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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枫树与风筝 一架风筝落 ...

  •   宋甘棠赶到时,只看见陈婆身体微僵,房间里没有夫禄,只有一个身长玉立的年轻男子的背影。若不是他面孔苍白,双脚依然虚幻无形,真真与常人无异。

      男子站在陈婆床边,双目低垂,气氛压抑得难受。

      他站在门口,一时之间不知道该不该进去。

      还是男子先转身,拱手轻声道:“小民陈不禄,参见小宋大人。”

      宋甘棠看向陈婆的尸体,虽然知道她应当是自然离世,但仍然有些黯然:“节哀。”

      陈不禄哑声道:“祖母后事,还要麻烦大人了,我现在这副模样……”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趋近透明的腿下,自嘲地笑了笑。

      “那是自然。”宋甘棠连忙应下,而后又踌躇问道“你,想起来了吗?”

      他这副模样显然不再是那个记忆全无,眼睛会因为抽水马桶而闪闪发亮的夫禄。

      “小宋大人莫要怪罪春风,”陈不禄言辞恳切“她不愿说,是因为我乃罪臣之后,若说出来,只恐叫大人为难。”

      “家父原名欧阳盈,乃前朝入阁宰相,因为深爱我母亲,接受了祖母必须入赘的要求,改名为陈盈。在我幼年时,因贪污受贿被下狱。家母继承家中阴阳窥命之术,身体本就孱弱,父亲下狱之后,她就卧床不起,不久撒手人寰,父亲在狱中得知消息,当晚就去了。”

      陈不禄寥寥几句,道尽家中悲凉往事。

      “我自幼随祖母长大,她说我命该早逝,想尽办法替我改命。我们搬离王城到洛河,又再不联系从前的世家,只躲藏起来过简单的日子。”

      “祖母不允许我学习陈家祖传秘术,也甚少提及往事。然而,我从来不信家父会行贪污受贿一事。”陈不禄抬头,眼中似有泪光。

      宋甘棠已经大约能猜到后来的事情了。

      老太妃礼佛,两位王爷和部分大臣便会往来频繁于洛河,正是接触他们替父亲翻案的好时机。

      陈不禄聪颖,但陈婆因为女婿的事情对官场深痛恶绝,不允许他考取功名,导致快十八岁还是个白身,完全没有法子接近大臣们。

      本来陈不禄只是在洛河城内干些粗活,伺机接近。谁料因长相被贩子迷倒,阴差阳错进了海棠院,而后又遇见了简春风。

      说起陈不禄和简家姐妹,确实还有一段故事。

      陈家还在王城时,简家粮铺就在陈府旁边的小巷子里。简万斛在王城做他的卖粮生意,当时刚起步,生意艰难。简万斛早晚不着家,又因图个深爱亡妻的好名声,没有再往家中娶女主人,这就导致简家姐妹无人照料,常常饥一顿饱一顿。

      简春风从小好动,趁父亲不在家偷偷出去沿街讨点吃食,简秋意身体不好,只能在家学着缝缝补补,好在姐姐跟别的小乞丐打架弄得浑身脏污时给她补补衣服,别让父亲瞧出端倪。

      春四月,桃花漫天时节,一架绘着春燕的风筝落进简家小院。

      简秋意放下手中补了一半的衣裳,捡起来一瞧,风筝精美,绘图意趣盎然。而后就有一道声音在墙头上招呼:“那是我的风筝。”

      年幼的陈不禄呲着一口大白牙,骑在墙头笑嘻嘻望着她。简秋意呆呆望着他,她几乎没有见过外男,此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陈不禄瞥见院落中心的石桌上也摆着一个风筝,只不过做工粗糙,灰扑扑的,像只丑鸽子,忍不住笑道:“这是你做的风筝么?不太好看。”

      “咻——”地一声,一块纸团从门口直砸陈不禄的脑门,本来就骑在墙头重心不稳,直接往下一栽,还好被树枝勾住裤子,挂在了墙边那棵枫树上。

      不知道何时回来的简春风揣着两个馒头站在门口,怒气冲冲:“哪里来的登徒子,调戏我妹妹?”

      又瞅了瞅掉下来的精美风筝,再回头看看桌上自家的风筝,脸有些恼怒得红:“还敢说本姑娘做的风筝不好看?”

