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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8、青鸟01 怎么会来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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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似穹庐,古树环绕。雨后云雾缭绕的半山腰上,一座座石头屋错落趴伏着,是苗族人在此处取石筑寨。
姜野驻足于石板路上,手机镜头对上一棵不知其名的树,再放大局部,对上一只不知其名的鸟。
它生得实在惊艳,底是头部的墨黑和胸腹的雪白,又在喙和足部缀上几抹极为醒目的鲜红,但更惹眼的是,它披了身蓝紫色的衣裳,那尾羽长得堪比红毯上女明星的裙摆,目测有近半米了,稍动一动就摇曳生姿的。
姜野好奇这是个什么品种,便给它拍了张全身照。
手机的识物功能告诉她,红嘴蓝鹊。
还真是……好直白的一个名字。
若要文雅些,就是李商隐诗中“蓬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的那只青鸟,传说常伴于西王母身边,是她的信使,不过出现在古诗中时,多是被人给征用了,多用来寄托相思之情,盼望着它能带来所爱之人的音信。
也就是,爱情信使。
若是尚未有所爱,它的到来便是一种预兆,预兆爱情即将降临。
姜野对这个一点不感兴趣,甚至皱了下眉,好好的一只鸟和人的爱情有什么关系,问过它意见了吗?她直接关了手机,动作间那只停于枝桠的红嘴蓝鹊倏地张开了翅膀,向下俯冲。
在她身边掠过。
姜野被吓一大跳。
再一转眼,又是吃了一惊,路边的草丛里竟立了条手指粗的小青蛇,嘶嘶吐着信子,俨然是副攻击的姿态,而那只红嘴蓝鹊正丝毫不惧地站在它面前,时不时凑上去啄一下,又迅速走位避开攻击,将其耍得团团转。
姜野在边上看了好一会儿,从不可置信到啧啧称奇。
真是漂亮又凶悍。
不多时倒霉的小青蛇就被制得毫无还手之力,当场进了红嘴蓝鹊的腹中。
看吧,姜野心道,人家忙着呢,还有这么大的能耐,哪有闲心掺和人类那些芝麻大点的酸臭事。
红嘴蓝鹊转了下脖子。
它的眼睛是橙红色,有神到能瞪死一个人,上一秒姜野还在称赞它,这一秒就猝不及防地与它对上……
“再见。”
姜野识趣地转身就走,她想起关上手机前,似乎隐隐约约看见几个词,领地意识强,脾气大,会打人。
她还是忙她自己的去吧。
这是湘西的一个百户苗寨,姜野为何会出现在此处,却是与两周前,她在云南某个古镇上的一家小酒馆里遇见的人有关。
那是个很有元气的女孩,在和同桌的友人谈天说地。姜野无意多听,只是座位恰就在她身后,总不能把耳朵给堵起来,小半个晚上过去,伴着酒馆里的弹唱,便听了她好些故事。
姜野甚至想付些钱给她。
有青葱岁月里的暗恋心事,说她当年高考完要报志愿的时候,喜欢的男孩子对她说了自己心仪的大学,又问她想要去哪里,她与他的成绩是相当的,可她当时便把那个男孩告诉她的那所学校从名单中剔了出去。
那其实是个很好的选项,名号响,离家近。
“为什么?”她的朋友十分不解,“其实那时候我一直都觉得,他多半有点喜欢你,上课老瞄你来着,倒是没看出来你对他有那种意思。”
“我也不知道,有点奇怪,他告诉我的那一刻,就好像心里有个声音跟我说,你不能去那个学校了。
“大概是我没有特别想去那个学校的理由,就……你能理解吗,不是非它不可,加上我当时确实喜欢他,如果我选了那个学校,他就会成为促成我选择的最大理由,不管我愿不愿意承认。
“我不想我人生中这么重要的一件事,以后回想起来,是这样做下决定的,我觉得不好。”
她的朋友鼓起掌来,也调笑道:“那你这个叫‘挥慧剑,斩情丝’,可一点不符合暗恋心事这个主题,刚才那歌唱的可是——我猜着你的心,要再一次确定。”
“那我喝就是了嘛。”她大方道。
也有去线下看演出的狂热经历。因为酒馆里弹唱了首她喜欢的女歌手的歌。
她很激动,“这首歌我听过现场!”
