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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不说再见 各向一方 ...

  •   车停在几栋洋房外,红瓦白墙,四面藤蔓交织,绿荫如盖。夜色正浓,廊前檐下挂着几盏灯,与溶溶月光遥遥相对,大片玉兰林立,风过叶鸣。
      叶慎微被沈流深牵着向前,他松松扣着她的手腕,力度不大,又刚好能将她整个握牢,她乐得省事,干脆把另一只手也攀在他臂弯。
      路过木桥时,他默不作声地停下了脚步,叶慎微满头雾水,问你干什么呀,怎么不走了?
      一片昏暗里,她感到抓着自己的手渐渐收紧。不安缓缓浮上心头,叶慎微声音发抖:“你别吓我!到底怎么了?”
      “稍等。”沈流深顿了顿,“我觉得有东西从前面爬过去了。”
      晚上,爬——这两个词凑在一块,立刻让她想到某种软体无骨的东西。
      一瞬间,恐惧攀至极点,她浑身汗毛竖起,头皮阵阵发麻,沈流深甚至能感受到与她交叠的掌心溢出了冷汗。
      叶慎微不敢动,也不敢尖叫,她勉强镇定下来,颤着声音说打开手机灯照照看吧。
      她想了想,添上一句:“灯别到处晃啊,看看脚底下就行了。要是没什么,我们就赶紧进屋。”
      “院子不是每天都打理吗?怎么还会有这东西?你明天找人来排查一下,看看能不能想办法……”
      她边说边在口袋摸手机,得逞的笑声从身后传来,紧接着,她落入一个炙热的怀抱。
      还有什么想不明白的?
      叶慎微瞪圆了眼睛,咬牙切齿道:“你如今几岁了?”幼稚到开这种玩笑!
      沈流深不说话,掰过她的脑袋,在她额头上缱绻地亲了又亲。
      叶慎微觉得很奇怪,他今晚像变了个人,看他如雾里观花,总觉得弄不清他的想法。
      秋风徐徐,不等她多想,沈流深突然拽着她跑了起来,心中的所有疑虑,便被掠过的风声吹得一干二净。
      到了屋里,她身上起了一层薄汗,:“都怪你,我头发都乱了!”
      叶慎微站在背面,脸浸在昏暗里,看得不太真切。
      几绺碎发垂下,沈流深帮她勾到耳后,他笑道:“是是是,都怪我不好,进去吧,外面起风了。”
      客厅的物件多上了年代,蒙了层岁月的痕迹。
      沈流深坐在沙发上,姿势懒散,一手搁在膝盖,捏成拳头轻轻地敲,另一手放平,搭在身侧的靠枕上。
      叶慎微端着两只杯子从厨房出来,一只放桌上,另外那只往前一送,递到他面前。
      “喝点茶解解酒,温度刚刚好。”
      他似乎在偏着头看墙上的古画,从她的方向看,能看到他脑后的黑发,梳得整整齐齐,一丝不苟,像极了他这个人。
      沈流深好似察觉她在看他,转过头,注视了她一会,眼里有她看不懂的柔情,他语气很轻,毫无缘由地感叹:“微微,要是没有遇到我,你现在也许会更快乐。”
      叶慎微手一滑,水溅了出来,她心里顿生不好的预感,好像有什么真相要破土而出了。
      另一只手出现在眼前,骨节分明,掌心宽厚。他稳稳地扶着她的手,接过杯子,放在茶几上。
      “干嘛这样说?”她冲他扬起笑容,没管打湿的袖口。
      沈流深抽纸的手一滞,又接着替她擦掉手背的水。
      茶氲缥缈,她静静等待,他就着这姿势抬眸,样子前所未有的认真:“是我耽误了你。”
      她一时愣怔,心绪紊乱又怅然,说不上来那种滋味。
      “怎么会呢?”叶慎微声音发颤,连唇角扬起的弧度都显得不安:“我很喜欢现在的生活,认识你是我人生中为数不多的幸运,我从来没有后悔。”
      沈流深紧紧盯着她,觉察他握着的手沁出凉意,话到嘴边,又无从说起。
      他眼帘半敛,竟有无限悲悯。刹那间,叶慎微想起了去岁与他去双林寺。她从未见过那样的寺庙,既无一座飞檐殿宇,也无半点香灰薄烟。
      他们沿路向前,来往香客寥寥,未见僧侣。殿内漫天彩塑,神楼佛龛环绕,身披尘土,铅华斑驳。
      她仰望一座观音像,宝相庄严,俯瞰浮世沧桑,聆听低颂祈愿,观芸芸众生皆苦,所以菩萨低眉,双目慈悲。
      此刻的他,又因何而垂眸默然?
