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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你是真坏啊。 我就是坏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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抚雪从来不是一个乖孩子,他觉得懂很多了,关于自己为什么被遗弃,以及自己会早早过世的事实。
他都知道。
抚雪好不甘心,他不愿意别人说他是怪物,他也不愿意得病。
他不想早早地死去,可他只是个小孩。
他还没有长大,没有人可以护住他。
抚雪总会被其他小孩排挤,一个看上去奇怪,毛色像怪物的男孩,孤僻又阴郁。
早时寡言不合群的他总会吃不上饭,因为饭菜上总是会有一些脏物被他们甩上来,泥土,虫子,树叶……
他被说是怪物,然后他们说怪物什么都可以吃。
开始也没有多少人欺负他,顶多是一些看不惯他不理人的样子说他几句,去几个绰号。
但有人起了不好的带头作用,其他人都像规避危险一样,选择跟随群众或是在旁边冷眼旁观。
院里有一些不能自己吃饭的孩子(身体部位残疾等),需要志愿者帮忙喂饭。
如果抚雪跑得快,就能躲去那里吃,有人看着,就不会受的让她难过的排挤和欺辱。
他又不会饿死,只是毁坏他的食物,让他无法干净的使用。
但真是美味的食物,在没有摄像头那样有人看管的情况下,也可能会被抢走。
跑到志愿者那边就不会受限,他还在那碰到到了不吃饭的明诘,见义勇为的吃了对方的食物。
抚雪料到过自己上学也会被排挤,他奇怪又孤僻,沉闷的要死,没人理会也正常,有人陷害也正常。
但现在的孩子做的事、所用的手段,比他想象的恶劣多了。
他没想到只是刚认识的同学会戏弄自己。
而且明明是自我介绍后给他的糖果,不该是善意的亲近吗。
黑夜下,他蜷在明诘床上,头挨着明诘的胸腹,沉默地委屈着。
明诘试着摸了半晌,伸手捞过他,将他从被窝里拽出来又去摸他的脸,问他,“哭了?”
他的声音平平淡淡的,却让抚雪觉得对方是嘲弄。
明诘总爱这样,抚雪想。
“没哭。”他撇嘴要挥开他的手,却实在没挥动。
瞎子为了固定常使大力,明诘抓他抓的太紧了。
摸到较为滑腻的水渍,明诘又将他往自己身边捞了下,低声评价了句,“小骗子。”
越听越像嘲弄。
明诘到底哪里学来的怪称呼。
“你才小,你只比我大两岁而已。”
明诘自动越过这个总让对方介意的话题,问抚雪,“你喜欢学校吗?”
抚雪闷声不言语,盯着黑夜里明诘的手,想拿过来重重的捏下,最好痛的他不再说话。
可明诘还摸着他的脸,拿过来对方就不方便哄他了,他也就放弃了这个想法。
明诘还在胡乱地抹他的脸给他擦泪,语气莫名让抚雪不爽,“那么讨厌,讨厌到不想说话了?”
抚雪仰了下脸挣开他的手,又扯他的袖子擦泪,小声嚷嚷着,“我不喜欢用不着你帮我说!”
明诘任他扯,悄声去哄他,“那我们就不去上学了,你留下来陪我,我也可以教你。”
“你怎么教我?你又什么都看不到,你学了多少?你会教四年级的知识吗?”抚雪的手又被明诘拉走了。
他不安地动了下,然后就被捏了。
“可以,我之前可以教你,现在也可以。”明诘如是说的。
抚雪盯着明诘的手看了好久,最后说,“明天晚饭时我去和院长说。”
明诘微笑对着他,去碰他的脸,捧着,低头亲昵地吻了下对方的额头,承诺一样回应,“好。”
次日晚饭抚雪去拿饭,半天没回来,明诘只是安静地等待着。
同寝的孩子没听到两人的声响,小声问了句:“抚雪今天没来吗?”
明诘摸书的手停下,循声望去,什么也没看到,却还是笑着说:“他应该等下就回来了。”
如果对方去看,大概就能看到明诘笑的不怎么正常。
明诘很兴奋,他知道抚雪和他从来不是一个乖孩子,彼此又都清楚对方的秉性。
两人还都是一样恶劣,一样欺软怕硬,一样不服输的人。
明诘从抚雪偷吃他食物时认识的对方。
那时抚雪仗着自己看得见,每天叽叽喳喳地过来讲些外面的事。
外面的色彩,外面的美丽,外面他看不到的一切,鲜活与生机。
这么说抚雪还算热情,也可以说抚雪真的只是无意的,无意地说出自己看不到的色彩世界……
但明诘就是讨厌抚雪,讨厌这个被欺负的孩子,像暗讽他是瞎子看不到外面的兴高采烈。
明明知道自己看不到,却还要将他看不到的事物说出来。
让他心痒地憧憬,无力地憎恶。
倒不是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抚雪就是故意的,这很容易就能发觉。
他会兴高采烈地讲出外面新奇事物的色彩,然后像是无意地说一句:“你看不到。”
明诘看不到,所以要一直的给他讲。
明诘看不到,所以只能听他讲。
抚雪明明知道明诘讨厌这样的话,他却仍是乐此不疲地去找明诘,乐此不疲地讲述。
然后明诘便也以牙还牙地问他,“你长什么样”,以此来让抚雪沉默。
两个人总是在相互伤害,却又在表面上展现出一派纯良。
他们明明都知道对方讨厌什么,却也最清楚对方离不开自己。
像两个惺惺相惜的怪物。
很久,却也没有太久。
抚雪回来了,他将饭勺递给他,勺与碗相碰发出了异响,他没有说任何话。
四周静默 ,明诘在他回来时便以收了笑。
听不到抚雪闹腾的动静,也像是预料到结局,他没什么情绪地轻声问,“怎么了?”
