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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背景》(中)“我?” 我醒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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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醒来时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根据周围的装饰和设施我意识到我在一间酒店客房内。
我知道我是谁。
我是一个某一天头上长了草最后变成泥巴人的普通人,在一场堪称可笑的战斗过后找到了星球意识以为能结束这一切,最后却听到那个意识说不要找到他。接着我又莫名其妙醒了,有人说那个充满绿色液体的地方是现实,我只来得及看到一个莫名熟悉的人,就又睡过去,现在来到了这里。
可是,在这些之前呢?
我意识到。
如果我一直在做梦?那我做过多少梦了?人是会忘记自己做过的梦的。或许我这一生就是用来做梦。
不过,无论我想的再多,眼下有一点毋庸置疑。要验证一切的假设,我首先得先起床。
我从床上坐起。这里的确是一个酒店房间,单人床。床头柜上放着一张房卡,一支钢笔,以及一部手机。酒店的座机和提示卡自然也在。座机能接通,我阅读提示卡后记下酒店前台号码。钢笔似乎没什么特殊之处,我把玩了一会儿,放回原位。手机开着机,电量只有10%,直接面部解锁了,解锁后能看到一则录音,明晃晃等着我去听。
十格电也来不及去翻找其他线索,姑且先听完录音。
里面是我自己的声音。
“你说?这个世界是假的?哈,怎么可能。”
“从小到大的事?是模糊了。不过谁能记那么清楚?”
“花?我不记得了。我们以前见过吗?”
声音突然中断,爆出一阵收音机信号不良时发出的杂音。手机录音也能信号不良?我没来及疑惑多久,我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是我第三次苏醒。”
“说是第三次,其实是按我做的标记算的,在此之前我醒来过多少次?我不知道。”
“这栋大厦像一个永无尽头的迷宫,我找不到出口,哪里都找不到。他们都说有出口,所有人都这么说,可是有出口为什么他们自己不出去?!因为等待。那个男人说,要等待。他们都在等一个机会,一个时机,谁都想出去,但谁都不愿意表现出来。”
手机里的我压低了声音。
“其实我知道的,我知道的。每个人,每个人都在看着我,都在看着对方。为什么要看着?为什么要看着别人而不去看其他可能有出口的地方?因为人……滋啦……就是……滋啦……出口……”
“不要相信前台那个女人!不要相信前台!!!”
最后一丝电量耗尽,刚好在录音结束之时,以一段堪称凄厉的惨叫收尾。
我庆幸我刚才没将手机拿到耳边听,不然准被吓一跳。
说实话,刚才那段录音的后半部分我一个字也不信。因为现在我知道我在做梦,或许那后半段录音是梦里面原来的设定呢。只是这前半段……
好莫名其妙的熟悉。
算了,我现在得想办法再醒来一次。我开始准备出门。没了电的手机不如一块能砸人的板砖,带着还嫌重。钢笔……鬼使神差般,我将它揣进了兜里,反正不重。至于房卡,我正犹豫着,座机响了,一阵吵闹的铃声。再三思考过后,我接了电话。
“喂?”
“您好,我是前台。您点的客房服务就要到了,请提前开门在房间内等待。”
听着怎么这么像陷阱……而且是个“就要”,竟然不是到门口了才打电话吗?如果手机有电我可要打个差评。我心里吐槽。
“好的,麻烦你了。”我嘴上应完,挂了电话,也不管其他东西了,麻溜地打开房门。门外是酒店常规的走廊,铺满了暗红色的地毯。我自然不会傻傻地站在原地等什么酒店服务,观察墙上的标识我往电梯间走去。
我的房间离电梯有段距离。我到电梯间的时候看见电梯正在上升,已经在11楼了。我在十八楼。我突然意识到乘坐电梯不是个好主意,没准电梯门一开,会跟我的客房服务来个亲密面对面。于是在观察到电梯不停顿地冲着十八层而来,我赶紧闪身进入一旁虚掩着的消防通道,扒在门上,从门缝里望去。
“叮咚”。电梯到达的提示音。
电梯门缓缓打开,我好奇会有什么从里面出来。
一只冰冷的手搭上我的肩膀。
“先生,您没有按照指示在房间内等待,我很失望。”
我一激灵,下意识猛地回身,撞开了本就没关严实的消防门同身后那东西拉开距离。我余光瞥见正在合拢的电梯门,电梯里是空的。
一个穿着酒店制服的女人刚才站在我身后,现在我们面对面了。
我看着她机械性地开口:“我很失望。”
“你先别失望。你听我解释。”电梯往下去了,楼梯被堵,我说不准跑回房间是否有用,不过酒店前台应该拥有所有人房卡,在不清楚对方速度情况下我应该做不到飞速回去关门加搬重物堵门。而且对方此刻面色惨白神情淡漠胸部没有一丝呼吸起伏,明摆着是个运动健将,能爬十八楼还面不改色脸不红心不跳的是个人物。
“我很失望。”
“对不起啊大姐。”
“……我很失望。”
“那……小姐姐对不起?”
这位前台女士沉默半天,嘴角抽搐了一下,憋出一句话:“你这样很油腻。”
“抱歉抱歉……”我很努力装出沉痛的模样,眼睛瞟向电梯按钮。
“电梯不会上来了。”前台说,“你为什么不待在自己的房间?”
我露出一个微笑:“闷,出来透透气。话说我点了什么服务?”
“只是透气?”
“嗯。”我理直气壮,“怎么,这里是监狱吗不让客人出门?”
