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8、信仰我 最初的眷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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熏风拂面，海浪悠闲地晃着，夕阳半边沉入海面，融化般晕开一片赤红黛紫的湾流。
灰珍珠号大型客运邮轮此刻正静静航行在这片辽阔的海面。
护栏边，甲板上，人来人往，牡蛎小贩手持匕首正为停留的客人拨开贝壳，客人夫妇接过牡蛎嬉笑着走开，小贩继续吆喝起来。
“新鲜牡蛎——三便士一盘——”
一人站在人群中，摁下礼帽边沿，侧目瞥了眼前者离开的背影，深黑的皮靴的停在小贩前，没说话，只一味地盯着锡盘。
商贩被他盯得后脊发毛，声音不觉矮了半截：“先、先生……三便士五个，您要么？”
沉默的男人终于有了动作，用戴着黑手套的拇指和食指捏起一个，对着油画黄调的夕阳光端详。
“这壳里都是泥，”他冷笑一声，“两便士五个，不卖我走了。”
商贩脸一垮，又挤出一个笑："先生，海上风浪大，两便士四个，再多我要赔本跳海了。"
男人放下牡蛎，转身就走。
"行行行！五个！五个！"商贩追上来，锡盘差点扣他背上。
男人脚步一滞，从后扭过头，脸上带着本来我不想买，既然你这样我勉为其难买一些的无奈。
然后从风衣口袋抽出鼓鼓囊囊的黑皮甲，打开，一张张点着发亮的金榜，然后从最底下扣出两枚半锈蚀的铜便士，没急着给，虚虚拢在手里捞着，在牡蛎商贩瞠目结舌的目光下，从篓筐里精挑细选了五个，让他开好壳打包。
等到黑衣男人的背影彻底消失在甲板，小贩才闭上大张的嘴巴，僵硬地抓了抓掌心平躺的两枚硬币，感受到那坚硬的触感——不是□□。
……
一只手提着棕榈叶裹好的牡蛎，另一只手捏着餐厅外带的油纸袋。
男人在套房门口停下。半高礼帽下的目光冷冷扫过左右廊道，才压下把手，推门走进去。
“回来了？”
声音很轻。四柱床的被子被掀开一个角，藤椅碾着波斯地毯边沿，轻轻晃着。
夕阳从雕金窗框里斜斜地落进来，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黑发微曲，挂在一侧肩头，肩上披着一张薄毯。露出的手臂裹着绷带，瘦得腕骨分明。
他半敛着灰眸，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凝望来人。
克莱恩莫名想起贝克兰德的秋天，那停在焦黄叶堆上的枯叶蝶。
“嗯。”克莱恩淡淡应了声，将手上提着的东西放在长餐桌面，“怎么不在床上多休息一会，伤还没好吧。”
“哼哼，医生说好了。”沙岚向后靠住藤椅，伸手撑了个满满的懒腰，没多在意，继续看像窗外。
“哪个庸医？”
克莱恩解开固定棕榈叶的麻绳，一个个拿出来，从餐柜取来刀叉，摆好，摆正。
“你最好没有在偷偷骂我，赏金五万金镑的格尔曼·斯帕罗先生。”沙岚没好气说着，托着脸，游移的夕阳光线照亮藤椅边小桌台面的通缉令。
画像中的男人一手持着左轮手枪，一手按住头顶的半高礼帽，立在船舷边，还能看见风将他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
“况且还需要我提醒你吗，右侧第三根肋骨下面的刀伤，但凡再深一点，你的肝还要不要了？”
克莱恩将黑色长风衣脱下，挂在餐桌椅背。半透的衬衫阴影还可以看见腰腹缠绕的绷带，与沁出的淡淡粉红，带着消毒水的气味。
随后摘下半高丝绸礼帽，覆盖半脸的阴影随之剥离，阴影中蠕动的皮肉也趋于平静。
露出一张与通缉画像如出一辙的脸庞来。
克莱恩轻笑一声，无奈拉出一截高背椅，“好，我知道了。不过还是先来吃饭吧，医术高明的巴博萨先生？”
“托您的福，我们才能在预定时间乘伤预定的船回贝克兰德。”说着，沙岚也已经从藤椅起身过来落座。
将掌窝一拢斑驳银色的金属链子倒在桌面，恍如无物般开始享用特产美食。
克莱恩看着长银链中挂着的那枚银币，眉头微蹙，脑海顿时浮现出前些天战斗的场面——塞尼奥尔戴着它，银制钱币在月光下一闪而过。
“当时情况很混乱，你可能没有察觉，”沙岚将刀叉搭在餐盘两边，拿起餐巾擦拭指尖，“这是一件‘怪物’途径发非凡物品，从灵性气味上看，死掉的那个倒霉蛋，多少有序列五水平呢……”
“魔药的主材料。”
“你这么说倒也没错，现在的行情……这票可以算报酬丰厚了。”
