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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背景》(下)“我和你” 周围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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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围是一个浅绿为主红黄蓝交织迷蒙的空间,颜色流动着,像有生命般一呼一吸。我的脚下踩着一个硕大表盘的分针,表盘的时间停滞着,凝固在一点钟。
我数了下来的楼层,这里是四楼,那个人所说的主意识所在之处。
环顾四周,有的只是那些令人头晕目眩的色彩,没有看见第二个人。
呆站在此地似乎无法得出更多结论。我尝试往前走,我刚抬脚,就见周围莫名其妙多出了一圈表盘,这使我赶紧来了个急刹车。
全都是罢了工的表盘,所指示的时间不同,一眼扫过去,大概有六点十五,三点,十一点二十,两点零五,十二点整,九点半。
什么意思?
我思考。
我现在踩着的时间是一点,周围时间有六个,分别对应不同方向。是有什么含义吗?规律是指针,还是时间?
如果说是按时间来看,那么按照顺位,接下来的时间应该是——两点零五。
一头雾水但只能先前进,我踩上两点零五的表盘。
其他表盘并未消失,然而眼前又新出现了五个表盘。
三点十四,五点二十,六点零七,九点整,十点五十。
两点过后是三点。我选择继续按时间顺序行动。
四点五十,五点五十五,六点二十……
十二点整。
表盘转过一轮。
就钟表来说,指针转过一圈应该算半天。所以这些时间的含义是什么?没办法,我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走。
一点三十五,两点四十,三点……
五点半。
在时针分针标注五点半的表盘上,我丢失了方向,因为不再有新的表盘出现。
难道是我思考错了?
我低头盯着眼前流动的色彩。毕竟时钟可以顺时针转也可以逆时针转,没准应该倒着走。好在后方的路依旧存在,我现在退回试错也不迟。
打定主意,我抬头,却下意识后退了一步。方才眼前空荡荡的虚无中悄无声息地出现了一道人影,一身黑色斗篷……斗篷?黑布?我看不出个所以然。总之那人除了下半张脸外被外面那层黑色遮了个严严实实,突兀地立在周围的五彩斑斓里,像一张错误的剪贴画。
注意到我在看他,他向我伸出手,招了招。
什么意思?
我仍在警惕地思考,就见他自顾自向左走了。
“喂……”喊人走好歹等人跟上。我抬脚,又僵在半空,眼前可没表盘,甚至不知道是否存在地面,我真要贸然跟上这位素不相识的神秘人士?
可是光是待在这里不会有结果。眼看那人的身影逐渐扭曲淡去,我咬了咬牙,踩下这一脚。
实的。
我仿佛踩在了光上,脚下并非地面的质感,而是一种我无法说明的波动感,仿佛随着全身细胞的律动轻晃,像婴儿酣睡的摇篮。我瞬间安下心来,快步追赶那个身影。然而奇怪的是,即使拼尽全力,我依旧追不上那个悠然散步的家伙。周围空间仍然迷蒙,浅青背景下,红黄蓝织就的光路在蜿蜒流淌。我试图从跟着那人的这段时间找出这条道路的规律,未果。那些颜色与光游荡得太过自由,又或是我愚钝未看出其中之意。
那人走到一处,停下了,转身面对着我,然后向他的右侧一指。
“什么意思?”我气喘吁吁地站在他面前,问。
没有回答。
好像从停下那一刻起这个奇怪的家伙就成了一尊雕塑,一个指路牌,打定主意无论我问多少句都不回答。
“主意识在这个方向?”我换了个问题。
这回他点头了。
“你会说话吗?”