前台静默了一会儿,继续说话:“不,客人,您是有您的自由,但是我们酒店有规矩,这些在你入住前也是签署过相关协议的……”
“我忘了。”
“……”她大概是没想到我这么干脆摊牌,愣了。
“我点的服务是不是投诉服务啊?这位美丽的女士,辛苦你跑这一趟了。今早起来我就发现我不对劲,还是翻我随身日记本才发现原来我失忆了。住个酒店都能住失忆,是不是你们酒店装修时用了劣质油漆甲醛超标啊?还是说气密性太好了排气设施老化导致我睡着了缺氧脑袋不灵光了?”
好像直接把这位前台问宕机了。我见对方立在原地双目放空像一尊雕塑,趁机双手抱胸走来走去地说,偷偷靠向电梯按钮:“所以我想出来透透气多正常。这不,刚想下楼找你帮忙呢,你自己先上来了,这多不好意思。”
我肘下了按钮。
“你的表演很精彩,以至于我好奇你是不是真傻。”前台动了,向我走近,“不过有一点能确定,你对现状一无所知,这就够了。”
屏幕上的数字在跳跃。一,三,五……
我咽了咽口水。
十一,十三,十五……
我大概明白前台为什么那样说了,怎么会有酒店电梯运转得好好的突然奇数停靠的。
电梯门上镶了一圈的金属框上反射出一道银白色的光。
我紧盯着这位酒店前台。她缓慢走向我。安全通道的门空了。
忽然,她的速度加快。
跑。
一瞬间,我无意识做出了判断。我整个人向右边靠去,感谢肾上腺素创造的奇迹。我贴在墙壁上撞向前台身后,堪堪与她手中的刀刃擦过。
没有回头的必要,我直冲向安全通道。我听到身后急促的脚步声,和那人的声音——
“为什么要跑呢?既然你一无所知,在这里结束不是更幸福吗?”
幸福个头。我翻了个白眼,脚步没停。还有谁说我一无所知的,我可是和因沃尔蒙特星人大战过的人类,我知道的肯定比这个对客人舞刀弄枪没有职业操守的疯子多。
第一层台阶很正常,十六楼到十五楼的台阶不对劲。我跑到十六楼最后一个台阶一个急刹车,谁家好人酒店台阶都给弄断了!
可惜那位前台女士追得紧,我这么一停身后直接传来利刃破空的动静直冲我后脑勺。没什么好犹豫的了,心一横,我身体前倾,一头栽向断裂处。
突然想起好像有人说过的,在梦里死掉能醒来的传闻。
熟悉的坠落感。
周围是空洞的黑。我曾几何时也像这般坠落过。一次?不,不止一次……
我看到钢笔从我口袋里掉出,笔帽脱落,它在空中写下几行字。
不要相信客人。
快跑。
去找他。
不要
墨迹断了。
我下坠的速度越来越快,离钢笔越来越远。它飘浮在那里,挡住了部分从头顶远方传来的光线,像灯罩上的虫子。
又是银白色的光。我看到那支黑色长条物被一分为二,我闭上了眼。
我落在一片柔软的地面。我睁开眼睛,周围是酒店走廊,脚下是跟十八层如出一辙的暗红色地毯。周围房间的门牌号都被利器刮花了。我想确认我目前所在的楼层,于是我按照指示牌往电梯间走。奇怪。我分明望着眼前是走廊,没走出几步,脚下踩到了明显不同于地毯般舒适的铁丝网,鞋底碾过吱呀作响。身边环境也发生了改变。我这一步踏出得可真夸张,酒店走廊连到一个工厂去了。我疑惑地眨眨眼,看了看眼前铅灰色的场景,大大小小的齿轮转动,钢板钢丝网铁条交织相连,蒸汽机呜呜作响喷出大团白色的雾。而我另一只脚还留在身后酒店走廊的地毯上。
说实话我真想大声呼喊有没有人,毕竟眼前的场景属实诡异。然而我想起钢笔写下的话:“不要相信客人。”客人?为什么不要相信客人?刚才拿刀追着我的可是前台诶。等等,我突然意识到一件事,她都拿着刀追着人跑了体力那么好,谁说又打电话又穿酒店制服的就一定是前台了?
这样看来她好像压根没有遵守职业操守的必要。合理。
我自行原谅了方才那位女士如此冒犯的举动。
眼前的场景颇为古怪,但后退是不可能的。说实话,我都在好奇为什么那位女士现在还未追上我,因为我记得我闭眼前看到钢笔被利器斩断了,说明那位女士是跟我一起跳下来的,然而目前我的身后空无一人。
我没着急往前走,先观察铁皮工厂与酒店走廊的衔接处,两者严丝合缝地融合在一起,令人感到一种理所当然,仿佛最初就是这样设计的。
空间?
我有了假设。为了验证,我需要探索这个工厂。铁丝网相连的道路踩上去总有种悬空感,不知多久没人拜访过这座工厂了,大多数铁丝网都攀上了锈色,我不由得握紧一旁的扶栏,防止一脚踩空失去平衡。我缓慢挪到工厂中心,身边那些齿轮和蒸汽机仍在运作,输送带周转,上面是空的。
转过一个拐角,我遇到一个驼背的中年男人。
他蹲在地上,身边有一堆沙子。他不时抓一把,让沙子从手心滑落,在身前那块空地上画圈。工厂里的蒸汽涌动带起风旋,铁丝网镂空的平面无法承载如此细小的颗粒。所以那些沙子被风吹走了,从缝隙间漏下了,他依旧待在原地,永无休止地画圈。
我走近,咳嗽了一声。他像从梦中惊醒般仰头,咧嘴笑了:“你来了。”
“你认识我?”
“不。我不认识现在的你,但我又认识你,或许我一辈子都无法完整认识你。”
我一头雾水:“这是猜谜吗?”
“算吧。”他摇摇头,“看来你一无所知。”
怎么一个两个都这样。我暗自腹诽。
“那……前辈。”我斟酌了一下选择这个称呼,“接下来我该往何处去?”