克莱恩的目光从银币项链上一扫而过，然后久久停在那几乎只动了边角碎屑的餐盘表面，抬眸，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却无声的，能从那双棕褐的眼眸里读出不满与困惑：为什么不吃？
沙岚却在注视下攥紧了交叠搭在桌面的手指，握拳轻咳两声：“嗯……这个嘛，我没什么胃口。”
“辛苦你大老远还去船底的餐厅打包了，不过你在那里也不太好放开吃吧，这些就交给你解决了！”说着沙岚像是找到了完美答案，拇指抵着鎏金瓷盘，朝克莱恩方向推出去一小段距离。
克莱恩久久没说话，只是站在沙岚对面，凝视着餐盘边缘投下的那一小片阴影，瞳孔却始终没聚焦。
沉默的短暂时间里，沙岚有些不安或躁动地扯了扯披肩，向后抵开椅凳，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摩擦声，边起身边嘟囔：“你这家伙现在怎么还是动不动不说话……”
“不会真的…扮演格尔曼迷失自我了吧……”
就在沙岚扭过头去抬步要走时，兀然攥住手腕的陌生触感将他绊在原地。
沙岚下意识回头去看，神色茫然。
“克莱恩？”
“回到贝克兰德，你又要回极光会了吧。”
他低着头，下颌在胸前投下一道清晰的三角倒影。
声音却越来越浅，到最后的“吧”字，几乎要散在风里听不见。
“什、你在说什么呢？”沙岚略微歪头，皱了下眉，扁扁嘴，低头瞥了眼被轻轻圈住的腕骨，“我怎么可能会再回去，我被开除了你不是很早就知道了吗？还是没有补偿的那种哦……”
“我推门进来的时候，其实你根本没有察觉到。”克莱恩缓缓抬首，棕褐的眼眸在餐桌悬顶吊灯映照下，虹膜反出一道月牙弧光，一眼望穿的无处遁形。
“怎么可能，喂！你也未免太小瞧我了吧？”沙岚这下眉毛几乎攥在一起，拧在眉心，染上愠怒，扯了一下手腕，一下扯不开，赌气似的又扯了几下。
克莱恩将这一切动作尽收眼底，眸里折射出几道难以察觉的反光细丝。
他缓缓摇了摇头。
然后，响指声起，沙岚挣扎的动作猛然一滞，像是齿轮卡死的人偶，无法动作，只有一双充斥着惊意的灰眸难以置信的盯着他。
“你没有发现。我已经用灵体之线控住了你。”
他的视线停在沙岚眼下——那里贴着小块白沙敷贴。
“你的灵性从那时候起就已经彻底干涸了。”
克莱恩脑海里浮现出沙岚撑着“星之杖”半跪着、背影忽闪的模样，唇瓣不觉抿得更紧了。
“可恶……什么时候扎进星灵体的，你！”
沙岚死死盯着被无线灵体之线定住的手腕，铅灰的瞳孔微微颤抖着。
“虽然是趁人之危，但以你现在的能力，解不开。”克莱恩盯着他，眉心微蹙，一直收敛的力道松开一瞬，“别挣扎了。”
然后，他不再扯了。手臂垂下来，像终于承认了某种无力。
“所以，为什么不愿意再次晋升？不论我能不能做到，不管花费多少磅多少时间，只要它还存在着，我都会为你找来。你明知道。”
“我的命运是不会和你交织的。”沙岚轻叹一声，“我不是不愿意晋升，只是……”
“还没等到那个时机，那个特殊的节点。”
“事到如今，用猜谜来糊弄搪塞我这招已经没用了。”克莱恩抿唇盯着沙岚，不给他任何错开视线的机会，“我还知道，如果不尽可能地聚合同序列特性……”
“你会消失。”
……
暖风揉过横桁，木质发出低低的呻吟，风帆没装满，只是兜着半袋风，或者某些更加轻盈的东西，轻轻摇晃。
沙岚依着在露台边没动，手指搭在甲板的横杆上，感受着那种自然的静谧。
克莱恩看到风带动沙岚鬓边发丝飞扬，看到海鸥飞过，看到他的侧脸。
灰珍珠号正航行于广袤的苏尼亚海，星空低垂，海浪轻拍船舷，一下又一下。
狭小的套房露台，远离陆地的喧嚣与过去的纠葛，营造出一种隔绝而坦诚的空间。
两人相隔一段距离，站在露台上，气氛带着一丝冲突后的疏离与沉默。
“接下来，回到贝克兰德，你打算怎么办？”
听见背后熟悉声音，沙岚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克莱恩站在露台推拉玻璃门的位置，纯白的纱帘轻轻拨动风，玻璃倒映出他穿着黑色风衣的背影。
沙岚缓缓转过身，脸上试图维持那副一贯的轻松微笑，没说话，眼神躲闪，在克莱恩洞悉一切的目光下，那笑容很快也出现了裂痕。
他扯了扯嘴角，想再抛出那句“我的事情还轮不到你插手”或者简单的“这都与你无关”。
但话到嘴边，看着克莱恩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坚持和……那抹奇异的、让他心神不宁的、滚烫的、真挚关切，他忽而感到一股股涌上心头的疲惫与孤独，快要把他淹没了。
他移开视线，望向吞噬一切的黑暗海面，叹息一声，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迷茫与自嘲：
