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躲你怀里过雨天》安鲸

35、过雨天 自我

　　没有相隔多长时间。
　　夏深与白森淼迎来了人生中的第二次相遇。
　　那天似乎只有天空中无所不知的耀眼太阳，成为了这两次照面的唯一观众。

　　-

　　十月份，国庆小长假结束。
　　天气渐渐凉了下来，随时有下秋雨的征兆。
　　返校同学们的脸上笼罩着一层恍惚，仿佛连放七天假期的时间短暂到没有经历一样。

　　在这样氛围的感染下，金驰完全忍不住发牢骚，他咕嚷着吐槽：“真是的，怎么今年的中秋节和国庆节是一天？”
　　微黄卷毛委屈地低头掰着指头控诉：“不然的话，中秋节三天假期，国庆节七天假期，我们至少有十天的快活日子。”
　　“这样算下来的话，我们就算是野外露营，也根本不用担心时间问题，夏深也可以物尽其用自己的设备，痛痛快快地去大自然摄影。”

　　夏深双手插兜里，长腿一迈跨过两个天井盖，他回头瞧见金驰那小可怜求安慰的表情，眼角笑开：“我们这还算好的，高二和高三的假期连七天都没有。”
　　他又轻快地跳过一个天井盖：“他们统一缩减成了三天。”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金驰感觉自己好受了一些，他摸了摸下巴：“那感觉好像七天假期，也挺奢侈的。”

　　这时，裴嘉舜也幽幽开口，嘴里的话却焉坏：“奢侈也就这一年，学姐学长们的现在，就是我们的以后。”

　　一听这话，金驰的开心情绪又如龙卷风般散去，他瘪嘴回头：“你可说些好的，我平时也就这么点盼头。”
　　说着，他佯装愤怒追着裴嘉舜让人改口。

　　泛着黄边的绿叶、揉成一团的小纸屑等等堆在裸露的小瓷砖上。
　　不过才离校了七天，花坛中原本稀疏低矮的杂草没过了脚踝，还有楼梯底部空间也蓄积起厚厚的尘土。

　　侧身闪过迎面而来的肘击，裴嘉舜一溜烟地躲到了夏深身后。
　　夏深拦住追得气喘吁吁的金驰：“一楼是老师办公室，还是别太闹腾，等会儿教导主任看到又该逮着人骂。”
　　原本金驰也没真想闹腾，他不再追赶。

　　可时运不济，说曹操，曹操到。
　　教导主任范保坤突然出现在走廊上，他套着灰黑格子衬衫和休闲裤，脸颊和下巴满是肥肉，这样的体型也不知道从什么犄角旮旯处冒出来，竟然一点预兆都没有。
　　他的目光落在夏深身上，招招手道：“同学，你帮我去高二办公室送一份文件。”

　　顿时，金驰和裴嘉舜的同情目光直刷刷射到夏深脸上。
　　可同情归同情，这俩人是一个比一个溜得快。

　　没办法假装没听见开溜，夏深认命地当起了苦力。
　　进出趟办公室，手上多了一堆东西，文件近乎半个手臂高，相当有分量，但好在高二教学楼紧挨着高一。

　　对比高一假期刚结束的嬉闹声，高二的教学楼静悄悄的。
　　高二生物办公室前，夏深屈指敲了敲门。

　　“进！”办公室里传来老师的声音。
　　夏深推门而入，他准备放下文件就走：“傅老师，这是教导主任让我送的文件。”
　　两双眼睛齐齐望向夏深。

　　“行，你先等下。”傅芸说。
　　夏深找了个角落默不作声。

　　办公室除了夏深，就两个人。
　　一个是夏深要找的傅芸老师。
　　另一个是他在九月份新生大会上惊鸿一瞥的女生。
　　她似乎是得了批评，脸上表情有点像是打焉的茄子。

　　“你最好再仔细想想，以你的成绩根本不用走这条路。”傅老师苦口婆心地劝说：“况且零基础就意味着什么都得从头来，集训和文化课你顾不过来。”
　　白森淼垂头乖巧地站着，一句话也不吭。

　　见实在是怎么劝都劝不动，傅芸挥挥手让人出去。
　　等白森淼走后，她又揉眉心叹气：“这脾气太犟了。”
　　注意到角落里的夏深，傅老师才想起来，她连忙起身腾地方让人放下文件。

　　放好东西，夏深出了办公室。
　　却没想到跟守在门口的白森淼差点撞上，两人正正对视上。
　　他几乎是下意识开口：“你还没走啊？”

　　那双明亮而又倔强的眼睛眨了眨，乖乖回答：“我想再跟老师谈一谈，所以没走。”

　　可白森淼话音刚落，她等待的傅芸也从办公室出来，瞥了眼守在门口的人头疼：“你就这么想走美术生？”
　　她是真的无法理解面前这位学生的想法，明明可以按部就班地走下去，为什么非得绕路去跑？
　　当然，家长也是。
　　不拦着还支持。