“你往何处去又从何处来有什么意义吗?”他说,低头画他的沙圈,“不过像一只跑轮里的仓鼠,筋疲力尽依旧在原地踏步。”
“还挺可爱的。”我点评。
男人无语地白了我一眼。
“谢谢前辈,我大概明白了。这里是处困在圈中的混乱空间,往前走什么都可能发生,但永远被困在这栋大厦内——就像那一个个世界和梦境,对吧?”我忍不住笑了。
一瞬间,那个男人蹭地站起,丢下他的沙子朝我走来试图拽住我,我往后退了一步。
“前辈,你这样很失礼。”
“你分明什么都知道!“他近乎是吼叫出声,“你在伪装什么?你想干什么?你要杀了我吗?来啊!把你的刀亮出来吧!我从没怕过你们!”
“不,我没有什么刀。”我尴尬地摆手后退,后背撞上栏杆。嗯……退无可退?我有些忧郁,再下去要变成喜闻乐见的家常便饭环节了。
“呯!”
枪响,子弹擦着我的发丝飞过。
“……”
眼前的男人不知从何处掏出了一把枪,枪口直指着我的脸。
怪不得不怕呢您老这玩意儿比刀可好用多了……
我叹气,举起双手:“前辈您看,我没有武器。”
对方依旧用狐疑的目光盯着我。
“这样吧。”我打商量,“我呢,是真不清楚这儿的规矩,像前面说的那些,也是先前无意得知并擅自推测出的一些个人理解。不如我先将我知道的说出来,前辈听完我的话,再做决定也不迟。这样好吗?”
枪口没有动。
“你在说谎,你到底是什么?”男人语气愈发古怪,“每一次醒来都会被洗去记忆,我只是'因为本来就记得'所以清楚这里的一切。你现在说,你先前得知?从哪儿得知?”
“我……”看来是个难回答的问题,一不顺对方的心意,估计就game over了。我无奈地思考对策。像这种得知部分信息的人最难办了,看来只能赌一把关于空间推测的正确性。
“如果我说我记得我来这里之前的事,前辈有何感想?”
栏杆比想象中牢固,直接推翻可能性太小,貌似只能挨一枪了。
“这不可能。”男人的脸色阴沉下来。
“可是事实如此。”我摊手,暗自关注枪口朝向。
“一个固定不变的圆中,怎么可能存在新的变量。”
“这就是前辈你画圈的原因?可是,也要看那个圆画在哪儿吧。”我将手放在背后,握紧栏杆,“前辈你在风口处拿沙子画圈,当然画不好了。”
我看到男人一怔,随后整张脸阴沉下来。要来了。我咬紧下唇,努力将抽搐的嘴角压平。成败在此一举,我能活下来吗?似乎看不到答案,真有趣。如果在这里死了会怎么样?我会回到我记忆中那个世界,还是再次在那堆绿色中睁眼,抑或是如那人所说洗去记忆变回一个崭新的我?好吧,虽然这些很有意思,但兜兜转转依旧是在故纸堆里打滚,我还不想结束在这栋大厦的旅途。
黑洞洞的枪口未移动半分,而男人扣住扳机的手指缓缓勾紧——
那是在枪响前发生的事。
我看到了绿色。
是藤蔓,开了小花的藤蔓,编织成硕大的翅膀。牛蹄如划水般划过空气,自天而降狠狠踢击了男人的脑袋,一时间男人同枪一起飞了出去,子弹偏移,几乎同一时刻,我跃上了栏杆。我顿住了,着迷地看向眼前一切,而黑白绿中掺杂了一抹灰,熟悉的声音对着我喊:
“把手给我!”
我笑了。
我向前伸手,我灰色衣服的邻居一把抓住我的手,将我拽上牛背。
原来是我的洒水壶和我的奶牛。
我的奶牛同刚遇见那会儿相比长大了不少,以前它是只在我脑袋上吃草的小东西,后来我变大了,在我眼里它每天都在长大,可惜没我长得快,不过分别时也跟我家洒水壶一样高了,现在还从背部皮肤下长出了一对藤蔓翅膀。至于我家洒水壶,依旧如原来那副古板模样。他看着我。
“你也住在这座酒店?”我问他。
他诡异地沉默了一下:“……我没来及登记。”
“那我信你。”
牛背对两个人而言还是窄小了。我的邻居将我抱在怀里,示意我向他靠近些,别摔下去。有一说一这方法的确管用,现在我可以自由地享受空中美景了。奶牛载着我们飞过工厂,飞过那些转动的齿轮与空荡的传送带,直朝着天棚飞去。
“这么快信我,不怕我骗你?”邻居的声音比平时闷,从背后传来。
“因为有……”我觉得钢笔应该不是人,于是改口,“因为我刚得知一个信息,'不要相信客人'。”
“所以你那样问。”他顿了顿,“那我不是客人,我是什么?”
“你是邻居。”
他沉默了。
奶牛离工厂的天花板越来越近了。
“要没路了。”他说。
“撞过去。”我说,“嗯……主要是我猜这栋楼内空间不稳定,没准天花板也是个出口呢。”
“好。”
“对了,我想到一件事。”
“什么?”
“这个世界的真相是什么?他们都知道,我不知道,你知道吗?”
“……”
“你肯定知道。”
“你真想知道?”
“事已至此我不想知道也被迫要知道喽。”我笑嘻嘻仰头,抬手去点他的额头,“是不是你在我这里做了什么手脚?我才能记住上一次的事?”
我听到叹气声。
“是。”
“那——在此之前,我们是不是也见过面?”
“……是。”
“那就都告诉我吧,毕竟我可是你计划的一环。我猜得对不对,灰色衣服先生?”