      沈流深在她的凝视里放下纸巾,手掌覆到她脑后,顺着根根发丝缓缓落到她的脸侧:“微微,对不起,我娶不了你了。”
      叶慎微绷紧肩颈,倏然想起那通电话,她说呢,他那样从容平和的人,最近怎么频频心神不宁。
      原来如此啊。
      叶慎微定定坐着,心里像被掏出一个巨大的洞,空荡荡一阵慌张。自从见过他的父母,她就明白即使没有别人,他们也注定分道扬镳。她不怀疑他的真心,也不怨他没有坚持到底,毕竟普通人都讲究门当户对,何况是他那样的家庭。
      但这分离来得太突然,突然到让她措手不及。哪怕早就做足了心理准备,此刻仍旧难过不已。
      月光朦胧,洒在玉兰树上。叶慎微知道其实它的枝叶早就泛黄枯萎,只待一阵大风来,便会洋洋洒洒飘落。
      她唉了声,认命般问:“什么时候订婚?”
      轻柔的嗓音像幽幽山谷落初雨,可那句唉却叹得他胸口沉重无比,沈流深几乎不敢看她,手掌渐渐垂落,语气无比涩然:“不出意外的话会在年底。”
      叶慎微得到答案,点点头,目光游离在脚底下的地毯,不合时宜地发起呆。
      屋里顿时静得令人慌乱。
      过了会儿,才听见她说了句这样挺好的。
      “阿深,我们分手吧。”
      叶慎微以为这话她先提,就算保留了最后的尊严。但话刚出口,她就明白自己天真得可悲,谁来说有什么区别呢?想到这里,她更是抑制不住自嘲。
      而沈流深从没见过她这样,声音落地,眼眶随之红了,唇角有笑,神情却悲哀。她此刻真像一位法官,给他们的未来做出了最终审判。
      告诉他,一切都结束了。
      沈流深想,这时候该说些什么,但以他的立场能讲什么?恐怕不管说什么,都显得苍白无力。
      一时间,两人又沉默了。
      醒酒茶渐渐失去香气,直到檐下铜铃被吹得叮当作响,沈流深才缓缓启唇:“市中心的房子在你名下,那张卡你留着,我的手机号永远不变,公司的分红定期打到你卡里。”
      他很清楚她父母给她留了一笔不薄的财产,但还是忍不住操心:“请你别把我拉黑,以后遇到事儿了……”我总会帮到底。
      叶慎微听懂了没讲完的后半句,脸上神色略显复杂。沈流深想,她肯定认为这话很讽刺,都已经分手了,还保持什么联系呢?
      他揉着额角,有些不适。明明没喝多少酒,此刻突然有了几分醉意,他略带疲倦:“还需要别的吗?”
      叶慎微说:“你给我的已经很多了。”多到足够她几辈子衣食无忧。
      沈流深对上她的眼睛,瞳仁像黑色琉璃,夹杂了很多很多情绪,他竟然有些看不懂。
      很多年后的沈流深回忆起那双眼睛,仍觉得心空如旷野,穿过荒凉的风。
      那时的他才理解,那阵风,名为遗憾。
      叶慎微抿着唇,端起桌上的茶猛喝一口,被浓烈的酸味呛到不停咳嗽。
      她接过他递来的纸捂住嘴,眼眶滚出泪水,像岩浆,一旦爆发,就不管不顾,横冲直撞。沈流深蹙紧眉,拿过她手里的杯子尝了尝。
      山楂和陈皮,是泡给他的醒酒茶,边上那杯才是她喜欢的玫瑰茶。
      大概是真的难喝,叶慎微哭得浑身颤抖,头发被沁湿,凌乱贴在脖颈。他把她揽入怀,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
      座钟滴答滴答响,她的哭声越来越小,最后渐渐哭累了,蜷缩在他怀里睡去。
      沈流深鬼使神差地端起那杯茶,一口口将它喝下。冰凉的液体穿过喉管与食道,勾起他杂乱的思绪。
      不知过了多久,天空泛白,点点亮光爬进窗户,化作一条长线悄然攀至身侧。他从回忆中抽离,抬眼望去,晨光熹微中,院内万物染上一层静谧。
      叶慎微还没醒,脑袋贴着他的胸膛,眉头轻轻皱起。昨天哭了那么久,她眼底泛了青黑,苍白的脸皮上泪斑干裂,像树皮蜿蜒着深长的纹理。
      就这样一张脸,依旧美得超凡脱俗,无一处不合他的心意。
      沈流深怕她睡不安稳,只敢用指尖隔了空气,虚虚对着她眼下的泪痣反复描摹。
      传说中,泪痣是前世爱人的泪滴在脸上,形成印迹以作来世重逢之用。那她这一生,能找到她的爱人吗?