点头。
“……”
好吧,我想此人不想说话的话没人能让他说话,真是奇怪,不过主意识将自己分成那么多片,有个奇怪的碎片存在很正常。
“谢了。”
虽然我看不出周围有任何变化,可能一直变化也是一种变化,总之,去看看也没损失。
等等。
我的脚步一顿。我的大脑迟钝地转了一圈,终于发现些许不对劲之处。
太自然了。
从开始指路到现在,见到我后的招手示意到最后的指路,太自然了……
就好像先前跟我认识。而认识又如此诡异的我只能想到一个——
前台那家伙。
然而当我回头,身后已经空无一人。
好吧。
虽然我还有一大堆疑问,但是现下明摆着没办法解明,我只能先往前走。
往前走,路过一片过分斑斓的光幕时,我停下了脚步。
不太一样。
其他的光是流动的,但是这片光幕是静止的。这点微弱的区别让我的心跳不自觉快速起来,我向它伸手,推开了它。门内是炫目的白光,我闭上眼,迈入这方隐匿的空间。
海水的气息。
湿润带些许咸腥,潮水般一阵阵地涌来。
我睁开眼,我站在一片沙地上,眼前是辽阔的大海。
可是好像有哪里不对。
我眯眼。
好方正的世界。
我注意到。
沙滩与海水的交界处如锯齿般棱角分明;天空中的白云是方块样的,零散地固定着,给人一种天空触手可及的诡异感;硕大一轮红日,像素样,占据了四分之一个天空,悬停在天空正中,却丝毫感受不到温度。我意识到了什么,回身走向来处。我推开进入的门是一个标准的长方形,镶嵌在浅蓝色的天空墙壁上,我顺着墙壁向上看,墙壁与天空相连。我蹲下,抓起一把沙子,沙子也是标准的立方体,颗粒分明的一簇,我将这簇沙向上抛,沙子撞上了所谓的天空。
像一个盒子,我想,一个模拟了海滩的盒子。
我走到海边,海水澄澈透亮,隐隐能看见深处有大得不对劲的生物在游动,我寻思若是将其称呼为鱼,那人又是什么?
向左看,我望见一把遮阳伞⛱️,伞下的阴影中有一个人抱膝坐在野餐毯上,一动不动地面朝着太阳。他的发色我有些熟悉,包括侧脸,略微思考,我意识到这份熟悉感似乎来自我自己。我想我找到他了。
主意识。
我走到遮阳伞下。
“你在做什么?”我问。
“我在看她看过的夕阳。”他说。
我偏头再次看了看那轮钉在空中的红日:“夕阳?”
“嗯。”这回他仰头看我了。他跟我长得不像,纠正一下,应该是我跟他长得不完全一样,不过局部相似而已。
“你好像并不惊讶。”光是讨论那个人为固定住的像素太阳并不能解决什么,说实话我突然意识到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来找主意识,好像纯粹好奇答案,没有明确疑问,于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因为会有这么一天。”他又看向太阳,“总会找到的。”
“其实我是被人带过来的,”我在他身边坐下,“一个被黑布裹着的奇怪的人,是你安排的吗?”
他看了我一眼,神情古怪:“没有,我没见过。”
“啊?”我挠头。
“我不能醒来,我不会让人找到我。那是谁?”
“你为什么不能醒来?”
“你先回答我。”
“我不知道。”
“那个人呢?”
“消失了。”我老实回答。
他突然又沉默了,将下巴搁在膝盖上,凝视远方。
“你按蓝色的按钮好了。”
“什么?”
他示意我看向他身前的野餐盒,盒盖上有一红一蓝两个按钮。
“我可不能随便按,你起码跟我解释清楚。”我说,“万一按下按钮后世界毁灭了,我可就成千古罪人了。”
“我可没那么大的力量。”他说,“这两个按钮按下都可以醒来,应该是你们要找的出口。”
“既然如此为什么要分两个按钮?”我追问。
“红色的按钮按下是我醒来,你们会从分散的碎片重新整合回我的意识,组合成完整的我。”他说,“蓝色的按钮按下是你们作为自己醒来,我会永远沉睡在潜意识深处。”
“你想一睡不醒?”我问。
“嗯。”
“那我总得知道原因,我才能做出选择。”我说。
“你不想醒来吗?”他问我。
“那为什么你自己不愿意苏醒?”我反驳,“万一你是等着让我去处理外面你整的烂摊子,那我还是跟你一起坐在这里吧。”
“我只是……”
“还有其实我有一堆疑问。”我打断了他的话,“为什么你要打碎自己?为什么会有那么多奇形怪状的世界?这栋大楼是什么意思?为什么碎片间还要自相残杀?为什么他们都知道一堆事就我不知道?我好像看到的实验室是怎么回事?为什么……”
“等等,停一下,记不住了……”他收回目光,虚弱地向我请求,“知道真相你就会离开吗?”
