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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9、旅行家 “每一段旅 ...

  •   他猛地转身张开双臂,几乎是扑上去抱住了沙岚。

      沙岚被撞得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抵上栏杆,长发在空中划出一道弧。他微微仰头,克莱恩的下颌正正埋进在他肩窝。

      克莱恩的温度隔着丝绸衬衫烫过来——那是一种晒过太阳的棉麻织物布、肥皂的干涩的碱味、还带着一点钢笔墨水的铁锈气。

      很干净的味道。干净得不像是刚经历过一场死战。

      颊面相贴,发丝摩擦,尽管他只能瞥见一点影子,但大抵知道,于是唇角也不觉抿起一点弧度,被这晚风熏得迷醉。

      他知道自己是凉的,像块贴上皮肤的冰。闻起来也不太好,薄荷汁液般的凉意从骨髓深处往外渗,混着指尖没散的烟草苦味,还有傍晚偷偷灌的一小口龙舌兰。

      思绪及此,沙岚挣了一下,试着抽手,但克莱恩圈得更紧了,像抱着一只喜爱的兔子玩偶不松手。

      “你这家伙,很热啊……”沙岚看向一边,又飞快地瞥回来,状似抱怨的咕哝,“再说,伤口不要紧吗?我才给你缝好的刀口,可别等会肠子都漏出来了喂!”

      “你会帮我再缝好的。”

      沙岚本想怼回去,但张了张嘴,堵在喉头,只有一声轻笑溢出来,然后用他那一贯的轻浮语气喃喃:

      “哪有这么任性要求信徒的‘主’啊……?”

      克莱恩没说话,只有布料摩擦发出的细微簌簌声,肩颊相抵,手臂虚拢,沙岚却也没再挣扎。

      他闻到皂角味里混进了一丝只有贴这么近才能捕捉到的、属于克莱恩本身的体息——很淡,像坐在树下,翻开一本晒过太阳的旧书,光斑洒在草地与书页间,很温暖。

      然后,气息的主人忽然开口了,声音从肩窝闷闷地传来:“谢谢你,愿意成为我的信徒。”

      刻意错开的角度,谁都无法看见对方。

      “也拜托你,可不可以…不要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

      沉默。

      海浪一下一下拍着船舷。

      呼吸声,一起一伏。

      “…好。”

      ……

      次日清晨,灰珍珠号头等舱套房。

      沙岚是被阳光晃醒的。

      光透过雕花分格矩形窗斜斜打进来。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从露台甲板的藤椅转移到了四柱大床上,身上多了条被子,高度整整齐齐盖到下巴尖。

      皱眉坐起,揉着眼。餐桌上过夜的餐盘已经被收走,只有那枚银币项链还静静躺在桌角,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

      格尔曼坐在对面,手里摊着大版面报纸,背后若大的鲁恩文标题写着《贝克兰德日报》,听见动静抬了一下眼皮。

      “醒了?”

      “……,是你把我搬过来的?”

      “你自己梦游走过来的。”

      说完,格尔曼提起桌上茶杯,抿了一口,继续翻阅。

      沙岚眯眼盯着他看了两秒,没从这个人的表情找到任何破绽,扁扁嘴,只得作罢。

      掀开被子转身下床,趿着拖鞋,走到窗边,站着又发了一会呆……

      总觉得腰侧那道刚结痂的刀口隐隐发酸呢。

      他下意识伸手按了一下,触电般,却又迅速放下来,若无其事地拢了拢敞开的衬衫领口。

      沙岚握拳抵在唇边轻咳两声,看向窗外,状似无意,开口:“咳咳……快到贝克兰德了吧。”

      格尔曼微微挑起一边眉毛,顺着他目光看去。

      窗外,一整片蓝色灌满铅灰的眼眸,海风微凉,空气里带着盐味,吸进去也带着些许的涩。

      “嗯。傍晚靠岸。”

      纸页翻动的哗啦声下藏着一抹不易察的淡笑。

      沙岚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回头说:“上岸之后,你打算住在哪里?”

      格尔曼又翻过一页报纸,声音没什么明显的情绪:“还没想好。黑贝街不能再住了,就需要一个……不那么容易被查到来历的住所。”

      沙岚略微歪头,斜看他,仔细一瞧,发现翻过的一页报纸折角塌了下来,露出房屋租赁广告栏一角。

      沙岚克制着嘴角肌肉抽动,扶额开口:“额……斯帕罗先生,有没有一种可能,你昨天和我说的那个新马甲呢,根本不可能住在会刊登在报纸上的廉租公寓里。”

      “我知道。”格尔曼又翻了一页,声音平直,“只是稍微瞄一眼现在的行情。”

      “这样最好……”沙岚咕哝着,撑腰回身的动作一僵,似乎抽到了某根不可名状的筋,卡在髂骨上的手难以抑制地颤抖着,不知气愤还是本能。

      这家伙,还真不怕肠子漏出来啊!

      沙岚没来由地朝他甩去一道愤懑眼色!

      格尔曼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报纸倾斜的弧度略微抬起,恰好遮住鼻梁下的半张脸。

      “哼,房产……我倒是有几处空闲的地方,但年久失修,都不能马上入住。”

      沙岚双手抱胸思考,自说自话,趿着拖鞋就在套间里饶了一圈又一圈。

      “你也不可能住进厄舍府,再说那地方太偏了,可挤不进鲁恩上层贵族圈。”

      格尔曼看着他,从左转到右,就像挂壁时钟表盘上的秒针,咔哒咔哒……

      “房子可以找管家安排,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需要立刻敲定!”

