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三颗夜明珠 ...
-
听完李常乐的话，宋甘棠心事重重。
他一人走在回衙门的路上，更深露重，街道上鲜有人烟。夫禄从硬币里钻出来，也显得有些失魂落魄。
宋甘棠这些天来一直坚持每天给他烧点纸钱，香火吃饱了，夫禄的模样便显得没那么恐怖，略微能看出些生前俊俏明朗的影子。
一人一鬼走在路上，没有谁开口说话。
最后，还是宋甘棠忍不住开口问道：“你恨他吗？”
夫禄低头不语，良久才说：“杀我的又不是他。”
杀害夫禄的确实并非李常乐，然而却也与他脱不开关系。
据李常乐所言，他多次撞破简春风和夫禄在房中并没有寻欢作乐，两人只是手谈或是品茶。
偶尔一两次还正常，次次如此怎能不令人生疑。
他留心偷听，发现两人商议的事情似乎与成王有关。虽然不知晓具体事宜，但他猜测并不是什么好事。成王妃是他目前最大的依仗，李常乐可不想成王倒台。
正巧不久之后，成王妃召他入王府享乐，酒酣耳热之际赏了他一颗价值连城的夜明珠。这是东海贡品，只上贡给皇室，即便是成王也不过分到了区区三颗。
李常乐便故意拿着夜明珠在众人面前炫耀，而后偷藏到夫禄房中，诬陷他偷了自己的珠子，还去找他大吵了一架。
李常乐本来没想要夫禄的性命，他只是想让夫禄被官府抓起来吃点苦头，扰乱他和简春风的计划。却没想到，他刚和夫禄吵完架，成王妃就急急召他进府，并向他讨要那颗夜明珠。
此时夜明珠被盗案件已经上报给了宋怀容，李常乐不敢在这个时候拿出夜明珠，便硬着头皮也向王妃撒了谎，说是被夫禄偷走了。
结果当日晚，夫禄便被害于自己房中。
李常乐虽然在美酒金银中泡软了骨头，却并不是个非常愚蠢的人，他立刻意识到那颗夜明珠有问题，然而夫禄已死，他再如何后悔也万万不能在这个时候承认是他诬陷。
这之后他便开始连日噩梦，夫禄成了他心头的一块阴影，无论如何也无法挣脱。且自夫禄死后，成王妃也再没见过他。
他想知道夜明珠是否已经被成王妃寻回，便在半夜偷偷跑回夫禄的房间，于床下撬开一块砖，发现不仅夜明珠还在里面，旁边还多了一张字条。
他猜测是夫禄写的，纸上只写了请速将夜明珠交给宋怀容知府，有冤要陈。
他不知道为什么夫禄没有自己交给宋怀容，但他当时对夫禄深觉歉疚，便按照纸条上的指示冒着被成王发现的风险去了衙门。见到宋怀容，他将所有事情全盘托出，宋怀容让他放心，案子有他来查。
但同时宋怀容也告诉他，他诬陷夫禄，虽然并没有直接杀死他，却也要付出代价，现在不宜打草惊蛇，但当此案告破时，他可能也得去衙门里走一遭。
李常乐本就有愧，自然不会有意见，只是他又提了一件事。
李常乐多年积蓄，已经为自己攒够了赎身的钱，但是他知道陶妈妈绝不会轻易放他走，待自己赎身之日，希望宋怀容能出面，让陶妈妈不要为难他。
这不是个过分的要求，为自己赎身是合规的做法，宋怀容从不因身份而区别对待百姓，自然应下。
谁知数日后，宋怀容提审作为嫌疑人的李常乐，却当场翻脸，只字不承认夜明珠与字条一事。
李常乐觉得自己信错了人，也觉得自己赎身无望，这才反抗起了陶妈妈，被打发去后院做杂活。
李常乐知道的事情就这么多，宋甘棠和夫禄听完后，心里五味杂陈。
夫禄喃喃道：“我和简小姐不是那种关系，那我……究竟是谁呢？”
宋甘棠心里也有疑问，现在看来，杀夫禄的八成是成王府来的人，只是简春风为何会与夫禄商议成王相关的事情，那颗被成王妃送给李常乐的夜明珠又究竟有什么猫腻？
夫禄似有所感：“那夜明珠应该不是普通珠宝而已，否则他们若是以为我偷了夜明珠，让宋大人来搜我屋子就是了，何必用上杀人灭口这样的手段。”
宋甘棠同意，而且最后，来杀夫禄的人也并没有带走夜明珠。
难道重点在于杀了见过夜明珠的人？可是这珠子最开始是被送给李常乐的，为什么没有杀李常乐呢？
线索越来越多，谜团却一点也没变少。宋甘棠决定回去再和简春风聊一聊，不管她隐瞒了什么事情，现在都必须从她嘴里挖出来。
“还有……”夫禄顿了顿，小心地问“小宋大人，您说宋大人他……”
宋甘棠知道他想问什么，然而现在的他给不了答案。
他从未见过宋怀容，对他所有的了解都来自他人的转述，虽然几乎没有恶评，但谁又知道别人的真面目是什么样的呢？万一宋怀容真是一个见钱眼开的假君子呢？