“……对。”
我看着铁制的天棚越来越近,身上环着的手紧了紧。奶牛有些不安,它似乎并不明白它的主人为什么会要它往障碍上撞。我的邻居说了一些听不懂的话安抚了它。
“我会告诉你。现在,坐稳了。”
草绿色的翅膀张开,拍动空气形成风旋,浮力托着我们上升,继续上升,冲刺,加速冲刺,我们直直撞上那块铁皮——
然后,落入了星空里。
“某一天,人类在脑机接口上的技术发生了重大突破。”
“那以后各类相关方面的应用层出不穷,从现实体验到精神满足,人类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即使如此,科学家们依旧未能实现一个存在已久的设想——意识上传。”
“将人类的意识转化为数据储存到电子设备中,实现某种意义上的永生。”
我享受着失重的感觉,望着星星追问:“后来呢?”
“后来……”
邻居没来得及回答,因为我们落地了。
说是“地”,其实并不纯粹。皮肤首先接触到的是水,晶亮亮的,如泪膜般盖在光滑的镜面上——地面是一面蓄了水的镜子,倒映出头顶的星空。
邻居扶我起身,我环顾四周,空荡荡的,只有对称的两个平面,和其间闪烁的星辰。
“奶牛呢?”我问。
邻居摇头,示意他也不清楚。周围是没什么好找的,太过空旷一目了然。我们仰头,以为奶牛会飞到天上,可是天上也没有奶牛。我亲爱的奶牛,我可靠的伙伴……正当我以为我们失去了它之时,低头,忽然发现它在镜面之内,神情焦急,嘴巴一张一合,可惜并未漏出半点声音。
“你在这儿啊。”我蹲下,伸手向它探去,只触到了冰凉的镜面。看来我们是被隔开了。
邻居在我身边蹲下,模仿我的动作,做出几个口型,似乎同先前那样说了什么。奶牛看懂了,安静下来,温顺地收拢了翅膀。
“你是怎么说服它的?”我们随意挑选了一个方向前进时我问。奶牛跟着我们,在我们足下散步。
“指令。”
“听着像电脑游戏里的玩意儿。”刚说完,我灵光一闪,突然领悟了什么,“我们在虚拟世界里?”
“嗯。”
“实验成功了?我是说关于意识上传这件。”
“没有。”邻居否认,续上先前的故事,“还记得我先前说的那些吗?后来,出现了一股神秘势力。”
“起初人们并没有在意。记忆遗忘是常态,情绪变化是正常,思维改变更是轻易。在这个快节奏的时代,庞大的信息流直接冲刷,又或是潜移默化地影响着每一个人,没有人重视这些细微的改变,直到涉及国家层面的情报泄露。”
“全世界,各个国家的秘密被上传至暗网,被拍卖,一时间引起轩然大波。后续联合调查中各国发现一件奇怪的事,涉及相关秘密且经常抛头露面的负责人中,大多数人缺失了一部分记忆,一种不自知的遗忘,而遗忘的正是泄露出的情报。”
“一切的转折点在于法尔斯公国大公的蹊跷死亡。他在台上演讲时被刺杀,然而几天后再次出现在公众视野中,宣布死亡的只是替身。然而法尔斯政府机构的核心成员之一侥幸脱逃,对外公布大公的尸检报告以及法尔斯公国政府机关大换洗一事,而此人也在不久后失踪,一段时日后出现在法尔斯公国的新闻发布会上,为先前散布谣言一事进行忏悔。再之后几天内,大公传位给继承人,退居幕后。”
“就像前后换了一人。”我评价。
“是。而且根据后续调查情况看,没人知道这二人最后的下落。”
“秘密调查组的行动一度陷入瓶颈。在后续的追查中,我们是知道有这样一个组织存在,然而他们用了何种技术,能够窃取记忆,能够复制出相同的人,能够将一个健全的正常人悄无声息变得痴呆……我们完全无法理解。直到对方发生内乱,一名成员叛逃并暗中向我们提供了线索,我们才明白我们在与何种怪物对抗。”
“怪物?”
“因为那是无法用科学解释的事。”邻居看向我,“一个出身于实验室的实验体,会分割意识。”
我努力理解我的邻居这句话:“分割……意识?很抽象的概念。”
“然而切实存在于现实中。”
远方,空旷的视野中隐隐浮现一抹暗色。起雾了。
“他们利用这个怪物策划并进行了上述事件,然而这只是微不足道的冰山一角,于暗处,更多普通人杳无声息地惨遭毒手。”
“可是他们的据点过于隐蔽,加上及时搬迁,我们未能找到他们的踪迹。”
“这时候出现了一个转折点。”
我们踩过浅水,脚步溅起“吧嗒吧嗒”的水声。拨开薄雾,我们看到一个崭新的电话亭,孤零零地立在这方世界。
“那个怪物自杀了。”
我看向邻居。
“确切来说,他是用那种能力将自己的意识打碎,最后藏在这些碎片中,永远不再醒来。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而那个组织失去了他们核心武器。”
“你们不知道他们在哪里,可为什么会知道这些?”我问,走向电话亭,拉开玻璃门,回头看着我的邻居。
“因为发现了一个特殊的虚拟IP。”他回答我,“顺藤摸瓜,发现他们利用康特公司的部分服务器,搭建了一个游戏。”
“游戏?”我取下电话听筒,听筒内传来“嘟嘟”的声响,这台电话能用。
“根据前面为我们提供线索的成员所说,被分割的意识可以随意寄托在其他物品上,包括无生命物件。同理,那个怪物将自己打碎后的意识碎片,也能被人为汇聚到一定空间中。他们依旧维系着主意识身体的生命,同时采取另外一个计划,在意识碎片中挑选培养能接替主意识的,更可控的新意识。”
“所以说这些你怎么知道的?”我有一搭没一搭地点着拨号转盘,忽然想起曾经记过的一串数字,随手拨下号码。
“嘟,嘟,嘟……”
“那是我到这里以后——”
电话接通了。
“嘘。”出乎意料,我赶紧示意他别说话,招呼他靠近。
电话线的另一头一片寂静。
“你打给谁了?”邻居压低声音问我。
“前台。”我凑到他耳边回应他,“刚想起记了号码,就随手一拨。”
话说这算不算我主动招惹那个疯女人,我突然有些苦恼。
“喂?”时间仿佛停滞般寂静许久,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平静的声音。
“你好?”我试探性地问。奇怪,好像不是女声。
“你好。”这回更清晰了,是一个男生的声音。
“我要找前台。”我说。
“前台没有人了。”
“呃,那我怎么办?我从房间里出来后迷路了,这家酒店也忒大,我找不到回房间的路——你是这里的工作人员吗?”