“你嫌我吵?”
他被噎了一下,偏过头。
“不回答算默认。”我捂住胸口,“我好伤心。我历经千辛万苦跳过窗挨过砍中过弹差点中道崩阻最后被我们亲爱的主意识我们的创造者嫌弃我聒噪……”
“别,别说了。”他绞紧了双手,“我告诉你,我告诉你真相,然后你再做出选择。时间不多了,你是唯一一个抵达这里找到我的,所以你向我承诺,你听完会做出选择,好吗?”
“当然,我承诺。”我点头,拍了拍他的肩,“告诉我吧,呃……你叫什么名字?”
我能感觉到他僵硬了一瞬,最后放松下来,再次望向那轮像素太阳。
“你想知道的真相在很久以前……”
“从前,在一个实验室里,诞生了一个长得像孩子的怪物。研究人员给它取名为:康斯维斯。”
“从怪物诞生起,它的世界就是四面逼仄的墙壁和暗无天日的实验室。它在这里长大,在它还未拥有足够的自我意识之前,研究员们发现它身上有一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力量——它能够分离他人的意识,并且能将被分离的意识寄托到其他物体上。这种能力几乎是研究员们冥思苦想的意识上传的上位替代,而怪物最初诞生也是缘于该项目。”
“在怪物还在牙牙学语的年纪,它被'母亲'带走了。”
“'母亲'是私下带走怪物的,可能是出于'爱'吧。对于怪物而言,不过是从一个封闭的空间转移到另一个封闭的空间。新的墙壁上多了一扇窗户,镶在高处,圈出一小块蔚蓝。那是怪物第一次看见天空。”
“'不要出去,我的孩子。'母亲如此对怪物说,'请暂时安静地待在此处,做个乖孩子,等到将来……'”
“不要出去。怪物将母亲的话铭记于心。”
“母亲外出的时候,怪物就在房间里安静地等待母亲。母亲回来,就教怪物识字,说话,认物。怪物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直到有一天,母亲没有回来。”
“怪物知道母亲什么时候回来。在小窗的颜色由黑变白时,母亲就要外出,小窗的颜色由白变蓝变黄,最后变黑时,母亲会回来。偶尔那块窗户是灰色的,他问母亲,母亲说那就是雨。然而这次,他从白色等到黑色,黑色等到白色,灰色,黄色,黑色,白色……母亲没有回来。”
“但是怪物跟母亲说好了,不要出去,所以他一直等。等到筋疲力尽奄奄一息的时候,门终于开了。”
“母亲走入,将它抱在怀里,说要带它回去。”
“这以后,怪物回到了实验室,母亲陪着它。怪物其实无所谓自己在哪里,毕竟世界只是四面墙,天空只是墙上微不足道的一块,怪物只要母亲陪着它就好,只是这样就好。”
“母亲问怪物:'你爱我吗?'”
“怪物知道爱的意思,所以怪物回答:'我爱你。'”
“母亲问:'爱一个人就是要完全服从那个人的命令,你会听我的话吗?'”