　　傅芸对这个学生无可奈何，她松口：“等会儿中午午休，我给你签字。”
　　白森淼眼睛刷得亮了起来：“嗯。”
　　她笑得开心：“谢谢老师的理解。”

　　“学美术？”夏深诧异地低语了一声：“你怎么会……”
　　他第一时间看向了白森淼，按照她能够站在新生大会上发言的资格，学习成绩该是名列前茅，为什么要去选择走普通人眼中万不得已的路？

　　白森淼笑容灿烂，即便是傅芸老师的身影消失在视野中，她那雀跃的表情也没有隐没，反而像是七月中旬浓荫绿叶中星星点点鲜亮的红樱桃，在不停闪烁。
　　听见身侧声音后，她偏头看向夏深，不以为然地含笑接上他没有说完整的话：“我为什么会去学美术吗？”

　　这段时间，白森淼的耳边无时无刻响彻着这个问题，许多许多的人发出疑虑，家人、朋友、老师、同学，甚至是从未见过的陌生人。
　　可实际上，她也是回答了自己无数遍，才下定决心。

　　——为什么去学美术？
　　——可为什么不可以学美术？
　　十六七岁，正是踌躇迷茫的年纪，这种感觉不是年幼时的无知所造成的，恰恰是有所知才会诞下无措。
　　更加准确来说，是害怕和恐惧。
　　害怕选择不对，恐惧承担后果。

　　可从出生到现在，我们无时无刻不在选择。
　　大的小的，吃的用的，小心地选择，小心地呼吸，小心地在这个世界上渐渐拥有自我。

　　白森淼清晰地认知到，自我是最为奢侈的存在。
　　可为什么她的自我在旁人眼中充满了违和感，为什么总是在试图反驳她的自我，她明明只是比旁人更快地追求到了自我。

　　既定轨道是社会经过无数遍尝试后，试验出的最不易出错的路，可这也在一定程度上丧失了抉择的权利。
　　或许对绝大多数人来说，这是好的。
　　可这并不包括白森淼。

　　契机是什么，白森淼非常清楚。
　　那场闯入她生活中的画展，就像是单调而又苍白的星球表面涌入了彩色海洋，滋润了干涸的土地表面。
　　她不会后悔自己的决定。

　　天空澄澈，进入秋季后干燥的空气让光线也亮了不少。
　　白森淼心情很好地转了个小圈，她与夏深擦肩而过，阳光斜斜落在少女肩头，她比新生大会上更耀眼，眼眸中的笑是世界偏爱出来的：“当然是因为喜欢。”

　　喜欢吗？
　　少女的轻快背影在夏深眼中俞行俞远。
　　尽管人消失在了眼前，可那番话在他耳边不停回响，夏深下意识地摸向被他埋在书包里的摄影设备。

　　回首廊下，所有景色似乎都跟第一眼产生了差距。
　　逐渐甜美的焦糖色草叶，还有花坛下忙碌的一整窝蚂蚁和成群昆虫，它们脱离了温室环境后，焕发出不一样的生机。

　　在夏深的心中，他感到有什么发生了改变。
　　就像是门被毫无预兆地扣响。

　　-

　　咚咚咚！
　　老旧木门发出咯吱响动，中途忍受不了烦闷与枯燥的孔梦提着一袋甜品和饮料回来。
　　她撕开深海绿的封口，掏出一块松软黄油面包递给夏深，面包搭配上酸甜草莓和鲜奶油夹心，卖相好到让人直流口水：“我特意去菲纪甜品店买的，忙了这么久吃一块？”

　　透明塑料盒盛放着色香味俱全的面包，夏深是这家甜品店的老熟客，它在南河市以独特风味而闻名，面包仅仅只是放在眼前就嗅到了甜香味道，可他自从发生了那件意外后，就再也无法轻易吃下别人做的食物。
　　“抱歉，谢谢你的好意，我还不饿。”

　　“你怎么回事，这都不吃？孔梦不解，既然被拒绝掉，那她一个人只好享受双份甜品了！

　　“来吧！”孔梦拆开包装盒撕掉一大块沾着绵密奶油的面包放进嘴里品味，她不由自主地发出赞叹：“这家店的味道还真是一如既往地好吃，我还以为换了店长，味道也会改变。”

　　甜品中的糖会让人分泌多巴胺，即便是不吃只闻闻也具有同样的效果，夏深原本疲倦的眉眼也舒展了一些，“不会的，菲纪甜品店的新店长是老店长的儿子。”
　　“他们手艺是一脉相承的。”

　　“哎？”
　　“这么说你认识店长？”
　　“……只是旧识，不算太认识。”

　　夏深不愿意再回忆起过往，他生硬地撇开话题：“核对参赛人员名单的工作我基本已经完成，等会儿辛苦你跑一趟，再跟郝老师对接下场地安排。”
　　“核对完了？”孔梦不可思议：“你还真是迅速，我这貌似也没出去多长时间。”
　　“行，那我现在就出发去少年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