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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非关风月 愿你高飞 上午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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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机场人来人往。
陌生的脸从眼前掠过,像夜空骤然滑落的流星,匆匆奔赴自己的终点。
沈流深站在出口,脸上带着与周围格格不入的悠闲,等了一会还是没接到人,他便掏出手机看文件,正是最近重点在谈的项目。
兴许是一直低着头,脖子泛起一股酸疼,他抬手拧了把后颈,侧头的间隙凑巧看到便利店旁开了家奶茶店,好像是个很火的牌子,点单的人络绎不绝,排了很长的队伍。
他想到叶慎微,要是她看见,肯定会凑热闹点一杯尝尝,她向来喜欢这种东西。
今年夏天,燕和路新开了美食城,她在手机上刷到不少人打卡,便带他一起去玩。到了那里,两人才发现,它和传统夜市街其实没什么区别。
相同的小摊,相同的烟火,简直是流水线上的产物。不过去都去了,还是抱着点侥幸逛起来。
他们跟着人群往里走,看到一个摊位前的人特别多。牌子不起眼,没配图片,只写着“蚝蛋烧”。虽然不知道卖的是什么,但叶慎微还是跟在后头等了半个钟头。
她坚信,人多的一定好吃。
队伍前面半天都没动,四周还时不时冲来烟,站了这会时间,身上仿佛都能刮下一层油。他心疼她满额头汗,说要不我来排,你到旁边歇歇。
她却不嫌热,撒娇说你陪我就行。
他就真站在旁边,耐着性子从边上领了把免费扇子给她扇风。
等了半天,衣服湿哒哒粘在身上,才终于买到一份蚝蛋烧,圆溜溜的看着不出奇,像她买过的章鱼小丸子。
叶慎微尝了两口,拧着眉嫌腥,他说那就扔了吧。她仰头眼巴巴地盯着他,说浪费粮食可耻。他明白她的心思,暗道那我就不嫌难吃了吗?但看着她可怜兮兮的脸,一肚子话怎么也说不出来,最后败下阵,认命地全部吃完。
狭窄的路口无比拥挤,有不少大学生慕名前来,导致他边吃还要边留意避开人群,沈流深差点维持不住最后的体面,那副囧样惹得叶慎微哈哈大笑,见她乐得前俯后仰,他心里仅剩的那点尴尬随风而逝,不自觉随着她一起乐起来。
过往的记忆被唤醒,事情恍若昨日才发生,哪怕只是想一想她,沈流深都感觉胸腔中飞入了鸽子,连带他的心脏一同扑扑跳动。
突然,眼前落定一双高跟鞋,黑色漆皮,尖头红底,踩在地面上发出轻响。
他闻声看人,是秦筝。
她样子没怎么变,比三年前更稳重优雅,穿一件棕色风衣,腰间绑带设计,衬得人纤瘦娉婷。
她笑了笑,朝他打招呼:“沈流深,好久不见。”
他把手机塞进口袋,眼神在她脸上轻扫,很快又收回去,似乎只是为了确认要接的人和她能不能对上。
“秦筝,欢迎回来。”沈流深说完,又补了一句,“你看起来瘦了。”
秦筝表情瞬间鲜活起来,抱怨的话都有了几分情真意切:“在伦敦三年,我瘦了整整十五斤,十五斤啊。”生怕他不信,她又特地强调了一遍十五斤。
他听着这话一阵好笑,觉得她还是记忆里那个小姑娘,哪怕气质再成熟,骨子里仍旧坦率随性。
“怎么走?”秦筝指了指门口,意思是把车停哪了。
他没回答,低头看了眼时间,随口问她:“先吃饭,还是直接送你回去?”
“当然要先吃饭!”
秦筝回答得毫不犹豫,既然他都开口了,那肯定不能放过白蹭的机会。
再者说,她现在没那么想回去,猜都能猜到,家里肯定有一大堆人等着。她只要进门,就能听到许多不爱听的,谁高兴跑回去听他们在那儿指手画脚。
两人达成共识后朝停车场去,沈流深人高腿长,明明走得不快,还是把秦筝甩在后面一大截。
秦筝脚下十公分的高跟鞋哒哒作响,搭配行李箱滚过地面的咕噜咕噜声,在安静的空间里回荡。
她一边走,一边暗暗嘁他。
手里的行李箱很重,刚才他在门口,问她要不要帮忙,她假意客套了两句,然后他就心安理得地转身走了。
多年不见,这人还真是一点没变,秦筝暗暗撇嘴想。
走了十几分钟,才看到一辆黑车,他摁下车钥匙,车头的灯滴地亮起。
靠近中午,车流量大了起来,沈流深聚精会神地盯着路。
秦筝坐在后面,悄悄打量后视镜,只能看到他一双漠然无波的眼睛,根本不像是想和她交谈的样子。
窗外的车,人,树,缓缓拉成模糊的线,从车窗一侧出现,又从另一侧隐匿。
时间过得真慢,她掰着手指数数,等数到不知道第几个一百的时候,车终于拐进了一个院子。
刚停稳,秦筝就开了车门往里走。
这里她熟悉,是一家有名的私房菜,应该是宋佳宸叔叔开的,私密性很好,只招待自己人。没出过国前,她跟着家里人来过几次。
沈流深看着她闪过的背影,啧了声:踩了那么细的鞋跟也能步履矫健,真厉害。
他让人领她先进去,自己留在外头和经理说话。
秦筝应了,走出一段距离后,忽然转头瞟了他一眼,厅里挂了幅六尺长的字画,上面书“琴茶相寿”几个字,沈流深就站在那儿,气质如松风水月,可远观而不可亲近。他好像在叮嘱着一些事,对面的经理前倾身子,冲他连连点头。
服务生看她止步不前,不敢贸贸然打扰,正酝酿着出言询问,秦筝便当什么都没发生似的,朝她笑了笑,继续往里走。
餐桌上,两人有一搭没一搭闲聊,沈流深随口问起她在国外的情况。
秦筝没隐瞒,说很早之前,家里就给她安排了商学院的金融,她学了一年想放弃,被她爸妈骂了一顿。之后跑去玩摄影,摸出了些许门道,不过也因为这事,和家里又闹了几场。
他笑了笑,给自己倒了杯茶:“这次回来有什么打算?之后还回伦敦吗?”
