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陈不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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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飐和宋甘棠两人想要弄明白那鬼面海棠花和蓝色的花粉到底是怎么回事。
宋甘棠对这个时代全无了解，秦飐之前不信鬼神，能找到的对此事略通的也只有小时候见过一面的陈巫祝。
两人都一夜未睡，先休息了一上午，下午方才启程动身去洛河山。
洛河境内多平坦土地，唯有一山，就是宋甘棠初来到这个时代时看到的那一座。
宋甘棠站在山脚下往上看，半山腰已经是云雾缭绕，再往上就什么都看不清了。
其实他来到这个世界不过三四天而已，再次回到这个地方，却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看什么？”秦飐在轿子里不愿意下来，懒洋洋问。
下午人多，他不愿和宋甘棠一样大摇大摆走在路上，依然躲在他那冷冰冰的轿子里。
“我在想……宋怀容礼佛的庙和老太妃礼佛的庙是否是同一个。”为了不让周围人觉得奇怪，宋甘棠把声音压得很低。
“那是自然，这山顶上只有一座落叶寺，没有别的庙宇了。”
宋甘棠点点头，前头娄笑跑回来禀报：“王爷，找到巫祝家了，但是周围邻居说她双眼瞎了多年，早就不看相了。”
瞎了？
这世上算命的看相的，似乎总容易变成瞎子，也许是天机难窥，总要付出点代价。
两人进去时，门杆上掉落的灰尘呛了秦飐一下，他皱着眉头咳嗽两声。
坐在炕上的瞎眼老人耳朵动了动，头转向门的方向，声音苍老：“鬼客盈门啊。”
“什么？”宋甘棠以为自己听错了，她说的应该是贵客盈门吧。
老人摸索着要起来，宋甘棠赶紧上前扶住她，谁知她反手紧紧抓住宋甘棠的手，摸索着他的手心。粗糙皲裂的脸上露出一个耐人寻味的笑容：“这位小哥，命数倒真是奇特。”
她又凑近了使劲嗅了嗅，宋甘棠感到浑身都不太自在，却听她困惑说道：“咦，好熟悉的气味，莫非我们曾经见过？”
随即又喃喃自语道：“若是曾经见过，这等罕见命数，我怎么会忘了呢。”
秦飐看着他对宋甘棠摸来摸去，不自觉眯了眯眼：“不是说瞎了就不看相了吗？”
老人一顿，脸上露出了然的神色：“原来如此……”
她放开宋甘棠，空洞无神的眼睛努力看向秦飐所在的地方：“我还以为此等命格竟有机会见到第二次，原来是故人到访。”
她颤颤巍巍跪下，似乎想要行礼，秦飐出声阻止了她：“不必了，看来老人家还记得我是谁，倒也方便了不少。”
老太太摇摇头：“六殿下唤我陈婆便好，不必如此客气。”
原来秦飐排行第六，这对宋甘棠来说倒是意外的信息，只听说皇上兄弟三人，排行第六的话，至少还有三人才对，是公主还是皇子早夭？
陈婆顿了顿，又恍然道：“说来殿下早已长大成人，如今该有了封号才是，老婆子我眼瞎，长久不外出走动，敢问殿下的封号是？”
秦飐淡淡道：“昭，昭告天下之昭。”
陈婆愣了一下，脸上出现一种说不出是释然还是宽慰的表情：“昭，好字啊，日月昭昭，再合殿下不过了。”
她又转向宋甘棠：“不知这位小哥是何许人也？”
宋甘棠面露纠结，如无必要，他不太想透露自己的真名：“宋怀容。”他犹豫片刻，还是用了自己的假身份。
陈婆摇摇头：“若不愿意告诉老婆子，不说便可。老身给宋知府相过面的，虽然确实有相似之处，但你们的命途可是相隔万里。”
陈婆说话神神叨叨，但即使是个瞎子也还是看穿了宋甘棠的假身份，就这一点便可说明陈婆确实不是一般的装神弄鬼之徒。
宋甘棠犹豫了一下，正想说出自己的真名，秦飐却打断了他：“陈婆，我们今日前来是有些东西想要问你。”
“有一种花，花形是紫色海棠，但花芯长美人面，可瞬间拔高数丈，且从花蕊中有蓝色粉末，您可知道是什么花？”
陈婆倒吸一口凉气：“这花……你们在哪儿见的？”
宋甘棠正要回答，秦飐不悦地回她：“好像是我们先问的。”
陈婆沉默片刻：“老婆子眼瞎，是因为窥天命过甚，本不想再掺和进这世间俗事，但若是昭王……罢了。”