他不愿意这样去揣测宋怀容，但此刻也不由沉默了。
只是沉默的氛围没有维持太久，夫禄又自言自语：“不会的，宋大人一定有苦衷。”见宋甘棠困惑地看着他，似乎是不明白为什么他这么快就改变了态度，夫禄笑了：“因为宋大人的灯笼带我找到了小宋大人呀。”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虽然我记不得有没有接触过宋大人，但我记得小宋大人呀，我这些天一直跟在小宋大人身边，我知道小宋大人是好官！”
明明案件才刚有一点进展，就被这么夸赞，宋甘棠很是不好意思：“太夸张了……”
“夸张什么？”
“我没有那么好……？！昭王？！”
神出鬼没在他身后的秦飐不满地看着他：“叫什么叫，深更半夜，不怕扰民？”
这种偷偷摸摸出现在别人身后的行为明明更恶劣好不好！
虽然秦飐看不见夫禄，但夫禄还是在那一瞬间躲回了硬币里。
宋甘棠有些无语地看着秦飐：“昭王殿下，大半夜不睡觉在街上溜达什么呢？”
“叫我秦飐便可”，秦飐皱眉“宋知府好大的威风，本王的衣服说送人就送人？”
宋甘棠一个激灵：“你看到了啊……”也不知道秦飐什么时候就开始围观海棠院的闹剧，他只能硬着头皮道歉“实在抱歉，衣服……等俸禄发下来会赔给你的。”
秦飐冷哼：“就靠你那一点俸禄，下半辈子的薪水都给我也赔不完。”
听到自己可能要把宋怀容下半辈子的薪水都赔掉的宋甘棠有点慌：“我、我会想办法的！”
“你能想什么办法？”秦飐逗够了，他也并非真的在意衣裳。此刻夜深人静，他行动方便，不用再躲躲藏藏，因此逐步逼近宋甘棠“你到底是什么人？宋怀容的事情你知道多少？”
不提钱的事，宋甘棠就硬气起来：“你今日下午在成王府，不是才刚说过我只要替他坐好这个位子就行，其他的你不关心的吗？”
秦飐看他半晌，越是看他，越发现自己和此人相处时不会心悸不安，也不会张口难言。
这是秦飐从娘胎里带出来的毛病，他不能和人面对面说话，若是强迫自己，轻则结巴口吃一段时间，重则直接失语半个月。
即便在别人看不见他的情况下，他也不太愿意观察别人，那会让他心底恶心难受，胃如翻江倒海般折腾，因而大多数时候他只愿意靠听来面对这世间。
然而山上初见宋甘棠，他从轿子内随意一瞥门外被追赶的人，发现看着他时内心是从未有过的平和，仿佛一切兴风作浪的欲念都被消解。这并不是一种纯粹心理上的感受，而是实实在在作用在了秦飐的身体上。
在调查到他并非宋怀容之后，更是兴趣非凡。困扰他多年的隐疾终于见到了能治愈的可能，他当然要好好研究一下宋甘棠。只是这位假冒的宋知府说话实在不讨喜，竟还敢借此嘲笑他。
然而见他挺身保护简春风，又窥他艰难从陶妈妈手下救出李常乐，秦飐真的开始怀疑，莫非这人是宋怀容的双胞胎兄弟不成？长相相似也就罢了，连这副打破砂锅问到底和爱民如子的样子都和传说中的宋怀容别无二致。
宋甘棠见他久久不发一言，当然不知道这人在想些什么，只能推开他：“我要回衙门休息了，麻烦让一下。”
“成王府有个地下密室。”秦飐突然开口。
宋甘棠诧异地看向他，秦飐顿了顿，又说道：“我此番来，本来就是要寻得那颗夜明珠的下落，听到你和李常乐的谈话，看来那颗夜明珠只有宋怀容知道在哪里了。”
“所以？”
“我昭王府的探子最近才找到成王有地下密室，我怀疑宋怀容被关押在那里。”
宋甘棠头顶冒出一串问号：“你是说成王关押了宋怀容？！”
还没震惊完，他又立刻想到一件事：“那也就是说，成王其实知道我不是宋怀容？”
原来你们都知道！
宋甘棠简直无语到心梗，他这些天处处小心翼翼是为了什么？！这马甲捂了个寂寞。
但很快宋甘棠就想起成王今天见到自己时的所作所为，看起来可是毫无破绽，这出戏可比晚上那出明显经过设计的戏要精彩多了。
成王图什么呢？
震惊过后，这对宋甘棠其实并不是很难猜，他已经是一人之下的王爷，他能图谋的不过就是那九五之尊的位置。
他试探性地问出口，秦飐也没否认：“重点是他要怎么图谋。”
当今皇上尚且年轻，没有子嗣，若是遇刺身亡，那自然是由更年长的成王继承王位，然而皇上的耳目早就搜遍了王城，并没有发现什么可疑迹象。成王本人也很守规矩，从来不在无诏情况下进王城，拿捏不到错处，自然没有办法向他发难。