      简秋意看看门口双手叉腰的姐姐,又看看挂在树上、手忙脚乱拉裤子的陈不禄,扑哧一声笑出来。

      陈不禄从此和简家姐妹成了朋友,时不时从墙头翻过来给两人带点吃食。

      陈家父母爱子,即使知道了也从不阻挡,只会教育儿子不要做越了规矩之事,坏了姑娘家的名声。但说到底三个人都是几岁小儿,倒也没什么闲话,陈母还会自己做些衣服手帕什么的让陈不禄带给简家姐妹。

      若说简秋意人生最后悔之事,一定会有那天在餐桌上不慎向父亲抖落出了陈不禄的事情。

      简春风在街上滚打爬模惯了,心思缜密些,知道陈不禄是陈宰相家的儿子,一旦被自己那眼里只有银子的父亲知道,才不知会生出什么事端。因此叮嘱妹妹不要在父亲面前提起,简秋意从小最听姐姐的话,自然是乖乖应下。

      那天陈不禄给她们带了两方新帕子,是陈母去街上买来的新花样。

      简春风假小子似的,不爱用这些,她更爱和手帕一起带来的脆糖饼。简秋意却珍惜放进衣服侧兜,简万斛是从来想不起来给两个女儿置办些什么东西的。

      谁知道当天晚上简万斛破天荒回来用晚膳,简秋意给父亲布菜时,那方帕子掉了出来。

      王城新上的花样,又是从珍宝阁买的,绣工布料都是上乘,简万斛看出这块帕子价值不菲,从女儿嘴里逼问出了陈不禄的事情。

      简春风担心的事情发生了,简万斛立刻带着简秋意上门,谄媚笑着要给简秋意和陈不禄定亲。别说两个孩子都没有这个意思,就说年龄,才几岁的小孩子,陈宰相当然是婉拒了。

      简万斛脸一翻,就要拉着简秋意去报官,说陈不禄骚扰自家女儿,有手帕为证。

      陈宰相为官多年,也看得出简万斛眼里的贪意,当然是不怕他的,但是他看了眼被父亲紧紧抓着肩膀,眼里惶恐紧张含着眼泪的简秋意,终究还是叹了口气,愿意给他帮个忙。

      告官自己当然不会输,但是被拿这种事情告上官府的简秋意,作为一个女子,以后要如何自处呢?

      两人商定后,陈宰相借了五百两银子供简万斛买粮,他表面上千恩万谢。实际回到自家关上门后,便开始咒骂陈宰相小气,身为宰相只拿得出五百两银子。

      简春风辩解道陈宰相为官清廉,有目共睹,被简万斛狠狠扇了一巴掌,简秋意站在角落里看着姐姐挨打,心中茫然失措,但她知道,和姐姐,和陈不禄,三个人一起去吃糖饼、放风筝的日子,再也不会回来了。

      不久之后,凭借这五百两,简万斛的生意做得风生水起,还搭上了成王这条人脉。再过不久,简春风回来告诉简秋意,陈夫人病故,陈宰相被指贪污受贿在狱中身亡,而剩下的祖孙二人不知什么时候离开了凋零败落的陈府。

      成王指控陈宰相贪污受贿的证据中,第一条便是那和简万斛有关的五百两,只是在简万斛的佐证下,这五百两成了他孝敬给陈宰相以换取在王城卖粮的资格的铁证。

      五百两就能换取这么大的权利?连简春风和简秋意两个小孩都看得出其中的猫腻,然而先皇愚昧,忠奸不分,又有成王在一边挑唆,一代名相陈盈就此没落。

      多年后在洛河海棠院重逢,简春风一开始没认出陈不禄,只当他是个普通小倌,但也见不得陶妈妈那样不拿人命当回事的做法,把人救了下来。

      她姐妹二人对陈不禄愧疚颇深,因此在她和陈不禄相认之后,决定帮他一起报复成王。

      为掩人耳目,只在半夜带着陈不禄从墙边枫树爬进去见简秋意。

      “你们还在这里又种了一棵枫树?”第一次来简府,陈不禄颇觉诧异。他也还记得幼年时简家小院里的那棵树。

      “秋意坚持的,爹宠她。”简春风看看那棵树,心里也颇觉惋惜,她始终认为,这些年来,秋意时不时就在树下发呆,一定是心里对陈不禄余情未了。这也为她扳倒成王,毁掉简秋意和秦守衡的婚事的决心又增添了一份。

