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躲你怀里 太阳之石 ...
-
据说,微醺感会让不诚实的人袒露出自己身体深处的心声。
白森淼自我感觉良好,没有大哭大闹和撒泼打滚,只是心底涌现出了强烈的创作欲望,她准备画展作品的初稿敲定下了很长时间,可落笔却始终拿不准用什么颜色最为合适。
哪一种颜色才可以将那晚的夜表现出来?
那晚雨夜,天地在灯光下靛青,什么都不见了,只有雨,无穷无尽落不完的水。
而突然某个方向伫立了一个人,跟她一样身处这场雨灾中,却没有任何悲苦色彩,有的只是明亮柔和,世界似乎随着他,一点点晕出温暖。
生命和温暖。
白森淼反复咀嚼着这两个词汇,视线茫茫然落在了餐桌表面,塑胶盒中盛放着无数个小小的鹌鹑蛋,白玉皮黄芯里,还没巴掌大小却可以孵化出一条鲜活生命。
对啊,为什么会忘记那个颜色,明明再适合不过。
是本质,是万物,是孕育心的颜色。
夏深看着猛然起身又摇摇欲倒的人担忧:“白白,你怎么了?”
许是起得太猛,白森淼眼前一片眩晕,朦胧中似乎有手臂扶住了自己,那双手比她的体温高出了不少,不自觉地升高了腰间的温度,她眨了眨眼,视线从手臂移到了他的主人身上,努力地想起了眼前人的身份,“夏深?”
“对,是我,你是不是醉了?”夏深稳稳地扶住人,毕竟白森淼现在微醺的状态简直明显到不能再明显,他也不清楚她喝醉之后会做出什么:“你扶你去休息,再给你煮醒酒的汤。”
可喝醉的人不爱讲话,硬是拼着一口气将夏深,半是拖半是拽地拉进画室。
在明凡溪和黎近怔了半秒的时间里,啪地一脚踢开半掩的门。
白森淼将人推进画室后,反手将门关上。
画室没开灯,朦胧月光透过窗户洒在木质地板和白墙上。
夏深的背贴在门上,他见白森淼歪了歪头,发丝扫过他的手臂,柔软发质像是羽毛搭在皮肤上,痒痒的。
然后白森淼左手落在后腰手腕上,试图拉开禁锢住的手臂。
这力道让夏深反应过来,他惊慌地将紧绷的肌肉放松撤了回去。
却不曾想,下一秒,对方紧追而上,步步紧逼。
白森淼顺着力道将那双比自己体温更高的手与自己的左手十指相扣,右手压了夏深一把,将他摁在了地板上,双腿压住人。
她微微俯身打量着他。
身体猛然下坠,那双眼睛近乎零距离贴近。
夏深大脑一片空白,表情呆滞。
半晌,夏深才惊醒过来,亲密的姿势让他耳尖通红,可就差钻进怀里的人却并不安稳,微醺的人摇摇晃晃地努力稳定身体,又勾住了夏深的脖子,她不满地嘟囔:“别乱动。”
就这样两眼对视,他喉咙发紧,下意识地放轻了呼吸。
白森淼像是什么都没觉察到的样子。
无论是过分贴近的距离,还是十指相扣的双手,她都不管不顾,因为她发现世界离她好远,她甚至是又往前凑了凑,才看清这人的侧脸。
作为美术生,她画过许多张脸,多彩油画、黑白速写、卡通简笔等等,可没有任何人的侧脸线条能像眼前这人微妙,如同是整个夜晚,直至月亮,所有的光与暗汇聚在这里。
已知世界上颜色种类无限。
但对于颜色的喜爱,每一个人都有所不同。
那么对于脸,每一个人的感觉也会各不相同。
宁静夏夜时,钟爱于天边启明星旁的群青,冬日晨风中,又偏爱那一缕洒在窗前的暖黄,但现在眼前的这个人,白森淼想将这两种颜色都涂抹上去。
如同是那一晚的颜色。
画室是白森淼请人专门装修和定制家具。
从摆放矿物颜料的架子,到木质地板,再到恒温无风,为的是满足绘画需求和画作贮存条件,她在湿度、温度、酸碱度、洁净度和通风程度都严格要求。
好似是一个巨大的笼子密封住了所有破坏的可能性。
如果说眼镜是近视眼的外置器官,
那么这间画室就是白森淼的第二个躯壳。
她在这里抚慰自己受伤的心,一遍一遍煮胶,在电炉上温火炖化胶段,将矿物颜料与胶黏合,与纸张黏合,从而诞生出自己与这个世界黏合出的画作。
门窗紧闭的画室中光线微弱,可白森淼丝毫没有被黑暗阻挡视线,她不带犹豫地起身来到定制的大柜子前。
纯天然矿物色、新岩矿物色、水干矿物色、云母矿物色和闪光粉一一陈列在玻璃橱窗中,颜色一个排着一个,如同是五颜六色的水果糖被融化后装进玻璃罐。
白森淼挑出了两罐矿物颜料。
一罐是群青色,一罐是葵扇黄。
群青色是她从定下草稿就着手准备,研磨她收藏纯度最高的青金石,从敲碎到捶捣,再到石磨精研和过滤通通亲手完成,而另一罐葵扇黄则是许久之前收到的礼物。
那时白森淼处于人生最低谷。
周遭一切都是恶意诋毁和辱骂。
别人的十八岁青春洋溢,而她却被他人肆意玩弄和取笑,在医院病床上痛苦到昏厥,像是每天都在经历无数次世界末日般的绝望。
这罐葵扇黄出现的那天,是个阴天。
也是那天,白森淼从警局做完笔录出来,嘴唇冰冷发抖,她分不清是天冷还是身体冷,所有人都不在乎你说什么,也不在乎你的感觉,他们强硬地让你一遍又一遍回顾让自己负荷累累的遭遇,将你的伤痕一次又一次加深加重。
敏感的鱼会缺氧,人也是。
等候在外的白媛和谷参感觉到不对劲。
他们马不停蹄地将人送往了医院,可即便是输上氧气,却还是止不住她的瑟瑟发抖。
极度痛苦下,任何言语都会成为细小的针扎进心脏里。
白森淼失去言语,住进了满是白墙的医院。
住院手续,警察取证,网络暴力……
一切都像是雪花纷纷扬扬飘落下来。
那些无处不在的窃窃私语就像是在嘲笑着白森淼,笑她不自量力,笑她天真顽固,笑她咎由自取。
呆愣了许久后,她望着触手可及的走廊窗台,在落日的最后一点余晖中走出了房间。
病房门完全推开那一瞬间,玻璃罐倾倒的清脆声传来。
她循声下意识望去,一罐奶呼呼色彩撞进眼里。
还有一张标签,那上面写着——加油!