“'我会的,母亲。'”
“母亲笑了,摸了摸怪物的头:'乖孩子。'”
“乖孩子。怪物被表扬了,很开心,它很满足。怪物只要有母亲就够了。”
“后来,母亲和研究员们教怪物如何使用自己的能力,怪物一一照做。毕竟只用听母亲的话,就能证明自己是爱着母亲的,就能得到母亲的夸奖与笑容,就能……”
“它真的差点以为母亲不会回来了。”
“其实怪物很怕一个人待着,因为一个人在这个世界,身边安安静静,空空荡荡,无论怎样大喊,蹦跳,都没有回应,时间像静止了一样,直到母亲和研究员们到来世界才流动起来。怪物爱母亲,爱研究员们,它必须努力,它必须听话,它需要证明它是爱着他们的。这样他们就不会丢下它,留它一人在这个世界。”
“所以为什么要这么做,怪物不会问;做这件事的意义是什么,怪物不会问。怪物只要看到母亲和研究员们的笑脸就够了,他们笑了,表扬他了,说明怪物做对了。所以只用像流水线一样,重复相同的动作,重复相同的能力,重复相似的分割,将不同的意识放在不同的物体上,接着回到自己的房间等待,等待成功后的表扬,这就是怪物,一个自私自利,对自身外的一切漠不关心的怪物。”
“其实怪物对母亲藏着一个小秘密。”
“怪物能看到那些被它分割的意识的记忆,但是母亲说那些记忆都是无用之物,是有害的,所以怪物一直,一直没有去看过。”
“但是有一天,母亲没有表扬怪物,也没有来看望怪物。怪物知道母亲最近很忙,怪物是乖孩子,不会责怪母亲,然而还是有些寂寞的。所以怪物忍不住,看了昨天分割出的一个人的记忆,结果怪物知道了。”
“原来世界不止是四面墙。”
“原来天空……是无穷无尽的。”
“怪物看到了草地,看到了天空,看到了那人的家庭,看到了争执,还看到了很多它看不懂的东西,比如从未见过的华丽的大厅里,一群人围桌而坐争论着什么。”
“这一切都给怪物带来深深的震撼,它无法控制自己想知道更多,了解更多,所以它隐瞒了这件事,它没有将这件事告诉母亲。此后在母亲给予的任务中,它不停的,不停的,无法停止的,阅读着,阅读被它切割出的每一份记忆,思维,情感,一切的一切,简直像在虔诚地进食这一片片意识,怪物想世上没有比此更美味的佳肴。”
“可是从某天开始,怪物发生了变化。”
“它会犹豫了,在这条永无止境的流水线上。”
“因为怪物清楚,分割意识,就像本体身上割下一块。它正在拿别人失去的重要的事物,来填补自己永不满足的内心的空缺。这样对吗?”
“还有更奇怪的,关于'爱'。那些记忆碎片中的小人们也不时将这个字挂在嘴上,可是,'爱'不是无条件服从吗?为什么他们口中的'爱'跟它不一样?他们说着'爱',却很少服从,他们的'爱'可以对很多人说,他们可以将'爱'当做甜蜜的谎言哄骗,却也可以为了'爱'不顾一切甚至牺牲自我。为什么会不一样?”
“他们都是傻子。怪物觉得。明明服从就能得到'爱',却还要折腾那么多无意义的动作。”
“可是怪物又无法停止继续观看那些记忆。爱,爱,爱。谁是对的?谁是错的?到最后,怪物渐渐分不清了。”
“怪物在那些记忆中得知了研究员们所做的一切,得知了这个实验室所做的一切,得知了这个组织的行动过后带来的痛苦与悲伤,而它是带来这一切的必不可少的一环。那些被分割开的意识,那些因缺失而不再完整的人,那些破碎的家庭,那些无辜的,只是用来混淆视听的路人……原来它做的事就是这些,那些无休止的,单调的,枯燥的,乏味的,看似无意义的,是一个个他人的人生。”
“它开始了解善恶,学会同情,理解共情。它开始因为那些记忆而快乐和悲伤,它开始走出那限制它的单调日常,它开始厌恶,开始好奇,开始尝试做出自己的思考。'我'想要的是什么?怪物这样想。在独立于母亲之外,'我'是什么?”