      三人会面后,简春风和陈不禄并没有告诉简秋意他们正在干的事情,只说偶然相逢。这并非不信任她,而是两人都不想将她带进这可能会丢了性命的差事。

      再过后便是开始各自为找出成王勾结党羽、诬陷大臣之事寻找证据,简春风更是想办法投靠了昭王,有了昭王的帮助,事半功倍。

      本来一切都还算顺利,直到那天,简秋意去成王府拜会成王妃,秦守衡突然闯进成王妃的院子,向她讨要那枚夜明珠。

      夜明珠是几日前秦守衡才给她的,说是东海贡品,珍贵万分,简秋意便打了个璎珞挂上,以示重视。

      简秋意不是贪财之人,还也就还了。但她心底疑窦丛生,成王府家大业大,虽说秦守衡嗜赌成性,但也不至于到了连给未来世子妃的定情信物都要拿回去的程度。

      次日,海棠院夫禄死讯传来,简家姐妹惊变失色。简春风开始锲而不舍地去找本地知府宋怀容替陈不禄破案,而简秋意平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但她也有自己的方法。

      陈不禄死在秦守衡要回夜明珠的第二天,直觉告诉她,这两件事并不是巧合。因此再去成王府时就留了个心眼,偷听了成王妃和成王的谈话。

      听完之后,她面色大骇,冷汗涔涔地回到家,立刻去书房找简万斛。

      简春风虽然看到他俩争吵,却不知道吵了些什么,还以为是简万斛又在指责她自己天天跑海棠院给他丢尽脸面,而简秋意自然是要维护姐姐。自简春风回家以来,这种争吵屡见不鲜,她不想再闯进去给简万斛话柄,让秋意为难,因此偷偷回了自己房间。

      她不知道,那是她最后一次看到活生生的简秋意。

      第二日一早,简秋意被发现自尽于井中。

      简春风悲痛万分,不过短短数月,幼时的竹马,最爱的妹妹,先后殒命,竟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才不信简秋意是自杀的,她那残忍的父亲,见女儿死在井中,第一反应不是报告官府,而是偷偷让人请来成王,分明就是有鬼!

      她试图趴在角落偷听,但几次差点被发现,不得不先躲藏起来。

      过了大半刻才见到简万斛打发下人去知会官府一声。她本想不管不顾将此事宣扬出去,但是成王谋逆证据尚且不足,这个时候就算审他,也顶多来个收受贿赂,他是皇亲国戚,一番运作,自然可以成功脱身,打蛇要打七寸才行。

      简春风强忍悲痛,先下人一步到达衙门,跟着宋甘棠去了海棠院,才不至于让简万斛知道其实她今早在家,引火烧身。

      ……

      从陈不禄那听完这长长一串,又听简春风从她的视角叙述了一遍,宋甘棠将两个人的话都记录下来,仔细捋了捋时间线。

      此刻已经夜深,白日处理完陈婆的后事,陈不禄说即使自己也是鬼魂,也应当为祖母守夜一回,因此就留他在陈婆坟前静思。宋甘棠和秦飐回了衙门研究简秋意投井一案。

      秦飐左右看看,嫌弃他这屋子太过清贫:“宋怀容的房间怎么破破烂烂,连个像样的家具都没有。”

      宋甘棠寻思您那屋子也挺家徒四壁的,但到底没敢说出口:“你来看看这里。”他拿着自己写的时间线给秦飐看,秦飐皱了皱眉头:“你念过书没有?怎么写成这个样子。”

      宋甘棠突然想起古代现今的字体已大不一样,颇有些尴尬地放下纸,清了清嗓子:“总之,简秋意若不是自杀,凶手几乎可以确定是简万斛或者是成王派的人了。”

      秦飐倒是赞同这个观点:“简秋意窥破成王府的秘密,被灭口是说得通的。”

      宋甘棠又道:“假设那三颗夜明珠真的藏着什么机密,为何成王只杀夫禄呢?”他抿着唇,神情严肃,手指不自觉摩挲着下巴“李常乐收到夜明珠作为礼物,没有被杀,简秋意收到夜明珠作为定情信物,也没有被杀,她死是因为过了两个月她偷听到成王府秘密并告诉简万斛,才招来杀身之祸。”

      “同样是接触过夜明珠的三个人,为什么李常乐和简秋意就没事,陈不禄甚至都不知道夜明珠在自己的房间里,为什么他要被杀?”

      “还有,夜明珠旁边那张写着‘速速交给宋知府’的条子,是谁写的?”

      他们刚才已经确认过,并不是陈不禄写的,也与简春风无关。

      秦飐想了想:“可能重点不在拥有夜明珠,而在于……”他与宋甘棠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在于能看懂夜明珠!”

      陈不禄与简秋意、李常乐最大的区别在哪里?

      他是陈婆的外孙,巫祝陈家的后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枫树与风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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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修改了目前章节的错别字和符号错漏,内容没有变化,不需要重新看:)谢谢大家的喜欢~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