒光。有机关!?
万箭齐发,牧云时下意识地想要带着宁争流矮身躲避,却忽然被他猛地一拉,两人便一同向下坠去!
两人并未坠落多久便落在了地上。上下之间的高度落差并不算多高,哪怕是以牧云时的轻功内力也足以平稳降落,就连回到上一层也算不上困难。牧云时此刻已经明白过来,这些看似是陷阱的地方竟然真是往来上下的通道!
建造此地的人还真是深谙什么叫反其道而行之,这样说来,看似是生门的地方反而是真正的死路了?
好在他找宁争流的时候是跟着系统地图的指引走的,那时候地图还没有出什么问题。
“如果有工具就更简单了,比如抓钩或者傀儡丝之类的。”宁争流睁开眼睛看了四周一眼,见墙壁之上有一略显突兀的铁环,立刻明白了过来。
一阵风忽然吹来,宁争流用衣袖掩住了鼻子,有些厌恶的样子:“好重的血腥味。”
牧云时也闻到了,不仅仅是新鲜的血,还有不知积攒了多少时日、早已陈腐的血腥气息。
他们就这样一层层向下,而这地方的构造极为奇特,有时简直让人不知道究竟是在向上还是在向下,更不知道到底向下走了多少,只记得四处都是幻觉般的影子,恍惚间竟以为已走到了地下十八层。
但这个地方又让人觉得,十八层地狱也不过如此。
起初几层还空空荡荡的,再往下走,先是血腥、血液,再是骨肉,再是奇形怪状、面目狰狞扭曲且毫无人性的不能称之为“人”的生物,兴许是那些失败的“仙丹”所造成的惨剧。继续向下,倒是发现了一些明显不同的“肉傀儡”,不仅维持着人形,更仍保持着混沌的意识。不过因为
不知靖王是觉得这些肉傀儡不需要看守,还是因为常人只是看到就会被吓得三魂七魄去了一半,更别提常年待在这见不得天光的地方看守这些东西了,这仿佛鬼城的地方竟然没什么守卫。
直到两人踏入最后一层。
仿佛知道他们一层层走下来究竟经历了多少折磨,刚踏入最后一层,扑面而来的就是温暖的光。
出现在两人面前的是一条笔直的路,路两侧皆是神佛造像,每一尊塑像的高度都要比宁争流还要略高,塑像上的每一处细节都格外精致,粗略扫上一眼,便能看出工匠制作时的细心虔诚。
“我还不知道,靖王居然有这样虔诚的心思。”
宁争流看向两侧塑像,带着嘲讽意味地说道。
他并未凑得太近,当牧云时想要上前仔细观察的时候,宁争流更是拉了他一下,将他带到身后。
面对牧云时不解的目光,宁争流缓缓开口,目光却又回到了两侧塑像之上,仿佛警惕着什么一般:
“我听说过一个故事,说有大盗劫走大批金银,无论藏在哪里都疑心会被人发现,更怕罪行暴露。直到他路过一处破旧的寺院,见到殿中僧众正在为修缮寺院而发愁,更为佛像上的破口而苦恼。大盗的脑中顿时闪过了一个主意,自此之后,便成了远近闻名的善人。”
牧云时看着那些塑像,越看越觉得有种说不上来的怪异,听到宁争流讲的故事,问道:“大盗是将金银藏在了佛像里面?你是在怀疑,这些塑像里也藏着什么东西?”
宁争流的手中已滑出了一截短匕:“当今天子好神佛之事,各地便投其所好,一年内所造的塑像都要超过以前三年的总数了,水路上更是常见运往京城的塑像。谁知道打的到底是什么主意?也许喜好和塑像都是掩人耳目的假象,就为了运送些不好见人的东西。”
“我总觉得那座雕像有些不对劲。”
牧云时的目光死死盯着尽头的那座格外巨大的雕像,那座三层楼高的佛像塑得有些像是千手千眼观音,却又有些微妙的不同。若将其放在庄严的殿堂之中,牧云时兴许还不会产生什么怪异的联想,可在这种无处不怪异的地方,就是再寻常的东西也能透出几分诡谲。
宁争流顺着他的目光望了过去,这一瞬,他觉得这塑像仿佛活过来了一样,那些眼睛似乎会转动一般,谁对它们投来目光它们便会被谁惊动,将注意放在惊扰了他们的那人身上。
他忽然有些后悔自己看过那么多志怪奇谈了。
倒不是恐惧,而是觉得有些恶心。
“你想说什么?”牧云时虽觉得诡异,可到底还是不能体会他此刻的心境,见宁争流的反应有些奇特,问他道。
宁争流也没有迟疑,说道:“我听说就算是正经的寺庙也不能乱进乱拜,一旦没了人气香火,神像也会被精怪野鬼占据。”
“但出去的路好像就在那座塑像的头顶上。”牧云时也不想接近那看起来就不对劲的千手塑像,却看到塑像的上方有一个明显不同的门,没有关闭,还能看到后面齐整的阶梯。
“那就试试。”
宁争流很快就做出了决定。
“我们一起上去,不要有先后之分,免得出问题。”
近距离观察这座塑像,诡异违和的感觉更加明显。这座千手的塑像不像月泉城的“神女”一般令人作呕,身上的邪异气质却远胜神女“昭乐公主”。
那无数条手臂的肌肤皆细腻莹白,仿佛是一种玉石般的质地,骨肉却格外真实,透过莹白的肌肤,似乎还能看到青色的血管。每一只手上却并未持什么法器,一身衣物与珠宝装饰却俱是少见的珍品。
宁争流不敢以手触碰,怕这不知是何物的东西表面涂抹有毒药,牧云时生出了自己站在一具庞大的尸体面前的感觉,更是谨慎至极,生怕这东西会带着什么疫病。
唯一的好消息或许是这塑像上没有什么温度,并未像两人猜测的那样,拥有与活人相近的体温。
“看来还需要借它一用了。”宁争流估量着从地面到那门口的距离,需在塑像的几只手和头顶处借力几次,哪怕再不舒服也无法改变。
看着仿佛正好放在两人面前、让他们抬腿登上的那只手,宁争流突然产生了奇怪的念头:
“你说,有没有可能我们站上去之后它就活了,主动抬起手臂把我们送到门边?”
