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来无事》楫安

3、我不上学开心的不是你吗？

　　早上，明诘是被抚雪叫醒的。
　　这些天的抚雪早就没有了第一次上学的兴奋，和他一起安静地吃早饭。
　　临走前他同明诘温存很久，捏着人指尖闷声说：“我很快就回来了。”
　　明诘没说话，待他走后便回到自己床铺上看书。

　　他也没有没有什么能读的书，除了父母按照学业给他一并送来的书，就是投资商送的故事书。
　　被丢弃，被孤儿院领养，一切都像梦一样。磨损的书籍摸不清文字，但故事他早已清晰。
　　卖火柴的小女孩，烛火熄灭前的虚妄幻想，亡夜里磨灭的光，灿漫且梦幻，他不喜欢这个故事。
　　无法得到救赎的幻梦，他一点也不喜欢。

　　因为抚雪自己的原因，他午饭时是一个人待着的，周边坐的同班学生他不认识，但少不了好奇打亮他的目光。
　　他没有可以聊天的朋友，他还未来得及结识，安静吃饭时，坐在他旁边的小孩突然叫他：“抚雪，你吃的什么啊？”

　　听到这话，抚雪抬头，没多大兴趣地看了眼自己的饭，又看看对方和自己一样的饭，沉默。
　　这有问的必要吗？
　　他无力的说，“你看不到？”
　　话刚尽，他的同伴就已经不服气地率先帮忙开腔了：“你什么意思！”

　　抚雪有点懵，他说什么了？
　　他不就很平淡的阐述了事实，让对方用眼睛看，而且大家吃的一样有什么好问的……
　　我还关心他眼睛呢，他想。

　　周围的眼光让人不适，他没再辩驳。
　　他到底是不怎么会说话的，现在才说一点还惹得人生气了。

　　抚雪语气不好，只是突然又想到了一个人待在孤儿院的明诘，有些烦躁。

　　孤儿院里的明诘那么孤僻，总是一个人悄悄地躲在角落吃饭，还不愿意让志愿者她们照顾。
　　一个人行动很困难的，走路，吃饭，找东西，睡觉，都很麻烦，明诘就是个瞎子，怎么能做好所有事。

　　抚雪有些难受，虽然他知道就算自己在也没有什么用，但又没人会特意跑到有志愿者的盲童区域找明诘，帮明诘。
　　明诘能做好，只是抚雪不放心。

　　他就是，就是有点想他。
　　他想明诘了。

　　他别扭的心思让他想念自己的朋友，因为害怕偏见，害怕曾经重现。
　　他想找明诘倾诉，告诉对方自己的不安，撒个娇寻求一下意见。

　　受过伤的人最怕悲剧重演，抚雪总害怕自己被欺负。
　　他的自我防御机制让他拒绝再和同班同学的交流，他害怕又会是骗局。
　　他不安，就会想找明诘。

　　他想明诘，他想，明诘就不会问吃什么这样显而易见的问题，明诘看不到，也不会问。
　　抚雪现在想回去，他一点也不想上学。

　　他最开始想上学还只是因为明诘去过，他只是想和明诘一样。

　　明诘第一次上学那天，是和院里五六个小孩一起手牵手乘大巴走了，抚雪想去，院长却不让。
　　抚雪就看着远走的车，仰脸茫然又焦急地问院长，“明诘去哪了？你们要把他送走吗？”

　　院长将他抱起来，哄他说，“他要去上学，等你长大了也要去。”
　　抚雪不是一个擅长等待的人，明诘平常找不到路他都会嚷几声，他不情愿的说，“我现在就要去！我要和明诘一起！”
　　“不行。”院长只是摇头，接着哄抚雪这个无理取闹的孩子，“你现在还不用上学，在院里呆着就好。”

　　最后抚雪没有再闹，因为再闹也没人有心思理他哄他了。
　　他便跑回去，自己去算他什么时候才能和明诘一起上学。
　　按明诘和他的年龄算完后发现还要两年，就是要从认识明诘到现在这么长的的时间。
　　这么久，明诘足够找一个新的朋友了。

　　明诘在外面有新朋友不要他怎么办，万一他找到不会抢他食物的朋友怎么办，他越想越难过。
　　他压根不知道就算到了年龄也没法一起，明诘这个情况，和他不能在一个学校，他只会干着急的难过。

　　他觉得自己过分，又知道自己也没对明诘做过什么好事 明诘并不是非他不可，关心瞎子的又不止他一个，他就是想，想让明诘只有他。

　　可好像，他于明诘讲……不过是个坏孩子罢了。

　　那天下午，明诘放学后，他一直乖乖地守在明诘床边等他回来，桌上还有他刚给明诘端来的饭。
　　抚雪想着，自己表现好些，或许明诘就不会找别人做朋友了。

　　那晚明诘给他讲学校里同学和老师们的故事。
　　他的同学实际上很爱哭，但老师们很照顾人……

　　抚雪在一旁听着，很羡慕，他想和明诘一起上学，但那还要好久。
　　那年明诘8岁，因为提前学过自己提出的要上四年级。
　　抚雪6岁，暂时没有闲钱供他上学，他只能在孤儿院里等着明诘放学。