“不是。”
“啊啊,那你也是迷路的客人吗?”
“不是。”
我忍不住看向我的邻居,我相信他也听到了,朝我露出一个疑惑的表情。说实话我也很疑惑。
于是我一时没话说,准备着对方如果下一句问“你在哪里”就直接挂电话。
他果然主动说话了。
“你是想找出口,还是想找答案?”那人问。
我一愣。
“我知道出口在哪儿。”我嘴角抽搐着笑了笑,“出口在别人身上。那答案是什么?”
“出口可以存在。你是要出口,还是要答案?”
“人机?”我脱口而出。邻居按了按我的肩。
“不是人机。”对方纠正。
“那要答案呗。”我下结论,纯好奇。
“答案在四楼。”电话那头的人说,“从你们所在的电话亭出门左转直走,能到十楼。”
我手一抖,差点没握住话筒。沉思片刻,我和邻居对视了一眼。
“寻找往下的标志,就能抵达下一层。十楼客人数量比较多,祝你们顺利。”
语毕,非常没礼貌的直接挂断了电话,留下我跟邻居面面相觑。
“他谁?”
“不知道。”
“往下的标志是什么?”
“象征物……大概。”邻居沉默一瞬,“我先前说过,我们现在不在现实,而是在一个游戏中。在这个游戏里,越接近主意识处受主意识影响越大,像现在,我们可以说是存在于主意识的梦里。有学说认为,梦是人潜意识的投影,清醒时所见所思,以及积压在潜意识中的情绪等会在梦中显化,有时以事物原本的面目,有时抽象为其他的象征性物品。”
“所以意思就是找到向下的概念。”我思考,“就能保证走的方向一定是下楼。”
回顾先前的经历,似乎的确如此。除了向棚顶飞的那次,其余时刻切换场景貌似都有关键的下坠环节。
我们走出电话亭,四周如先前那般未变。
“你觉得如何?”我挑眉。
“你呢?”邻居将皮球抛还给我。
“总该有个方向,我想试试。”我向他伸出手,“你要一起来吗?”
“乐意奉陪。”他略欠身,作模作样地行礼,然后牵住我的手。
“还挺优雅。”我评价。
我们依着电话里的声音所说行走,没过多久,脚底的星空折了一折,不复先前那般与天空辉映宛如复制般的完美无瑕,而是实实在在地折了。星图偏移了它本该存在的位置,与天空错开一角。我和邻居对视了一眼,缓慢靠近。越往前走,这种折断样的缺陷感越明显。宁静的水面泛起波纹,扁平的黄色标准五角型星星横躺在水波上下浮动。最后,一艘纸做的小船映入眼帘,泡在愈发迷蒙的浓雾中。
船前不远处有一个明显的断层,这方空间代表地面的镜子在此地戛然而止,水流顺着地心引力奔流而下,如帘般垂落,没入层层叠叠的云雾之中。
“这里应该就是向下吧?”我走到边缘打量,“跳下去?”
邻居看了我一眼:“你好像习以为常了。”
“嗯……不知道。”我耸耸肩,又走到纸船旁边,“你说这艘纸船是做什么的?”
“或许是下去的方法。”邻居说,“如果向下的标志只是代表向下,那么无法保证我们下到第几层。”
“没准直接到四楼呢。”我调侃,“不过,有件更重要的事。”
“什么?”
“带上它。”我指了指脚下。我们可怜温顺的奶牛还被困在镜子里,从我们的视角看四脚朝天,像一把翻倒的板凳。
“怎么做?”邻居静默了一会儿说,接受程度非常良好。
“我想想……”我走到纸船边。纸船同星空一样,有着对应的倒影。我看着奶牛走到我脚下,灵光一闪。
“让我们的奶牛登上这艘纸船。”我回头对邻居喊。
“好。”邻居低头,像先前那样说了些什么,奶牛就迈着四条腿溜达上了纸船的倒影,看不见了。
“然后过来。”我抢先一步跨入纸船,朝邻居招手,“我们坐船下去。”
邻居依言照做:“这就是你的办法?”
“当然。”他走近了,我伸手,一把将他拉进纸船,“因为是镜像,所以我们这侧的物体动了,相应的镜像也会移动,对吧?”
“很有道理。”邻居若有所思。
有风吹来,从我们坐进纸船开始。雾气翻涌,凭空流转变化为不同的表情,有挤成一团的愤怒,有低垂眉眼的哀伤,有哈哈大笑的快乐,有……太多太多,无数人脸,无数神情,最后趋于相同,都鼓起了腮帮子,朝着我们吹来——“呼”!