牧云时的脸色有些发白,紧张似的攥紧了宁争流的手:“你还挺有讲鬼故事的天赋的。”
“哪里鬼了……”
宁争流也没有真的尝试一番,而是与牧云时再次确认之后,两人一起运起轻功,向那道门冲去!
短暂的借力让宁争流稍稍打消了些奇怪的想法,脚下触感很是坚实,并无分毫柔软,这座塑像也未曾如他所想的一样活过来,想要将他们握在手中。两道身影在千手塑像上轻点了几下,便已进入门中。
只有进入门中的那一瞬间,宁争流向下看去,正好瞥见那塑像上离出口最近的一只手。洁白的手指犹如细长的花瓣,手心处绽开一只黑沉沉的眼睛,似乎正在死死地盯着他们离开的背影。
宁争流没有停留,带着牧云时一同往顺着楼梯向上奔去,只是当他们都远离了塑像的时候,一只白玉般的手忽然展开,如莲花开放,接着从指缝间落下了几块看不出原貌的木头碎屑,掉落在空荡荡的大厅之中,滚落在离得最近的一座小雕像旁。
夜色下的川阳城中仍是一片繁华安宁的景象,两人出来之后才发现,自己竟然已是在观剑阁内,刚刚正是从一口枯井中钻了出来。
“还好不是谁家的床底下。”宁争流想起凌不器说过的血衣堂杀手任务趣事,觉得正衬现在的情景。
牧云时也露出了浅淡的笑意:“也没有从坟里面钻出来。”
“你怎么也知道?”宁争流惊讶道。
“《争锋》游戏的官网都有啊,好像叫什么……《各大势力绝密档案大全》?”牧云时满脸都写着无辜,“这难道真是你们的机密吗?”
“不是。没关系,你随便看。”宁争流在心里暗骂一声主脑不做人,又将血衣堂里有记录的倒霉事回顾一下,确定自己没有在里面丢过脸,忍不住觉得凌不器真是个好下属,知道什么该记什么不该记。
他们离开枯井之后就立刻赶回了被安排给自己的那间屋里,倒不是真的同在一间,靖王还不至于这般磕碜,而是分了内外间的。
不过他们也不需要休息,回来之后就都坐在了一处。
“我留下的机关鸟在离开之后不久就被摧毁了,”牧云时的表情严肃了起来,“机关鸟本身绝对不会有问题,那么就只能是那个地方有问题了!”
他没有说得太过绝对,宁争流却已经确定就是那尊塑像所做。他是看着牧云时操纵机关鸟停留在塑像手中的,不可能这么巧合地在他们离开后就摔下去。而玩家制造的物品与NPC不同,尤其是用机关术做的东西,除了没有缺陷之外就是有问题的残次品,绝不可能有系统认定无瑕疵使用的时候却用不了的情况出现,因而也不可能是自己损坏的。
“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宁争流有些奇怪,“肉傀儡吗?可被他们制造的那些东西的样子和正常人的区别也不算太大……即便是,又为什么要做成一副佛像的样子?”
“别忘了还有‘真知’的存在,”牧云时提起“真知”,就有些不忿,“被‘真知’弄出来的东西不都是这样?又是仙丹又是神女又是天宫的……我都怀疑它有什么把自己塑造成神的瘾。”
话一说出口,牧云时脑中灵光乍现,好像突然间明白了什么——
作为与“真知”关系最深的区域,B6区无论是什么都受到“真知”的操控,而他没有记错的话,B6区的最中心处似乎真的有“真知”的全息投影。
原来还真是这样。
灯火将屋内照出了一片暧昧的暖意,他看向宁争流,只觉得心神摇曳。牧云时取出了几个食盒,放在了两人中间的小案上,不知是被橘红的烛火所染还是真的有些羞涩,脸颊上泛起了薄红:“我在找你的路上又买了些小吃,你要尝尝吗?”
“还是你比较惦记我。”宁争流也不客气,挑了个看起来卖相不错的就开吃了。
他这句话说得相当真诚。血衣堂的那些杀手自然不能指望,除了杀人的技巧之外,血衣堂的人在大多数事上都不怎么上心,更何况首领下属等级分明,除了凌不器之外其他人连和他闲聊都不太敢,而凌不器更是个脑子里只有公务的人。
至于其他关系较近的人,无论是方谦还是久微等人,都是被“圣门”勾连起来、因他是血衣使而来的,除了这层关系之外,彼此之间其实并没有什么交集。
玩家之中,宁争流更是不认识几个,更不会有谁和牧云时一样真的将他当作朋友对待。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牧云时的脸越发红了。
“如果以后都能如此就好了。”
大概是月色真的很能醉人,宁争流轻叹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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