然后开始滔滔不绝地回忆。
“你知道吗,我甚至还记得当时去那个演出的场馆,我坐的是哪一趟公交车,我在车上都听了哪些歌。”
“为了站得尽量靠前些,晚上的演出,我午饭前就去取号了。”
“那是我第一次见她,我站在侧边的一个小台阶上,全程都看得十分清楚,好像她和我中间隔的那些人都不存在似的。”
“后来又一次,我又去了,还参加了签售,和她说了几句话,明明提前打了草稿,可她回我一句,我就愣在那儿了……天哪,都过去了好几年,可我现在还能想起当时我说了什么,她又说了什么,一字不差。”
她朋友也很配合,给足了情绪价值,但最后还是点评了句:“说实话,这比刚才那件更像是暗恋。”
她对此哼了声。
朋友又道:“你能想起来当年和那个男生说过的话吗?”
她沉默,好半晌才答:“我们传过纸条,在课上,这我是记得的。”
“是吗?写了什么?”朋友来了兴致。
她笑了声,“物理题的解法,在语文课上。”
“……这大好前程都是你们该得的。高考语文就考了个110也是你该得的。”
后来话题又走向了诡秘民俗。
酒馆驻唱歌手风格还挺多变的,没一会儿就切了首听着诡异又神圣的歌;那女孩也不知道怎么能有那么多故事,歌才起了个调,她就来了句:“我想起来个事儿,很玄乎的那种。”
姜野正喝着酒,轻轻笑了声,话题追着背景音乐跑,真是有趣。
她偷了小半个晚上的故事,一直都当解闷用,有时周边人声忽然大了些,会模糊掉身后的一两句,那也没什么的,她本来就不该听见,本来也就是听个乐,可女孩的下一句话,却教她竖起了耳朵——
“祝由术,你有没有听过,不扎针,不吃药,画个符就能治病救人了,我小时候见过。据说正经医生治不了的疑难杂症,有些也能对付得了。”
姜野想,若是漏听了一句半句,是不是方便直接去问一问她?
后来她真这么做了。
那女孩一时很诧异,眼里还带了些防备。
姜野便对她们道歉,为偷听了她们的谈话,然后,又心怀抱歉地撒了个谎:“家里有人重病,医院怎么也查不出来,所以,方便告诉我那个人住在哪儿,叫什么吗?”