然而他与简万斛所作所为，早就被宋怀容禀告给了上面，皇帝如何能不担心一个在大肆敛财的王爷？谁知道他拿着这些钱干什么了？
因此昭王是特地领命来调查这事，宫里的老太妃近期在洛河山上礼佛，昭王打着这个幌子才能在洛河久待而不令人起疑。
秦飐此时根据这几天的观察，确定了宋甘棠人品没有问题，且明显站在成王对立面，便已经决定要将这位假宋大人一起拉进这场漩涡之中。
多个帮手是其一，秦飐更想探究到他身上的秘密，因而在交代情况时并没有多加掩饰，而是和盘托出。
宋甘棠本来在认真听着，在听到老太妃礼佛时，不知道为什么脑袋隐隐作痛，似乎在提醒他忘记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只是思索片刻，暂时想不起来是什么，只好放在一旁。
“所以你查到了宋怀容的下落，现在要去地室救他？”宋甘棠最后总结。
秦飐回道：“如今尚不能确定宋怀容是否真的在密室之中，只能确定他还活着。”
这倒是不难解释，若是成王杀了他，没必要把尸体都藏起来，到现在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实际上就说明了宋怀容肯定对成王还有用。宋甘棠推测是因为成王还没有找到那颗夜明珠的下落。
说到夜明珠，宋甘棠突然抬头问道：“那夜明珠，是不是与秦守衡手上的那枚璎珞上的夜明珠是一样的？”
秦飐点头：“那夜明珠是东海贡品，这种贡品是先由下面上贡给成王，成王再挑最好的给皇室。今年这批贡品，他上报说有三颗瑕疵，其他的都给了皇室。”
成王有的三颗夜明珠，便是这三颗瑕疵品。
“一颗被成王妃给了李常乐，现在跟着宋怀容一起不知所踪，一颗在秦守衡和简秋意的定情信物上，现在也还在秦守衡手里，那还有一颗呢？”宋甘棠继续问道。
“不知道，”秦飐摇摇头“从未见他拿出第三颗。”
信息交流到这，宋甘棠也知道今晚这觉是不太睡得成了，无奈同意和秦飐一起夜探成王府。
这密室修建得很隐蔽，入口在莲花池旁的假山石里，秦飐的探子也是花了一番功夫才找到这里。
扭动石块，一条地道就出现在了二人眼前。
拾级而下，走了不远，前方出现两条岔路。秦飐和宋甘棠都不是莽撞的人，两人思考片刻，并没有选择分开行动，而是决定一起从左边开始。
向左走了没多久，两人发现了第一个暗室。
大门紧锁，秦飐试着拧了拧无法打开，正想暴力破开，宋甘棠推开他的胳膊，拿着根铁丝左捅右转了一会儿，锁应声而开。
秦飐：……？
宋甘棠尴尬地笑了笑：“生活所迫。”
现在秦飐开始怀疑宋甘棠其实是个梁上君子了。
不过真相是在孤儿院生活时，宋甘棠经常吃不饱，孤儿院的工作人员说不上虐待他，但也不会对他有多好，生长期的孩子常常饿肚子，他逐渐学会了开简单的锁头，为的不过是从厨房拿点面包啃啃。
现代大多用些指纹锁密码锁，甚至有扫脸开门的，这些宋甘棠就毫无办法。但在古代这种黄铜锁头，他还是可以解决的。
两人刚准备进去，忽然听到脚步声和说话声从通道深处靠近，屏气凝神，发现是成王和王庆的声音。
于是二人不约而同闪身进门，还不忘将锁从缝隙中挂好，而后背靠墙壁，将头低下，隐入黑暗里。
幸好他们并没有进来，等成王和王庆的脚步声远离之后，宋甘棠和秦飐松了一口气，看向这间暗室。
面前的暗室黑乎乎一片，宋甘棠踩到了什么柔软的东西，他低头用手摸索了一下，发现好像是泥土。另一边的秦飐打了个火折子，两人借着亮光看向前面。
宋甘棠倒吸一口凉气，黑色肥沃的土壤里，长着一大片紫色的花苞，正中心有一朵紫色海棠已经盛开，格外妖异，花蕊中心却长着一张宜喜宜嗔的娇嫩美人面庞，令人不寒而栗。
在他们震惊地看着眼前妖花的同时，妖花脸上的原本紧闭的双眼微微睁开，露出其中两个如葵花籽般大小的铜铃，它似乎是捕捉到了宋甘棠和秦飐的存在，美人面庞倏地一变，脸随之膨胀数倍，张开血盆大口，其中根根分明的牙齿似狼般锋利，同时茎干快速伸长，直向宋甘棠袭来！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三颗夜明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