她摇摇晃晃摸索着走向房子后面的黑木架子，上面放着些杂书和一些花瓶器具什么的，大多落满了灰尘。宋甘棠怕她摔倒，再给这副身子骨摔出个什么好歹来，主动道：“老人家要拿什么？我替您拿。”
陈婆也没有拒绝他的好意：“最下面的柜子里，有一个刻着花儿的小匣子，麻烦小哥替我取来。”
宋甘棠过去一看，外面堆满了杂物，就像个垃圾场，不得不先把杂物挪开：“陈婆，您也没个人照顾，这么些东西，您一个人怎么收拾啊？”
陈婆闻此，略微一沉默：“我本有个小外孙，不见了。”
宋甘棠以为是拐卖，立刻道：“在哪里不见的，我去替您贴个告示。”
陈婆摇摇头，灰色的眼睛看向外头，眼眶有些潮湿的暗红：“我算过他的命，留不住的，时候到了而已。”
她们一族以看相为生，代代短命，她舍了一双眼睛方换来现在苟延残喘的日子，代价就是从今往后再看不清命盘。
外孙出生时，风雨大作，星相不明。她强行硬算一卦，得知此子活不过十八岁，心力衰竭，喷出一大口血来。
从此身体一天比一天衰弱，继承她能力的女儿走在了她前头，女婿也仕途不顺，锒铛入狱，不久就死在了狱中。唯有一外孙陪伴她至今，然而去年将满十八，终究是没能留住。
她一个人的日子，时常会想，这是她陈家的诅咒吧，占卜吉凶，看相算命之术本就不应当是凡人能够掌控的，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也是天道所在。
老人家伤心，宋甘棠也不便多说，他废了半天劲从最底下拖出陈婆的箱子，一看上面的雕花，只觉得后脑勺发麻，这上面的花，竟与他的铜镜上的花一模一样。
他语气颤抖：“陈婆，这、这上面的花……”
“这花叫鬼种，传说里通海树的花，但是没人见过长什么样，这盒子也是祖上传下来的。”陈婆神神叨叨说了一堆，不管是鬼种还是通海树，宋甘棠都不知道长什么样子，但他绝不相信这是巧合。
他很想再多问一点关于这花的事情，但是秦飐还在一边，说太多难免引起他的疑心。
陈婆打开箱子，里面躺着一本泛黄的书：“拿去吧，这是我陈家祖传的东西，里面记载了所有陈家先祖遇到的神鬼志怪，还有一些奇异星象，也许能帮的上忙。”
“你们既然来找我，必然是遇到了脏东西了，老身也只能帮你们到这里了。”
宋甘棠有些犹豫是否该将这么贵重的东西带走，秦飐也没有表态，全凭他决定。
陈婆似乎猜到了他在想什么，惨然一笑：“半截身子入土的人啦，拿着它又有什么用。”
“我陈家已经没有后人了，您二位命格诡谲，老婆子我现在瞎了眼，看不清了，也不能再为二位指点什么，带上它吧。”说罢她转身坐回炕上，再不愿言语。
两人只能起身告别陈婆，离开了那间瓦房。
在轿子上，宋甘棠翻开那本旧书，很快找到了记载鬼面花的那页。
左边画着鬼面花的模样，和他们在成王府看见的一模一样。右边写着关于这花的所有信息。
【鬼面，状似海棠，花芯生鬼脸，鬼脸吐魂萤，魂萤现鬼形。长于深山幽谷，毋见日光，需以阴魂之血浇灌方可生长。此花不能数柱相聚，一花一魂，多则生变。】
秦飐了然，冷笑道“成王是在养蛊呢。”
这种鬼面海棠不能种植在一起，然而他们所见的那片土壤，密密麻麻不下千株，但唯有一棵长得格外高壮，恐怕就是那个变数，也正因此，本来没有攻击力的花朵变得危险诡异。
宋甘棠只觉得自己头脑里思绪万千，一时之间不知道从何理起。鬼面花的唯一用处就是制造魂萤，使鬼魂现形，成王要这些东西做什么？这和他图谋帝位有关系吗？
阴魂之血，恐怕就是人血，不知道有多少人惨死在成王手下，成了这花的养分。
“成王要让秦守衡和简秋意冥亲，是不是想对简秋意的尸体做什么？”夫禄也趴在一边偷看这本笔记，他小声在宋甘棠耳边猜测。
宋甘棠摇头：“若是需要尸体喂花，哪里需要这样兴师动众。反正简万斛早上了他的贼船，等简秋意发丧，再私下里弄来尸体不是更容易？现在大张旗鼓搞冥婚，还要请官员作陪，如果真要搞些小手段反而不方便。”
秦飐猜到他是在和夫禄说话，颇有些不自在地咳嗽一下。
宋甘棠突然想起这人社恐，在别人面前说不出话，现在知道了夫禄的存在，不会又犯病了吧。
于是赶紧让夫禄回到硬币里去：“他不在了，你别紧张。”宋甘棠宽慰道。
秦飐听着安慰，心里总感觉哪里怪怪的，这是把他当小孩子哄了吗？