　　他在明诘放学后听对方讲学校的事，很安静地聆听，也不怎么说话，只是在明诘捏他手指时微微动一动，告诉对方自己还在。
　　然后明诘会突然停顿一会儿，在沉默中继续和他说学校里怎样去学习，怎样的麻烦……

　　大约半年，明诘早上一直没起床，抚雪觉得奇怪，但他也不敢问，只是在明诘床边思忖着要不要再叫他。
　　校车来了，院里几个外向好学的孩子早早的牵手走了。

　　校车要开走了，抚雪着急的推了一下明诘，催促他，“明诘，你别再睡了，要上学了。”
　　明诘肘了下胳膊推开他，回答同前P一样，然后不管不顾的接着睡。
　　校车门在外关上，开走了。

　　抚雪一边看门外一边拽明诘，在听到明诘有些气恼的重复“我不上学了”时震惊地看他。
　　“为什么不去上学？”他奇怪的问。

　　“我不想上，以后都不会去了。”明诘将头埋在被子里，声音闷闷的，表述起来也有些不清晰，他说，“我已经和院长说过了，她也同意不让我去了。”
　　他蒙着头，抚雪看不到他的表情，也不清楚什么缘由，钻进被子里扰他，问“为什么不去？你不喜欢了吗？你学不会吗？”

　　他的问话过于恼人，明诘伸手摸索着捂住对方的嘴，生气的讲，“我不上学该开心的人不该是你？你又捉急起来了？”
　　听他这样讲，抚雪还想否认一下，但发现他说得很对，挣扎的动作就慢了下来。

　　抚雪其实到现在都不明白为什么明诘不去上学，难道有人也像这样被整蛊了？
　　那他们可比自己坏多了，竟然欺负一个瞎子。

　　抚雪下午上课时心不在焉的，其实很多知识他都知道，明诘和他说过。
　　他记东西快，好奇心也重，对于新知识的获取总是很积极，也会想办法运用。
　　所以在开学前的试考时，很容易的拿了高分，也算天赋卓绝。

　　他一个人默想，明诘也太聪明了，竟然什么都会，还能把自己教会。
　　而且明诘是个瞎子，在学校也没待多久呢。

　　明诘比谁都喜欢看书，抚雪晚上睡不着去找他时，他就在看那些书，手摸着书也不怎么回应抚雪。
　　两人安静地躺在一起，抚雪低着明诘的后背，窝着身子，揪着明诘一角衣服沉睡。
　　明诘侧躺着，后背温热，翻着残缺的童话书，闷声地摸来摸去。

　　那时候的明诘识不了多少字，他只顾着自己难过，想着自己被抛弃了，一个劲的要证明自己，硬生生的将知识记下了，学会了。
　　但也没用了，见不着的父母怕被抓早就不知道哪去了，没人会去注意一个瞎子是否是个小天才。
　　院长问他，要去读书吗，明诘答应了，去学那些不认识的字，然后回来面对乖巧沉寂的抚雪。
　　一片漆黑下安静地空茫，他和院长说，“我不上了。”
　　没任何解释，他主动说完就转身摸着墙走了。

　　下午放学要离开教室，老师说要今天大扫除要打扫卫生，需要提前把板凳摞到桌子上。
　　抚雪急着回去，听了老师的话就立刻起身把板凳放好，等待放学。
　　他同桌的男孩没他快，和大家差不多的时候一齐行动，但摞板凳时不小心将板凳朝他那边放了，直冲他放在桌面上的手。

　　抚雪被砸了手，吃痛地叫了一声。
　　也不是，十指连心，痛得他失声，张开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
　　疼痛使眼中很快蓄起泪，淡粉色的瞳孔，委屈时做出的神情特别生动。

　　同桌很快的道了歉，不时地去看他，他也是怕抚雪告状。
　　抚雪眨了下眼，泪落了下来，他还什么都没说，就有人早早发现并打抱不平了。
　　吵吵嚷嚷地，抚雪作为受害者，站在那安静地等待着放学。

　　老师说校车来了时，他第一个跑出去，看他走那么急，有人就开始声讨了。
　　“你完蛋了！抚雪回家肯定会告诉他妈妈的！”
　　“就是，抚雪不敢和你吵，他妈妈肯定敢！”

　　同桌早就后悔了，他本来也就是比较讨厌抚雪一直不理他，也从来没和他说话，想报复一下。
　　哪怕吵一架也是交流了，但现在见他们这么说心下也有些烦，大声反驳了句：“他家在孤儿院！他没有妈妈！”

　　回来拿书包的抚雪：“……”
　　幼稚，他们多大了。

　　抚雪低头，在众人的视线里“胆怯”地拿起书包，飞快地跑走了。

　　校车里，抚雪看着自己有些发肿的手指，捏了捏。
　　哇，痛死了。
　　他抱着书包，看着窗外无声落泪。

　　现在的小孩子说话怎么这么会扎心，他想，比自己都过分。
　　好得他平常对明诘也只是说说，从没打过对方，也没说关于家里的事。
　　而现在，他不仅被砸了手，还让人说了没有妈妈……

　　有些难过，有点委屈，明诘会不会也是因为这样才不愿意上学呢。
　　被欺负，不想面对，然后不再上学。
　　他也不想上学了。

　　他又扒拉了几下脸，擦掉了泪，盯着窗外不再乱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