纸船启航了。
我醒来时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根据周围的装饰和设施我意识到我在一间酒店客房内。
我知道我是谁。
我也知道这是我第二次在相同的地方醒来。
分明先前还跟我那个熟悉的邻居汇合,我们乘着纸船冲下了瀑布,掉进了星星和云朵搅拌形成的糊状物里。
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我余光瞥见右侧床下有什么在动。黑白色的……我侧头,正好和抬头看我的奶牛大眼瞪小眼对上。我情不自禁露出一个笑容:“你回来了。”
没来得及欣喜完我意识到一件事,既然奶牛在这里,那么作为一个称职的洒水壶,我的邻居也应该在这里。于是我向左翻了个身,差点撞上什么东西。我瞪着眼瞧,是我的邻居,躺在我身边,闭着眼睛,应该在呼呼大睡。这个距离有些近了,我那个不假思索的翻身差点让我的鼻梁磕上邻居的下巴。
我向上拱了拱,到能跟他平视的地方,然后拍了拍他的脸:“喂,醒来了。”
他缓缓睁眼。看起来没睡醒,眼睛带些茫然,非常疑惑地看了我一会儿,终于问出了第一个问题:“到十楼了?”
“不清楚。”我努了努嘴,“喏,你那边离床头柜近,你看一下。”
他一声不吭地翻过身去,很快又拿着房卡和酒店指南翻回来:“是十楼。”
我接过它们,没来得及细看,就听得门外传来敲门声。
“您好,您点的客房服务到了。”
我和邻居对视一眼,选择保持安静。当然也不能光躺着。我轻手轻脚翻下床蹲到奶牛身边,对奶牛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敲门声还在继续。
邻居也下了床,不过是从另一边,他藏到了窗帘后。
许久过后,似乎意识到这间房间里真的没有人,敲门声停了。
我挪到门旁,确认门是锁住的,门链倒是没拉上,我将门链扣好,接着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
邻居从窗帘后出来,眨眨眼向我询问。我比了个“OK”的手势。现在我们坐到床边轻声交谈了。
“现在看来情报是对的。”
“是啊。不过如果那人说的完全是真话,那么现在我们有个大麻烦。”我叹气,笑着说,“那就是十楼人很多这件事。而且如果那人强调人多,说明通往下一层的路不会在我们现在待的这种人少的房间里,肯定会在人很多的地方。”
“而且上面并不会标注安全通道等标识,只能靠我们自己分辨。”
“对喽。就这点麻烦。要知道我开始时遇到的电梯只停奇数层,跑进的安全通道楼梯还是断的。”我无奈,“谁知道这次是什么。”
“那个电梯用不了。”
“嗯?”
邻居看向我的眼睛:“当你在偶数层,它只会停在奇数层;当你在奇数层,它只会停在偶数层——总之,是个陷阱。”
“哇,那设计这个电梯的人太恶趣味了。”我挑眉,“既然如此,不如我们先想一些向下的意象,这样过会儿找得方便些?我先来。比如……水龙头?”
邻居皱着眉看我。
“像水龙头拧开,放出的水不就是向下?”我解释。
他点点头,若有所思地摩挲起下巴。
“那么,花也可以。”
“花?”
“像花落了,也是向下。”
“那么叶子也可以。”我类推。
“雨水也是。”
“洒水壶也是啊。”我突然想到这点,没忍住笑了,弯着眼看我的邻居。他显然开始没反应过来,直愣愣地看着我。我伸手点了点他的鼻尖。
现在他反应过来了,咳嗽了两声,偏头:“继续。阳光也是……”
“阳光?”我乐完意识到一个问题,“这样灯光也是。糟了,太宽泛了。”
没辙。
又得推倒重来。
冥思苦想许久,我俩对视一眼,看来是得出了相同的结论。
“先出去吧。”我提出,“干坐在这里也没用。”
“先搜查一圈,找工具。”
“好。”我认同。
奶牛甩着尾巴起身,卧到门后,这样能保证有人破门时不会一脚踹开。我们从靠窗侧找起,窗帘后面什么都没有,落地窗外是一片浑浊的黑,像孩子的噩梦。没什么有价值的东西,我将窗帘拉回。床头柜上除了先前的房卡和指南外并无他物,抽屉里也只有一双酒店拖鞋,纸糊的轻飘飘鞋面与棉制鞋底,拍人都没力气。其他抽屉同理空空荡荡。衣柜,刚拉开,一只人手就从缝隙里滑落,手上沾着血。我将衣柜门完全打开,我们看到了一具蜷缩在衣柜里的男尸,中年样貌,大腹便便,胸口有一道凝固了的伤口,没看见凶器。
“他们有刀。”我提醒邻居。如果杀死眼前人的凶手像某些电视剧里一样把刀留下来就好了,这样我们还能多把武器。
非常遗憾的是,搜查一圈,包括浴室过后,我们依旧赤手空拳地站在门口。说实话拆下花洒或者固定的吹风机当武器也是种选择,被我的邻居拒绝了。
“老伙计,靠你了!”我拍了拍奶牛。它站起,朝着我“哞哞”了两声,信心十足。
考虑到门口可能有人蹲我们,开始的确想先推奶牛出去撞飞对方。不过奶牛现在是我们唯一的凭靠,万一受伤会很麻烦。于是我自告奋勇贴到门边解下门链,轻轻打开房门。先是开了一条缝,我将脸凑过去细瞧,走廊空无一人,安全。我胆子大了些,拉开门,朝身后招招手。很快我们两人一牛站在了走廊上。
走廊地毯跟先前相似,布局却不同。往左看隔了三个房间就是尽头,一扇关闭的垂直升降式窗户,如果完全打开一个人通过绰绰有余;往右看是绵延的走廊,约莫隔了五个房间的地方暂时中断,漏出暖橘色的光芒。
我注意到了什么:“走廊不是直线。”
弧形。如果单看地毯那些繁复的图案的确会欺骗眼睛,但是朝着走廊尽头看,没看出多远目光便被遮挡了,再按照门的排布,很难不看出这条走廊的奇异之处。
邻居点头,示意知道了。
向下的概念……现在,问题回到原点。刚才外面敲门的人不知道去哪儿了,四周安安静静。弧形走廊有个优缺点,由于视野被遮挡了一部分,所以有人从走廊那头走来不会第一时间看到我们,当然,我们同理。略微思索,我选择先去检查那扇小窗,抬不动,锁得很紧。其实小窗右侧那扇顶了“安全通道”四个大字的安全门也不靠谱,邻居在我尝试上脚踹时制止了我。
此处调查无果,我们自然将目光放到了另一边。跟想象中散发暖橘光的地方是电梯间不同,弧形走廊开口处直通一个金碧辉煌的圆形大厅,大厅中央立着一个三棱柱,朝着我们这面的是一面镜子,映出直对着的被栏杆封闭的敞开窗口。窗口?我回头。弧形走廊……如果说这方空间外围如中间大厅般是一个圆,那么三棱柱的三个面对应之处则像被刀切过一般,双圆的完整性被破坏,按大圆半径延伸出一道笔直的走廊,其他二处未能下定论,至少我们所在的这处直线走廊尽头是铁栏杆,以及栏杆后敞开的如先前那般的升降窗。
大厅里有人。
粗略一扫,约莫六个人,或立或坐,很随意的模样,每个人之间相隔一定距离。没有看到明显的武器,然而保不齐一走近就掏呢,所以我们暂且按兵不动。略等了一会儿,就见斜对面的通道中走出一人,先前在大厅中的人一齐看向对方。
“有新来的吗?”其中一人出声。
“没有。”刚来的第七人开口。他似乎要看过来,于是我缩回了头。
“去下面的人呢?”