女孩迟疑了会儿,能看出她仍在纠结要不要理会姜野这个陌生人的突然搭讪。
“……不好意思啊,太久了,我已经记不得了。”
据她方才说,那是小时候父母带她去探亲时听闻的事,不听劝阻嫁进山里的小姑姑,姜野面露失落——这招向来好使。
“我……”女孩当即语塞。
她嗫嚅着,不知不觉间面颊泛起一片红,她开始解释:“我没骗你,真的,第二年那个姑姑就因为难产去世了,孩子也没保住,家里就和那个男的断了来往,闹得很僵的,当时我还太小,后来家里再也没提起过那个地方,怕奶奶伤心。”
她把家事簌簌抖落出来,同行的朋友瞧着想拦一拦,却没插上话。
眼神实在真诚,姜野再没什么道理认为她是在搪塞,也不好揭人家的伤疤,不要脸地请她帮忙再问问家里。
姜野点点头,道了声谢。
便拿了随身物品去结账,顺手替那两个女孩把单买了,不料刚从酒馆走出去一小段路,身后就有人追了上来。
“等一下——”
她喘着气停在姜野面前,举起手机道:“如果你不介意,可以留个联系方式,等我回家了,我去找一找,我记得那时候我就开始写日记了,应该是有的,也许记下来过什么,再不行,我就问问家里人。”
此刻轮到姜野诧异。
她很是不知所措,怔怔地与女孩加了微信,交换姓名,等反应过来时人已走了,只剩下手机屏幕的一个名字,许又清。
姜野甚至不记得,自己是否道了谢。
又过了一周多,那是个百无聊赖的下午,手机里终于弹出来自许又清的消息,一条又一条,姜野都能脑补出她的语气:
【有些高估我自己了哈哈,当时的日记是用拼音写的,都是些鸡零狗碎的事。】
【所以偷偷问了我妈妈,是在这个地方。】
她分享过来一条地址链接。
【但具体是哪个人,她也不太清楚,寨子不算大,我想你如果去的话,应该还是比较方便打听到的。】
【对了,记得找个人同行。】
【倒不是说那儿的民风有什么问题,就是出门在外,偏乡僻壤的,还是注意些的好。】
姜野回复“谢谢”。
又觉这两个字太轻,看起来也有些冷淡,她想着要不传个语音版的?可说什么呢,只说“谢谢”两字吗,她试了下,自己又觉得生硬,没发出去。
对面没给她太多时间,又来了条:
【祝你一切顺利呀。】
姜野叹了口气,不知如何回应是好。
最后是个问句,她问:【为什么这样帮我?】
这回隔了会儿,才收到回复:【我也说不上来,我朋友那天说我像中邪了一样。】
【可能是因为,我那个姑姑难产时耽误了就医,可能冥冥中她希望我和你多说两句吧,能救一个是一个。】
【对了,我那天应该是说得夸大了些,有没有那么神我也不知道,像难产应该就不管用,所以……你还是做好心理准备吧。】
姜野做了心理准备,却没想过那人已经去世了,寨子里再没剩下精于祝由术的人。
半小时前,她得知这件事。
有些年纪的婆婆操着蹩脚的普通话告诉她,人是在半月前走的,丧事刚办完没多久,说着话就扯远了,长吁短叹起来——
“可怜呐……剩下个女娃,孤苦伶仃的,也不知道以后是要怎么办……”
许,棠。
姜野边走着,边默念这个名字,那个孤苦女娃的汉名。
“这么巧,也姓许?”
她没多想,不远处应该就是目的地了,有个女孩跳进她视线里,对,是跳,她在台阶上蹦蹦跳跳的,追着一只蝴蝶。
姜野真怕她摔了。
迎面和她碰上后,指着前方那栋石头屋,很客气地问她:“请问,那儿是许棠家吗?”
许棠这才注意到,面前是个外来人。
生得漂亮极了。
哪儿都漂亮,尤其是眼睛。
低了她几级台阶,看她却只是微微抬眼,不像她的好朋友秧秧,本就矮她三分之二个头,要是站在同样的位置,就会把脑袋半仰起来,特别像嗷嗷待哺,等着妈妈投喂的鸟宝宝,特别傻。
想到这儿,许棠笑出声来。
姜野见她没回答,反倒笑出点傻气。
很尊重地等她笑完,才又问了一遍。
原来是来找她的啊,许棠愣了愣。
怎么会来找她呢?
“……嗯,我不太清楚,我,我是外地人,来这儿旅游的。”
姜野挑了下眉,不知该不该对面前这人说,她不太会撒谎。
好像也没这个必要。
姜野点了个头,抬脚和这个女孩错身而过。
又不是非要问她,这里多的是人。
刚才指的那栋石头屋门前就站着一个。
也是个年轻女孩,探着脑袋往她们这边看。说不定她就是自己要找的——
“许棠——”
她笑着朝这边招手,大声喊道,“你在那儿干嘛呢?”
姜野顿住脚步。
是非要问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