“怪物就这样看啊,想啊。它看得越来越多,想的越来越多,想的越来越多,烦恼就越来越多。直到有一天怪物忽然意识到自己越来越像人类了,然而周围的人却越来越像怪物。”
“这样不对。怪物在某天想这样说。这样是错的。整个组织的行动是错的,只是沉迷于母亲夸赞的它是错的,它是错的。”
“它不是母亲的孩子,它只是一个实验室里出来的……怪物。”
“可是离开这里怪物又能去哪里?离开母亲还有谁会爱它?如果怪物拒绝使用自己的能力去讨好母亲,讨好研究员们,那么他们就会放弃它,怪物很清楚。它为什么要为那些素不相识的,从未见过的人们而放弃自己拥有的一切?它凭什么?即使它做出像记忆里那些人们所做出的牺牲又如何?在这个隐秘的,无人知晓的寂静角落,自顾自的被留下,自顾自的自我感动式的做出牺牲,因为一些虚无缥缈的记忆!没有鲜花泪水,没有亲友的怀念,有的只是空洞,虚无,和无意义,无意义。怪物只用像往常一样,它只用做好自己的工作,它依旧能被需要,被认可,被爱,它可以证明自己存在的意义。”
“母亲说得对,这些记忆是有害的。令人胡思乱想,令人擅自感动,揣测,令人莫名其妙憧憬着这世上根本不存在的事物!明明只用管好自己就好了,别人?为什么要管别人?帮助他人被背后捅刀子的大有人在!更何况怪物又不是人,怪物有怪物的生存法则,怪物只用……自己活得开心就好……”
“因为没人会理解怪物,现在的母亲也理解不了。就算怪物死了,别人也觉得莫名其妙。因为谁都不懂怪物,因为谁都没问过怪物,因为谁都不知道,怪物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连怪物自己都不知道……”
斑驳的霞光染上天幕,我偏头,注意到像素落日下沉了几分。耳边,主意识康斯维斯的声音还似梦呓般呢喃:
“怪物想要找到一个答案,其实它已经有所察觉,可是它在骗自己,一直在骗自己,它看过那么多,经历过那么多人的人生,它早就知道了,但它偏偏还要装作一无所知,因为一无所知是最幸福的。”
“如果怪物什么都不知道,那么它可以心安理得地享受母亲给予它的'爱';如果怪物什么都不知道,那么它可以理所当然地认为世界是一个个拼接的封闭空间;如果怪物什么都不知道……”
“那它就不会痛苦了。”
“那些沉重的,窒息的,避无可避的罪孽,沉甸甸的压在怪物身上,它快喘不过气了。而'爱'在此时化作了勒紧怪物脖颈的丝带,勒进骨血里,它跑不掉,挣不脱。这是它自愿背负的苦役,它咀嚼着痛苦,认为这足以赎罪,然而它错了,大错特错。怪物的胸口仍是空的,开始是他人的碎片,现在是自我责难的痛苦,怪物只是想让什么去填满这个空缺而已,它会为自己的罪行而悔恨,却也因此迷恋于这份混杂着悲愤的痛苦,好像只要心理上觉得为他人痛苦了,它就能真正成为一个人。”
“直到那天,我遇见了她……不,是怪物,遇见了那个人。”
“人类作为生物的一员,自然有生老病死,然而一般来说,拥有的越多,越害怕死亡。啊,抱歉,先前都是我在自说自话。你知道外面世界的大概情况吗?”
“知道。”我想起邻居说过的话,“你的意思是跟脑机接口,意识上传这种有关?”