“电话打不通。”
“前台沦陷了,怎么可能?”
“谁知道是不是内讧,能出去的只有一个。”
“你想出去吗?”
“谁想出去。”
“一辈子待在这种鬼地方,你们不憋屈?”
“在哪儿都一样。我只是享受现在的狩猎而已。”
“真的没有新人了吗?”
“啧,谁知道。”
声音安静下去,他们就想不知道继续聊什么似的结束了话题。
我又等待了几分钟,壮着胆子再探头。与先前不同之处只有六个人变成了七个人,他们中大多数在闭目养神,没人看过来。
不清楚出口的情况下直接去大厅显然不是一种明智之举,我朝直线走廊的尽头比了个手势,用询问性目光看向邻居。他微微颔首。
奶牛体型太大,带上邻居两个人行动也太过张扬。我示意他们两个停在原地,随后半蹲着贴墙往走廊尽头挪。说实话属实没办法,三棱柱的镜面几乎倒映出了整个走廊。如果大厅内有人注意到我就糟糕了,幸好他们都对发呆以外的事情不感兴趣。行动缓慢,镜像晃动不明显,引起关注的概率低。我花了好些时间抵达目的地。走近了看,其实罩着窗户的铁栅栏间隙很宽,我爬着可以过,翻着可以过,跳起来踩着横杠到上面也可以过。这栏杆挡着突然有些意义不明了。但是凡事需要尝试才能得到答案,我伸手尝试去穿过栏杆间间隙,被空气墙挡住了。
对,空气墙。
完全穿不过去,那么大一块空缺,明明白白的,手伸过去像在戳一堵墙。
又重复几次,换了不同空隙,仍是徒劳无功。我只能放弃,回身对着邻居摇摇头。正准备效仿先前那样挪回去,忽然,通过大厅中央的镜子,我看到有人在看着我。其实也不是在看我,确切而言,他在看着镜子,镜子里有我。
哦豁。
那还装什么,跑!
我一个箭步蹿出去,在对方喊出“有人!”的同时到达了邻居和奶牛身边。邻居反应也挺快,在我之前就跃上了奶牛的背,等我到达的时候刚好衔接上将我拉上牛背的动作。
往回跑走廊有尽头,这种情况下只能赌往前跑。然而没跑多远如对称般,走廊结束了,眼前出现如先前一模一样紧闭的小窗。
“喂,我说。”见此状况我有一个不妙的猜测,“不会这层整体是一个圆吧?”
“嗯?”
“就是……圆是对称的来着……”
奶牛一个急刹车,调转牛头。而几个人影在走廊另一边漏出的灯光上摇曳,直到完全现身。
为首的人手里握着枪,不紧不慢地开口:“看来……”
“撞过去!”我直接下指令,打断对方前摇。
奶牛英勇地“哞”了一声,真的直冲过去,速度之快不亚于一辆卡车。那人脸上流露出茫然的神情,还没来得及扣下扳机就连同后面的同伙被撞向两侧。
“下一步?”邻居询问。
“去大厅。”我下结论,“如果说圆是对称的话这边三条路……或者说所有路都是死胡同,都只是在三个被分割的扇面打转。目前我们唯一的希望在于找到出口位置。”
“出口在哪儿?”
“不知道。”我沉思,“你也帮忙想想。”
“没思路。”
我扶额:“目前已知线索在于出口跟向下概念有关,目前见到的事物中最符合的是那些小窗,然而没有铁栏杆的小窗都是处于封闭状态,有铁栏杆的打开的小窗虽然看着空隙很宽但是有空气墙。”
“所以向下的概念大概率还是跟那些小窗有关,不然没理由到处强调。”
“不过窗户都关着,到底怎么……诶!”
一把尖刀从旁边飞过。
我深吸一口气,回头喊:“喂!准头太差劲了!”
“小兔崽子我要扒了你的皮!”
“收到~”我看向前方,现在我们刚跑过三棱柱,我能清晰地看清它的全貌,全是镜子,每一面镜子都对应一条直线通道,每一面镜子都映出一个锁在铁栅栏后的小窗。看来推理成立,这里的确是完全对称……
?