因为要再度询问简春风，宋甘棠要求先去一趟衙门，在路上的时候，他似乎有话想问。
秦飐看出了他的意图，淡淡说道：“简春风确实与本王合作。”
果然如宋甘棠猜测的那样，简春风的所所作所为和这次调查成王脱不开关系。
秦飐说，简春风是主动找上他的。她告诉秦飐，成王和她父亲大肆敛财，并且疑似谋害多条人命，但简万斛行事谨慎，她找不到任何把柄。
随着简秋意和秦守衡婚期将近，她本以为妹妹是真心爱慕秦守衡，但又不想妹妹嫁入火坑，因此一直犹豫不决。
直到某一天，她突然来昭王府求见昭王，并且愿意配合他找出简万斛和成王的罪证。秦飐问她缘由时，她说她发现她妹妹爱的另有其人，根本不是秦守衡，所以一定要毁了这桩亲事。
她包养夫禄的银子，自然也是秦飐给她的。
宋甘棠听完，猜测道：“难道简秋意爱的是夫禄？因为自己不方便出面，简春风才替代她包下了夫禄，这样也能解释为何他们从未寻欢作乐，只是关在房间里喝茶聊天。”
秦飐先是微微点头，又皱了皱眉：“但是这解释不了为什么她会和夫禄聊起成王，她并没有向我交代过夫禄的存在。”
简春风和夫禄一定还有别的秘密，而现在夫禄记忆全无，这个秘密只能从简春风嘴里知道了。
几人赶到衙门，老周在外面翘着腿搓牙花，看到宋甘棠回来赶紧站起来：“大人您回来啦！”
宋甘棠见他这副散漫样子有些无语，但也没有生气：“洛河山下有个瞎眼婆子，姓陈，一人孤苦伶仃地住，你看衙门有没有多余的食物，给她送些去。”
老周乐呵呵地应是，跑去后院的厨房了。
再往里走，就正碰见沈远和简春风在大堂等着。
简春风担心自家妹妹的尸体真的被拿去给秦守衡作践，正软磨硬迫沈远和她一同去将简秋意的尸体偷回来，看到宋甘棠回来连忙凑上去。
但宋甘棠阻止了她，正色道：“简姑娘，我需要你对我说实话，夫禄和你，究竟在谋划些什么。”
夫禄悄悄飘出来，非常不安地看着简春风，生怕她说出其实两个人之前在干些什么作奸犯科的勾当，他可不想被小宋大人讨厌。
简春风见秦飐的轿子停在门口，又看到宋甘棠眉目严肃，大概也将此时的情况猜了个七七八八，顿时有些无奈。
“宋大人，您真想被卷进这件事情里吗？”
“查清冤案是本府职责所在。”宋甘棠语气平淡，但绝不容许反驳。
这时老周抱着大包袱从后面走过来：“大人，我还找到了些以前街坊四邻给的衣服，也收拾了一起送给陈婆。”宋甘棠点点头，正要继续，简春风却目光一凝。
“陈婆？可是住在洛河山脚下那位巫祝陈婆？”
宋甘棠点点头，不知道她为什么这样问。
简春风顿了顿，眼中有种无奈的妥协，语带悲戚：“宋大人，既然如此，那我便告诉您。”
“夫禄……他是陈婆的外孙陈不禄啊！”
简春风不知道她简简单单的一句话让在场的人心里如狂风呼啸。
宋甘棠心头大震：夫禄，竟然就是陈婆的外孙，陈不禄！
他脑子还没有来得及梳理清楚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却立刻先响起陈婆见到他时疑惑的话语，觉得他命格奇特，又好似在哪里见过。
命格奇特是他宋甘棠，但似曾相似的，却是待在宋甘棠衣袖中的夫禄！
根本来不及再说更多的话，几人连忙掉头回去那间小瓦房。而夫禄不顾此刻还有日光，冒着魂飞魄散的风险急速掠过空中，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洛河山，一头扎进那间小瓦房里，但还是晚了一步。
陈婆面容安详地坐在床头，已经没了生息。
她嘴角含笑，似乎知道自己要去见女儿女婿和外孙了。
夫禄双目圆睁，膝盖一软，跪倒在地上。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夫禄……不，陈不禄狰狞的青鬼面容刹那褪去，只剩一个身材高挑，面容明朗的小少爷站在原地，泪如雨下，然而亲者不再。
陈不禄艰难将头磕下。
“孙儿不孝，来晚一步，祖母魂兮归天，不禄泣挽。”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陈不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