那罐矿物颜料,让白森淼身体中升腾起一丝丝暖意。
她四处张望却没有见到任何人,不知道是谁送的,但那一刻止住了她的愈演愈烈的痛苦。
一罐不知名的矿物颜料,缓解了白森淼绝望痛苦的心。
即便经历无数,这罐矿物颜料白森淼也一直带在身边。
后来鉴定过后得知,这是一罐由蛋黄石制成的葵扇黄色,而蛋黄石又被称为“太阳之石”,为人带来温暖和光明,她是多么愚钝才反应过来,自己苦苦追寻的色彩,明明近在咫尺。
再没有比它更合适的了。
坠落地面的太阳之石散发出暖光,刺破突降的雨夜。
回忆是有味道的,潮湿的雨,尘土的涩,还有就是那人身上若有似无的柠檬味。
白森淼攥紧手心中的两瓶颜料又转头埋进夏深怀里,将原本起身的人重新压回地上,她的脑袋蹭着衣领,深深地嗅着喃喃道:“一样的味道。”
夏深用手臂扶稳赖在身上的人,按捺住狂跳的心口后,才小心翼翼开口:“什么味道?”
他每天都有清洁身体,身上应该没有什么奇怪的味道。
但白森淼却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像只贪吃的小猫找小鱼干一样在夏深的怀中滚来滚去,一边蹭还一边问:“在哪里?在哪里?”
“等等!”
眼瞅着人要往衣领里钻,夏深连忙制止住白森淼的动作,他叹了一口气无奈又委屈地低语:“就算想钻,那也得是你清醒的时候。”
可说完他又发现,或许清醒状态下的她根本不会离自己这么近,这种可以交换呼吸的距离。
清醒的白森淼是怕人的。
清醒的白森淼是敏感的。
清醒的白森淼不爱他的。
只有他一个人沉沦悲伤。
蹭人的脑袋被推开,白森淼懵了一下。
她似乎觉察到了什么,认真观察夏深的脸庞后发问:“你在伤心?为什么?”
喝醉的白森淼思绪晕晕乎乎的,人似乎沉到了水底下,只剩下最本能的反应,包括言语:“难道是因为我乱闻你吗?”
不可以乱闻人吗?
白森淼想,好像确实不可以,肢体接触起码要征得对方同意,她这样想着,然后问道:“请问我可以闻你吗?”
一本正经耍流氓的少女,让夏深差点崩不住自己的表情,他倒吸一口冷气道,“当然不可以。”
不过他在心中默默补充道:下次等你清醒地问这个问题,我一定会给你不一样的答案。
被拒绝了。
似乎也没有出乎意料,可白森淼的眼眶酸涩起来,既然被拒绝,那么按照流程该开口道歉:“对不起,我不该闻你,也不该摸你,我应该——”
夏深冷不丁开口,他打断了白森淼的话,“你哭了。”
有光有影的脸,此刻眼角却洇出一抹泪,他见到那滴泪水,慢慢儿落下来。
偏偏哭的人却不自知,还懵懂地眨眼睛。
最初的那滴泪水像是开了闸,其余泪水像串线的珍珠一样颗颗往下掉。
白森淼也不懂,为什么泪水怎么抹也抹不掉,怎么擦也擦不干净,直到一双比脸上温度还要热的手掌抚上来,她后知后觉止住了不断搓擦的动作。
眼皮上炙热的温度让白森淼吸了吸鼻子,原本凉凉的泪水似乎也暖了起来。
而后她听见他温和轻叹:“哭成这样,就这么想摸摸我?”
夏深将怀中人眼角的泪水擦干净,他轻启唇瓣:“那摸摸我,就不哭了好不好?”
他心疼她,明明眼泪掉不停,却乖到连哭声都没有。
作者有话说:
大狐狸主动求ru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