他露出意外的神情,还是点了点头。
“对。其实我所在的那个实验室原来目的就是研究意识上传。由于多次受阻,他们认为成人未从小标准培养,变数太大,所以打算从胚胎起进行基因改造和培养,从而制造出最标准的实验样本进行实验操作。”
终于说漏嘴了呢。我心想,最后选择沉默。
“那个人……她是为了她男朋友才尽心效力于组织。”康斯维斯回忆,“他们二人是从大学相知相识,互相帮扶陪伴过毕业后的时光,已经找到稳定工作买房订婚时,她的男友被查出不治之症。”
“无论他们如何反复检查,确认,事实都是如此。现有的技术无法拯救她的男友。”
“那人不愿意放手,尝试了所有方法,找遍所有渠道,最后发现以她的能力可以参与到意识上传这一研究项目。然而常规的研究根本来不及救她的男友,后来她不知通过什么方法加入了我们实验室。”
“我还记得那天,打开门的不是母亲,而是她,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女人,或许我曾经在研究员中见过她。她请求我跟她走。”
“因为我的能力必须在使用对象所在的场合才能使用,而她的男友突然病危,意识上传的研究还未成功,她只能选择背叛组织,擅自带我离开,去搏那一线生机。”
“可是我的能力没办法救她的男友。我向她解释。必须要原主活着,被分离的意识才能持续存在,否则即使分割了也会快速消失。”
“她沉默了一会儿,跟我说,那样也无所谓了,只要能跟他再看一次海边落日就足够了。她问我这点能否做到,我无法拒绝她,我回答,可以。”
“然后她就带我逃跑了。”
“我们从黑夜跑到白天,在她的男友被推进手术室前,匆匆见了他最后一面。”
“那天我亲眼见到了所谓广阔无垠的蓝天,亲眼见到了其他不同的人群,亲眼见到了这个世界的一切。在路上,我沉浸于这份震撼中无法自拔之时,那人跟我说了很多很多,不自主地跟我说了很多很多他们的事,她说话时一直绞着手,皱起的眉头没松开过。她说他们年少相识,成年重逢,她说他们那不容易的经历,一路走来的艰辛,在终于等来幸福时却被现实击垮的落差。她絮絮叨叨了很多,最后跟我说她还想跟他再去看一次海,因为她记得很清楚,他们的城市靠海,那天他带她去海边,在夕阳下,海风中,他向她表白。那一刻她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她说他病了以后脾气日渐暴躁,身体的疾病会影响情绪,影响大脑,影响一切。她清楚这些。而他总是压下那些情绪,努力对她微笑。明明受苦的,眼睁睁看着自己步入死亡的人是他,却还要强撑着咽下那些恐惧反而来安慰她。她说她觉得自己糟糕透了,明明受苦的是她的爱人,她竟然还会在她的爱人面前流露出脆弱,太不应该了。
“她又说了许多琐事,有相互照顾,依靠,争吵,和偶尔的短暂的快乐。她说完了所有,最后问我,可以将她男友的意识完整地转移出他的身体吗?其实今天刚好是他们在一起的第十年,按照惯例他们是要去看海的,可惜他今天下午有手术,没办法亲自陪着她去看。”
“我说我的能力是意识分割,虽然可以平均分割,但是我也听到她所述说的一些烦恼。我问她,需不需要我只切割出她的男友年轻时那部分意识,那时候他还未有过病痛,他们仍在热恋。”
“她拒绝了我,因为她觉得那是对她男友的一种背叛。她不能只是为了自己的私心为了减少所谓麻烦而只去爱那个年轻的他。她说正因为爱他,所以她爱他的一切,即使如今这份爱伴随着痛苦,她依旧爱着现在的他。”
“我有些不明白,但我仍然照做,按照她的吩咐将她男友的意识放在他送她的玩具小熊上。这以后她独自前往海边,并且告诉我'你自由了'。然而我无法理解她口中所谓的自由,我不属于这里,不属于这个辽阔到对我而言空寂的世界,我应该回到我四面墙的小房间中,可是我莫名拒绝如此。自由……自由?自由是什么?如果自由是想去哪儿就去哪儿,那么我当时的自由应该是跟着她去往了海边。”