      格尔曼合上报纸放下,认真地看着他,用眼神等待下文。

      “舞会!”

      他走到餐桌边,两手一撑,倚在格尔曼面前。

      “上流圈层可不是这么好挤进去的,不过要是有我的引荐,可就大不相同了。”沙岚狡黠地笑了笑,继续说,“美第奇侯爵死了么?”

      盯着格尔曼棕褐的瞳孔,他俯身靠近,缓缓开口,一字一句:

      “死而复生,又未尝不可能呢?”

      “你似乎早就想好了。”

      沙岚别过脸去,去看窗外越来越密集的船帆。

      “呵……只是刚好想到而已。”

      格尔曼沉默地看着他露出的一点侧脸。金丝细边眼镜在脸颊上投下阴影,很淡,但边是硬的。

      “新马甲,叫什么好?”他忽然开口。

      “哈?这我怎么知道,随便你乐意呗,我又不能换……”沙岚回过半个身子,叉腰碎碎嘟囔着。

      “因为你取名字的天赋,看起来并不比我逊色呢。”格尔曼说得又轻又快,像是怕被对方听清楚。等沙岚从碎碎念中回神捉到,连尾音都跑没了。

      “唐泰斯?”格尔曼稍微思索一秒,“道恩·唐泰斯。”

      “怎么样?”

      沙岚歪着头想了半秒:“听起来像个有钱的傻子。”

      “难道他是一个发现钻石矿、想挤进贵族圈的外国商人?又或者是一个刚从殖民地回来的庄园主?”

      格尔曼抿了一口红茶:

      “你的想象力真丰富。”

      “呵呵,年轻人可别小看会编故事的重要性。”

      喇口茶杯落在圆碟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目光拂过桌角那枚银币,“这个,你不带走?”

      沙岚正背对着他穿外套,闻言头也没回,“留给你的。”他顿了顿,“就当是……教会捐赠。”

      似乎想起什么,皱了一下眉毛,又补了一句,声音很轻:“‘愚者’教会。”

      “我身上不好着非凡物品,更何况,你的运气似乎也没有很好吧?”说到最后,沙岚对着窗户的玻璃反光,拉高衣领,转身去做自己的事了。

      格尔曼注视着,没再问。他拿起那枚银币,指尖摸索过上面凹凸的古赫密斯文,然后把它放进了内侧口袋。

      “嗯,我收到了。”

      ……

      船帆耷拉,层叠贴在一起,灰珍珠号在贝克兰德港口停稳时,天边还剩最后一线残红。

      沙岚站在船舷边,举目看向岸上那忽明忽暗的煤气路灯,神情有些恍惚。格尔曼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他身旁,把一件薄绒外套递过来。

      “贝克兰德比海上冷。”

      沙岚愣了一下,接过来,伸手穿进袖筒,嘟囔着,“是啊,靠岸了。”

      两人望着渐近的码头,无言的安静。只有相继擦过的邮轮鸣笛声,甲板舱房逐渐嘈杂的人声。

      沙岚蜷了一下袖口,余光有一瞬掠过格尔曼,停在手提行李箱边角磨损痕迹上,嘴角几不可察地上扬了一瞬。

      “在安排好住所前,要不要先到我家住?”

      格尔曼依旧看着岸边风景,抿唇像在思索。

      “那就这么说定了,等会和我一起搭乘马车过去。”沙岚拢了拢敞开的针衫领领口,说得很快,“身份证明也已经准备好了。”

      “还有一些需要格外注意的地方,路上我会和你说清楚,在厄舍府的短暂时间里也会尽量让你走出去的时候看起来像个真正的、老派贵族会结交的绅士。”

      听完一大段有条不紊的安排,格尔曼愣了半响,然后艰难地挤出几个字:“……你什么时候做的这些事?”

      “你睡着的时候。”

      格尔曼张了张嘴,又闭上。默默按下帽檐,撇过脸去,让阴影迅速吞没大半张脸。

      海风从港口吹来,带着贝克兰德特有的煤烟味与潮湿。

      夜幕正在落下。

      ……

      月亮移到中天,绯红的月光洒在墓碑上,穿过棱角投下一片尖锐的倒影。

      一阵风穿过黑棘铁门栅栏,锈蚀的金属合页吱呀着发出鬼魂尖啸般的恐怖声调,合着树影婆娑摇晃的悉簌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金属表面挂着薄霜,铁铲斜插进地面,哑黑的皮靴在铲背上碾了一下。土地表层裂开,铲头撬起一块泥,甩到坑边,落下时散了一半,只剩下细微的闷响。

      月光从他背后照来,勾勒出半弓的脊背,中长的黑发在一次次俯仰里从肩颈滑落。

      一铲,一铲,没有停下。

      挖出的浅坑里放着一个四棱骨灰盒。松散的土一铲一铲盖上去,直到堆叠成微微隆起的小丘。

      管理员带着铲子转身离开,自顾自地打了个长长的哈切。一直站立注视仪式完成的两人,先后上前一小步,献上还沾着晨露的花束。

      白玫瑰簇挨着小雏菊,靠在铭刻的石碑下,仿佛那个名字此刻也被鲜花簇拥着、纪念着。

      第一道晨光穿过树叶间隙从后方斜斜打在石碑上——龙泽尔·爱德华。

      “每一段旅行都有终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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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沙岚和阿蒙、阿兹克、伯特利的三篇单人支线详细剧情请移步至《在诡秘里混吃等死》~ 这边还会继续跟着小克的脚步连载,新开可以当前传看。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