      他想得出神,手机铃倏然响起。沈流深迅速摁掉声音,但她还是被惊醒。叶慎微本能地坐直,看向他的眼神充满迷茫。
      沈流深猜她肯定还没完全清醒,否则哪会与他这样亲近,心中涌上难以言喻的怜爱,一如既往地伸手去摸她的头
      毫无防备地,酥麻从抬动的肩膀处浮现,他表情僵硬,一手顿在半空,另一只手慌乱接通电话,靠在耳边听。
      样子狼狈,看起来很滑稽。叶慎微试着动了动唇角,发现自己笑不出来。
      窗外鸟雀啼树,身侧是他在与人交谈的声音。往日最喜欢的地方,当下却觉得片刻也呆不下去。
      叶慎微几乎没有丝毫犹豫,站起身就想逃离。一步踏出,就被捉住了手腕,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她莫名觉得厌烦,背对他浅浅叹了口气。
      沈流深放下手机,走到她面前。他衬衫上的某个部分皱得厉害,还有不少深色水渍,叶慎微随意扫过一眼,没有多问。
      他习惯性摩挲她手腕,说待会有人送早点过来,可以吃了垫垫肚子,房子昨天找人收拾好了,等他回来以后再送她过去。
      一番话讲得思虑周全,完全挑不出毛病。沈流深看着她,期待能得到回应。等了一会功夫,叶慎微还是面无表情,好像听不到他的声音,只是冷漠地盯着某个方向。
      座钟指向七点,沈流深考虑到今天的行程,实在来不及继续耽误。他略带挫败地松开手,对她嘱咐了几句,然后转身往楼上去。
      叶慎微见他离开,跟着走进另一侧的卫生间,待她洗漱完毕,楼下的汽车已经开走了。
      她站在窗边,漠然收回视线,走到衣帽间收拾东西。这里说是她和沈流深共用,后来堆的大多是她的,他只能派人整理出另外的房间放置东西。
      衣帽间很宽敞,左面墙摆满包,右面是各种款式的鞋,中间挂满四季常服和礼服裙,有每季品牌送上门的,也有他家老师傅的手工量体定制。
      一墙之隔的是珠宝间,叶慎微熟练地输了密码,顶上的感应灯依次亮起。
      柜子里摆着沈流深的小部分收藏,那些珠宝光芒璀璨,灼灼生辉,普通人若是拥有其中任意一件,都能保证几辈子衣食无忧。
      沈流深倒也放心,没有找人来看着她,不知是笃定她品格高尚,还是认为少了几样也无关紧要。
      但这些都与她无关了,叶慎微晃掉脑子里的思绪,从最底下取出一只黑丝绒盒子,然后关好门下楼。
      刚到餐厅,就注意到桌上插了束玫瑰,旁边精心摆着早点,底下做好了保温,中西式都有,是她一贯的口味。
      叶慎微快速扫了一眼,就不在意地低下了头开始检查行李,确保没有东西遗落。其实属于她的东西很少,只有一些书,几件衣服。
      一人,一箱,恰如当初来时。
      白天看这房子,红蓝绿彩玻,手绘描金画,石雕为饰,新旧堆叠,栽种各色花草,开窗即景,入门似画。秋风吹,几棵桂树缀满金色小花,香气拂面,头发乱了满肩,裹满寒意。
      叶慎微最后望了一眼这栋房子,拽了拽肩上的包,向外面走去。
      有些人分开了就不必说再见,她想,最好是从今以后天各一方。
      记忆被岁月洗礼,会像画好的画,拍好的照片那样泛起黄边。人会忘却大多数感动的瞬间,唯独对某个奇怪的点魂牵梦萦。
      经年流转,叶慎微回想起过去,总忘不了她离开那日,阳光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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