“那天应该是公认的工作日,他们去的海岸又是格外偏僻,所以海岸上除了我没有其他人。她坐在一块礁石上,让小熊玩偶坐在她身边,然后开始交谈什么。我站的位置比较远,我没听清太多,但是我能看到她的侧脸。当时应该是傍晚五点多的样子,太阳欲坠未坠,天空如着了火般红艳起来,金色的光落在海面上,随着海浪的起伏颤动。”
“他们看着海和夕阳,我就看着他们。太阳落下时有段时间格外明亮,那一瞬,万物仿佛都散发着金光,生机勃□□来。这之后它仿佛燃尽了所有储存的光辉,变得黯淡,无力,却越发鲜红,如同一颗苟延残喘的心脏。光线褪去,收敛,树木和礁石的阴影被越拉越长,那鲜红如心脏的血阳最终无力抵挡黑夜的侵蚀,熄灭了光泽,沉没入深海中。暮色降临,海风拂起她的长发,借着残阳的余晖,我看见她脸上清晰的泪痕。”
“我是能力的使用者,能感应到自己方才分割的意识彻底消失了。”
“她继续坐在那里,直到夜幕笼罩了整个苍穹,繁星挂上天空,她抱着玩偶起身,然后一步步向海水走去。潮水温柔地涌来,没过她的脚踝,蔓延上她的小腿……最终,她停下了脚步,维持那样的姿势不变,一动不动地望着夜空。”
“我从阴影中走出,走到岸边。我又陪她站了许久,她回头了,看见我毫不意外。月光洒在她的脸上,晶亮亮一片,她将头发撩至耳后,示意我离开。我沉默地看着她,固执地立在原地。于是她的嘴笑了,眼睛没笑,扭曲出一个似哭非哭的表情。她告诉我我该走了,离开这里,逃到谁也不认识我的地方,这样组织就永远不会找到我,我就能自由。她告诉我她要去赎罪,去将这一切告知警方,我没有必要跟着她去。但是我只是站在那里。她叹了口气,主动向我走来,然后告诉我,我的母亲其实早已去世。”
“母亲?去世?怎么会呢?我几乎是茫然地咀嚼这两个词,一时之间它们变得陌生了。母亲应该活得好好的,昨天我还见过她呢。”
“那不是你的母亲。她对我说。那只是个冒牌货。我真正的母亲,那个跟我没有血缘关系的母亲,曾经作为研究员中的一员的艾梅兰达女士,早在我被带回实验室的前一天就已死亡,我现在的母亲不过是一个整容成她的傀儡而已。”
“你再想想。她问我,她真的爱你吗?如果她真的爱你,为什么舍得让你一直被困在那狭小的地方?为什么会一直欺骗你,利用你,从来没有正眼看过你?你没有想过吗?”
“我当然想过。但我告诉过我自己,爱就是这样的,母亲就是这样的。因为最初母亲就告诉我,不要出去,不要出去,不要出去,所以母亲只是在保护我,母亲是对的,无法被质疑的,完美的……”
“怎么可能呢……”
他深吸一口气,将脸埋进膝盖间。
“与她告别后,我……怪物回到了实验室。”
“它找到了母亲,然后向她询问真相。母亲目光躲闪,支支吾吾了一会儿,开始指责怪物质疑自己。”
“我是你如假包换的母亲!'母亲'这样喊。”
“怪物选择分割了'母亲'的记忆。因为如果是真正的母亲,应该会记得那句话。”
“'不要出去,我的孩子,请暂时安静地待在此处,做个乖孩子,等到将来……'”
“假母亲的记忆中没有这句话的后续。但是怪物看着,看着记忆的小人舞动着,时间倒回那天,母亲在回家的路上遭遇埋伏中弹而亡,怪物突然哭了。”
“因为它想起了后半句话。”
“请暂时安静地待在此处,做个乖孩子,等到将来尘埃落定,你会同其他孩子一样,自由奔跑在阳光下。'”
“为什么它要到现在才想起来?为什么它要骗自己那么久?为什么它蠢到连真正的母亲都认不出来?为什么……它会忘了那句话,然后因为自己的私心,做了,做了那些事……”
“它做过的和那些人做的事情有什么区别?!它和那些人有什么区别?!所以怪物就是怪物……一个披着人皮的自私自利的怪物!”