好像有什么不一样。
来不及思考过多,再往前冲我们会直直撞上墙壁,身后是追兵,可按对称论来讲眼前两条通道全是死胡同。
“哪边?”邻居问。我们现在的位置靠近右侧通道,也就是说我刚才在镜面上匆匆一瞥看到的……
“左,跑到尽头。”我下结论,“我要验证一个假设。”
邻居二话不说调转牛头冲向左侧。
跟第一个猜想相符,直线通道尽头同样是一扇被栅栏隔开的敞开小窗。我伸手尝试去穿过栏杆空隙,一切如前,依旧存在空气墙。
“结果?”
“我想想。”
我盯着铁栏杆看,脑海里那个模糊的念头逐渐成型。
“不是完全对称。”
“什么?”
我按上最中间竖的那根铁栏杆,从我的视角看过去,它恰巧将小窗从中间一分为二:“这些铁栏杆的排布不一样。”
“哦?”
“我们第一次见到的那扇窗我记得,横杆排列比竖杆紧密,因此我产生过爬上去的念头,但是你看这里。”我顿了顿,“横杆排列比竖杆稀疏,而且刚好避开了窗口的位置,视觉上,窗口被一根竖杆隔开。而在先前,窗口是被一根横杆平均从中间一分为二。”
“那第三个?”邻居问我的同时肌肉紧绷起来,他和奶牛一致严肃地看向大厅方向。六个人?七个人?那群人冲入走廊范围的同时,我听到了房门打开的声响。
“第三个我刚才路过时看到了,那扇窗——没有被铁栏杆遮挡。某种意义上来讲,是完整的。”
“是出口?”
“不是……”我下意识往旁边一倾,又是子弹,又是刚好擦着我过去,这群人该练习一下枪法了,“先去大厅。”
虽然无法做到先前那样的突袭,那几人不再怠慢准备一齐射击——
“我说,我们接下来会被射成筛子吗?”我抽了抽嘴角,问。
“不会。”邻居斩钉截铁。
“哈……”我笑了一半笑不出来了,睁大了眼睛,“我靠。”
怪不得刚才听到房门解锁的动静。
眼前两排房门齐刷刷的向内打开,有东西从里面出来。有些是人,举着枪,有些是雾一样黏稠的黑色物体,蠕动而出,直立起来勉强撑出一个人形。他们占据了整道走廊。而往远处眺望,在最初遇到的那几人身后,大厅内,也开始摇摇晃晃出现其他人和这群不明物体,密密麻麻围堵而来。
“好隆重的欢迎仪式……”
“出口在大厅?”邻居这时候问。
“嗯。”我回答,“问题在于现在……”
“俯身,低头,抱紧了。”
“啊什么?”
第一声枪响。
只见奶牛四足用力一蹬,跃至空中。失重感让我赶紧趴下身子抱紧奶牛,顺便偏头观察。视角变化,现在奶牛横着身子一脚踏上侧面的墙壁,接着利用作用力反弹跃至前方踩倒了一个神秘生物!
“我送你过去。”邻居说。
“你们两个……”颠簸得厉害,我不得不喘口气再说,“学过功夫吧……”
似是觉察不对,所有的枪一齐扫射。在邻居的操控下,奶牛利用出众的弹跳力敏捷地躲闪,在消防门旁边有一处内嵌式消防柜,躲避至此处时邻居一个翻身毫不犹豫踹出一脚,玻璃发出不堪重负的巨响四分五裂。
奶牛抖了抖,我闻到了血腥味。
邻居一把捞起一个手提式泡沫灭火器,翻身回到奶牛身上,迅速挥舞挡去几发子弹顺便砸了身边企图抓住奶牛的那群黑雾怪的头,接着拔出保险销拿好喷枪握下压把——
白色的泡沫雾气似乎无穷无尽地喷出,刹那间充满了这条拥挤的走廊。射击声变得慌乱起来,我听到了不少惨叫,失去视野后他们自己人开始狗咬狗了。
奶牛的呼吸越来越急促,我抱着它能感受到,还有肌肉间歇性的痉挛。我们是在前进,而速度越来越慢,血腥味害得我差点呛咳起来。
最终,我们不动了。
邻居推了我一把。
“趁现在,你快走,一直往前。”
“你呢?”
“我拖住他们,你先去。”
闻此我翻身落在奶牛身侧,往前……我莫名犹豫了。
“我们分开后你还能找到我吗?”
“我会找到你。”
“好,你小心。”
我最后摸了摸奶牛毛绒绒的头颅:“你也小心。”
然后向着前方狂奔而去。
身边像掠过一阵风,我知道那是奶牛和我的邻居,铁皮敲击骨头的声音,枪声,和时而稀薄时而浓厚的白色水雾……
我推开遇到的所有物体,冲出白雾,冲进金碧辉煌的大厅内。大厅内那些黑雾人和人类好像还没反应过来,又或是将我误认为他们逃窜的同伙,没有第一时间阻拦我,因此我很轻易地肘开前面这些障碍物,接近了中央的三棱柱。直到这时,才有人如梦初醒地怒吼一声,可惜来不及了。
三条通道并非完全对称,每个通道的栏杆排布不同,这导致三扇窗户中有一扇是特例,先前匆匆从镜像中瞥见的靠右侧的那扇窗,完全没有被铁栏杆遮挡。三处窗户中的两处已经确认有空气墙阻挡,如果赌一把最后一处也遵循对称猜想的话,那么有一个地方,至少从视觉角度来说绝对不存在空气墙的地方——
而且怪不得大厅人是最多的。
我撞向目前靠我左侧的那扇镜面。
出口在镜子里。
坠落。
摇摇欲坠的升降梯。
坠落。
花园里唯一一朵茶花凋谢的落点。
坠落。
天空中唯一一片会下雨的云。
坠落。
草地上的兔子洞。
坠落。
隐匿于群山间的峡谷。
坠落。
我落在了一个表盘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