“乌洛琉斯有祂的主，威尔有他的学派……我呢？”
几乎只是上下唇一碰的轻轻叩问，沙岚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面前冰冷的栏杆。
“一个注定在游走在疯狂边缘的怪物……”
铅灰色眼眸深处，燃起一丝近乎绝望的火焰，却又迅速被更深的虚无淹没：
“算了。”
沙岚颓然阖上眼，抬手用力抹了把脸，仿佛要揉碎方才流露出的片刻脆弱，但最终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破碎的自语：“疯子…哪配谈什么信仰……”
沙岚厌弃的喃喃话语，像一只手，毫无征兆地攥紧了克莱恩的心脏。
疼得喘不上气。
那些过往——廷根、贝克兰德、海上——在克莱恩的脑海里一闪而过。
老尼尔实验室的古怪气味，他看见队长倒下的背影，红月破碎飞散…落在指尖的冷，覆盖贝克兰德的铅灰色天空……原来是这样，一直都是这样不是么？一种近乎本能的冲动攫住了他！
世界窒息得安静。
涌浪推着船身轻轻一晃。
“我。”
克莱恩的声音平静，清晰，像在陈述一个早就存在的事实。
“你可以信仰我。”
“既然真实造物主的锚点无法滋养你，也不为你所愿...那么，来信仰我吧，沙岚。信仰‘愚者’。”
“！”
沙岚猛地转身，铅灰色的瞳孔瞬间收缩到极致。
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感受着心脏前所未有地剧烈跳动，一种奇异的、久违的“平静”竟然从他疯狂喧嚣的意识深处滋生。
见沙岚没有回答，克莱恩继续说着，棕眸半敛，状似思索，声音依旧平静，似流水般潺潺流动：
“从贝克兰德开始，再到海上，其实我时不时就会思考——你为什么要一直跟着我？”
“掌握我的轨迹，留意我的安危……这一切作为敌人，是否过于‘在意’了呢？”
“简直就像是——‘锚’。”
说完，他抬起眼睛，无比郑重。
“怎么可能！？你这家伙不要再擅自主张给自己脸上贴金了！”
沙岚咬住唇瓣，死死盯着克莱恩，却仿佛第一次真正“看见”了他。海风吹乱了他的头发，发梢耷拉在额头眼角，但他浑然不觉。
震惊过后，沙岚嘴角勾起一抹刻意为之的、略带嘲讽的弧度，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
“呵...‘愚者’先生这是在邀请我吗？真是慷慨啊。一个序列5、自身难保、还被阿蒙满世界追杀的……‘神明’？”
“什么代价都不付，就想白捡一个前天使作为锚点？这买卖，听起来可不太划算。”
克莱恩没有回避沙岚的“嘲讽”。他认真思考片刻，然后抬起头，一步一步地靠近，目光清澈而坦荡，甚至带着一种决绝：
“你说得对，我现在给不了你任何安全的保证，也给不了你天使应有的‘价码’。我能承诺的...”
他顿了一下，一字一句，身体略微前倾，直视对方。
“…只有我所拥有的一切，包括我自己，我的记忆，我的知识，我的力量，我作为‘愚者’的身份...以及，‘周明瑞’这个人本身。”
“如果你愿意将‘存在’的锚点系于此,那么，维系它，将成为我余生的最高使命之一。”
这番毫无保留、甚至将自己也作为“抵押”的宣言，彻底击穿了沙岚所有的防御和算计。
他定定地看着克莱恩，铅灰色的眼眸中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震撼、难以置信、一丝恐慌、以及...深藏已久的、渴望。
漫长的几秒沉默，只有海浪声。
后腰抵靠在栏杆上的坚硬触感将他从紊乱的思绪中唤回。
沙岚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出口。只是移开了目光，瞥向身侧漆黑的海面。
近在咫尺的距离，气氛却渐渐冷落下来，沙岚没有接住话，落地纱帘静下来，空气也逐渐变得苍白。
夜，格外的冷。
腥涩的海风灌进鼻腔，隐隐刺痛。
就在克莱恩以为就此没有后续，心中止不住地涌出失落，转身离开不再打扰时……
一股纯净、温暖、带着某种熟悉悸动与决心的信仰之力，穿过无垠灰雾，准确无误地传达到他的耳畔与心尖——
“那我也只好，交给你了。”
这力量并非来自远方，而是…近在咫尺地、悄然地、坚定地……连接到了他这位“愚者”本人身上。
追溯源头，正是身边这个望着大海、侧脸线条紧绷、装作若无其事的男人！
克莱恩先是一愣，随即一股巨大的暖流和难以置信的狂喜冲击着心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