她两手摊在桌上,装作不经意:“你明知故问?我当然不走了,回来就是因为接了通知,要和你结婚,可别说你不知道。”
沈家和秦家的老一辈在年轻时是革命战友,后来又同住一个大院,两家关系很不错。
小时候,大人们经常聚会吃饭,记不清是出于什么契机,口头上给两个孩子定了婚约。
可能是酒桌喝醉的玩笑话,也可能是深思熟虑后,借着玩笑话做的决定。
谁知道是哪种呢?
反正后来,从没有人主动提起过。
几年前,上面局势变动,秦家用了点办法将几个孩子送到不同国家,这事就更加不了了之。
沈流深听完,头也不抬,继续专心喝茶,就像这事和他没半点关系。
秦筝也不急,接着说:“大哥升了。”
她顾虑这是在外面,声音并不大,沈流深却听得很清楚。他袖子挽起,露出胳膊上的肌肉线条,手指在桌上轻点两下:“这是喜事儿,现在得叫一声秦书记了。”
秦筝半真半假地开玩笑:“所以才让咱俩结婚,凑个双喜临门。”
他笑了声,给她倒杯茶:“尝尝,他们这的茶很不错,喜欢的话带点回去。”
茶香怡人,茉莉味很重,秦筝喝了一口,她摸不准他的想法,桌下的拳头握了松,松了握,手心里留下四个月牙痕迹。
两人僵持时,包厢门被敲了两下,从外面进来端着盘子的服务员,将菜放到桌上,又给他们换了壶茶。
她先沉不住气,挫败地问:“长辈们的决定,你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茶杯在沈流深手里滚了一圈,他掀了掀眼皮,语气懒懒的:“你也说了是长辈们做决定,还能怎么想?”
他把问题又踢了回去。
这时,手机一亮,页面弹出新的消息。
沈流深打开看,是孙凌发来的,说午饭送过去了,但洋楼里没人,桌上的早饭一口没动。最后还提到院门口有三袋垃圾,都是生活用品,问他需不需要人处理干净。
他从头到尾,一字字看过去,回了一句知道了,又让他把东西放回仓库,便泰然自若地放下手机。
不用想,那些垃圾是叶慎微扔的,恐怕都是她不愿意带走,更不想留下的东西。
他突然有点头疼,秦筝的声音又响起。她音色很圆润,听起来饱满柔和。
她说:“我听说你有个女朋友,谈了三年多,感情很稳定,你原本是打算……”
话没讲完,就被打断,沈流深眼神晦涩,眉间萦绕一股烦躁。
“我们分手了。”他声音很冷很沉,像岩石里透出来的风,也像深山里氤氲的雾。
秦筝不明缘由,半晌,才窘迫地开口:“因为什么?我们的事吗?”
沈流深回答得模棱两可:“也许吧。”
“那更加没必要了,我们结婚了也是表面夫妻。你放心,我不会干涉你的私事,你要是喜欢……”
要是喜欢,就养在身边呗。
这样的事多了去了,圈里的人几乎达成共识。只要在外头装得和和睦睦就行了,谁都不会去探究私底下的真相。
再说了,她不爱他,当然不会容不下另外一个女人。
空气突然安静,许久,沈流深的声音才落在屋内,轻轻的,淡淡的,随着茶汽一起散开:
“我做不到。”
做不到让她囿于牢笼,在终日等待里惶惶度日。
做不到让她名不正言不顺,像阴沟的老鼠似的躲躲藏藏。
做不到让她有朝一日被人喊打,蒙上本不该有的骂名。
她应该是自由的,快乐的,不受束缚的。
他喜欢她,但没有到放弃所有的地步。所以他对她,也只能到喜欢为止了。
而她,要高飞,要远去,要在未来遇到更好的爱人。
秦筝一阵诧异,有些听不懂他说的话,什么是做不到的呢?
是和她结婚,还是把他的小女朋友养在身边?
她想直接开口问他,又觉得刨根问底显得行事失了分寸。斟酌片刻,还是按下心里的疑惑。
两人的交谈戛然而止,最终在沉默中结束了一顿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