抚雪说话时像在委屈,慢吞吞地,明诘听出他只是在别扭,只听到对方说的:“院长说…他已经交过学费了,让我把上学期的课…先上完。”
明诘没说话,刚刚的兴奋被自己耗的所剩无几,他捞了勺粥,没再提任何建议。
抚雪现下的别扭,大概是院长交钱让他上学的原因,这也有炫耀的因素在。
他是要为他对方喝彩吗?庆幸他能去外界,去交友,去看比这个破落孤儿院更鲜艳的世界。
也好,上学也挺好的,总不会被同龄人比下去。
明诘一勺一勺盛着粥,真是寡淡无味。
入夜只有些许凉风,抚雪偷偷摸摸摸到明诘的床上,去找他说话,轻轻扯他的被子小声问,“明诘,你睡了吗?”
明诘体寒,夏天仍要盖厚一点被子,故抚雪很少在夏日的夜来找明诘。
床上的人掀开被子,摸了半天将抚雪捞到自己怀里,也不说话,一个人生闷气。
他再怎样有心机都是个没长大的小孩,除了抚雪没有孩子会找他玩。
抚雪去上学后,他只能一个人待在屋里,安静地做自己的事情,可他哪有事要做。
孤儿院其实也有让盲童去读特殊学校,明诘也去过了,只不过因为一些原因没有继续上。
说实在的,自他五六岁被抛弃在孤儿院前,他都没想过自己的父母会不要他。
被送到孤儿院的那段时间,他的眼睛就开始只能模糊看到面前的事物了。
大约是父母都没想到,疾病会在短短几日严重到失明的程度,于是失望透顶,马不停蹄的将他送来。
然后歉疚似的买了一大堆上学能用的书籍,也不去想他会不会识盲文。
有这些钱……都不愿意给他做手术治疗病吗?他之后每读那些书时便会想。
得到过,才更懂得失去的可怕。
他在孤儿院的前几个月还想着父母会回来,带他回家,哪怕来看他一眼。
但都没有,他一个人安静地坐在院门前迎客的椅子上,一天又一天,看着不清的落日余晖暂时扫过脚下,抬眼看着套了浓重朦胧重雾的大门,他看不清。
落日隐去,栅门关闭,他的父母的确将他遗弃了。
在明诘入院的第三月,他彻底看不到任何事物。
“明诘?你在偷偷哭吗?”感受到明诘呼出的热气洒在脖颈处,室内还是一片安静,抚雪便觉得很不对劲,怀疑明诘想家了。
明诘毕竟和他不一样,明诘见过自己的爸爸妈妈,明诘还有自己的姓氏。
孤儿院里的孩子都有名字,却没有姓氏,如果能够被领养就可以得到姓氏。
不过抚雪觉得自己没有被冠上姓的机会,因为他有病,会死。
他可能活不到有人领养他的时候。
院长说“抚雪”,就是去触摸雪花的意思。
抚雪是一朵漂亮的雪花。
抚雪早就不是个无知的孩童了,知道这般喻人有些偏颇。
但尽管这个形容有些过于梦幻,抚雪最后仍然接受了这个名字。
明诘好久才慢慢回应他的问话,语气每多少改变,的确不想像哭的样子,明诘说,“没有,除了你最爱哭。”
抚雪立刻反驳他说,“我什么时候哭过!”
“你今天还在…”刚要说话,就被抚雪捂嘴打断,“你看到了?你什么时候看到我哭了?”
颇为气急败坏地回答,明诘低低发笑,朝抚雪的手心吐气,“你是真坏啊。”
故意戳人痛处。
抚雪才不管,反正他说没哭就是没哭,别扭又气恼的嚷嚷,“我就是坏孩子。”
明诘伸手揉对方的头发,问他今晚还回去吗,抚雪爬起来下床,“我走了你别偷偷哭哦。”
很快,室内便安静了。
明诘等不到抚雪走就不忍地要笑,他看不到对方走没走,却还是低低地笑,到底是谁因为难过偷偷来找他。
怕不是真的不想去学校?或是怕明天会受欺负?
毕竟抚雪好像整天都在被欺负。
最开始遇到时,抚雪的饭被人撒上泥土不能吃,跑到他这,将自己的饭吃了。
理直气壮地说怕自己浪费粮食。
那时候抚雪多大,五岁,应该是。
和他刚进孤儿院时差不多大,却比自己早熟多了。
好得不会做出,
傻傻等待不会出现的人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