“可是……突然之间,怪物胸口的空缺被填上了。温暖的,痛苦的,跳动着的——心。啊,原来这就是完整,原来这就是心。很久以前母亲给怪物念的故事书上,一个小怪物有了心就变成了人,但事实是,怪物有了心,也没有变成人。因为它越来越清晰地认识到,它是一个怪物。”
“因为只有怪物才会那样漠然地撕碎他人的幸福。”
“这时警报迟迟奏响,实验室人员包围了怪物,他们用不同的话语,不同的语气,不同的方案,或威胁,或劝诫,他们希望怪物能如从前一样。可是怪物有了心,它回不到从前了,因为它终于切身领悟了它所背负的罪孽的沉重。它被压垮了,压倒了,压碎了,连同那颗新生的心一起。”
“怪物的心碎了。所以它把自己打碎了,藏在无数镜子里,藏在无数泡沫里,藏在所有人的梦里。不要找到它。”
康斯维斯抬头看向我。
“你找到我了。”
血红色的像素太阳悬停在海天交界线之上。
我和他相对无言许久,他开口问我:“可以决定了吗?”
我笑了笑,点头:“决定了。你希望我选……蓝色?”
他眯起了眼。
“但我决定选……红色。”
“那样你会消失的!”他是愣了一瞬,焦急地喊,“你不会成为第二个人格之类的存在,你是会完完全全融回我的一部分,完完全全的消失!你都走到这一步,你应该已经诞生了你自己独立的意识,你是不是不清楚——!”
“嘘。”我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朝他眨了眨眼,“我很清楚。可是我更清楚,我曾经是你的一部分。所以,分开的碎片回到本体什么的,很正常啊。”
“不,不是的……”康斯维斯松开手,“你可以……你明明可以……为什么要让我醒来?为什么要让我活着?为什么……”
“可是你只是打碎了自己,说明你还想活着。”我指出问题。
他沉默了。
“你说得对,是我太软弱。”半晌,他垂头丧气道。
“而且你说这么多的意思不就是虽然你非常乐意让我醒来但也是因为外面有一个你过去留下的大——烂摊子。诶,你说我是不是有当预言家的天赋?”我打了个响指。
“我,我……”他拼命摆手,最后无可奈何地低下了头,“对不起。”
我给了他一个脑瓜崩。
他捂着头,愕然抬眼。我认真与他对视:“你这句'对不起'不应该对我说。”
说实话我们的主意识真的很茫然,那茫然都从那双呆滞的眼睛里露出来了。我憋住笑,继续说:“因为我们怎么也算一体的吧?你对自己说对不起有什么用?而且我只是你的一部分碎片,好像天生有点没心没肺,消失就消失了没什么大不了的。现在你要说这句话的对象们在外面。听懂了吗——小朋友?在外面!你感到内疚你要亲手去弥补,你想要道歉应该亲口对他们说,你要赎罪——”
“就要亲自到他们面前去。”
我贴近他的脸。
“听懂了吗?”
“无论将要面对什么,可能是死第二次?不,先不要假设这么坏。原谅?好像也来得太轻易了。会被痛恨?会被咒骂?对,那些都是未知。可是你不去,他们根本不知道他们仇人是谁,他们根本不知道那些事并不是意外或集群综合症,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清楚。你的痛苦只是来自你的自我忏悔,那他们的呢?”
“康斯维斯。”我喊他的名字,“只有醒来,你才能继续做出选择。其实你赎罪或逃跑都可以,但是停滞在这里,什么变化都不会有。如果你真想理解那天的落日,如果你真想弄明白你自己,如果你口中的那个怪物想拼回自己的心——你必须醒来。”
我放缓了语气:“也是为了更多人。现在那个组织还未被定位,还潜伏于世界的某个角落,暗中操控影响着这个世界。你还没有死,你的能力影响还未消失,他们还能肆意玩弄那些被分离的意识碎片。”
“我知道你不想看到这些,对吗?”
他张了张嘴,无助地点了点头,发出一个气若游丝的“嗯”。
“所以,能告诉我,你不愿意醒来的顾虑是什么吗?”我抛出了最后的问题。
接下来是等待,不算漫长的等待。
“我不知道我醒来有什么用。”他说,他在流泪,“我的能力……我只会分割他人的意识,可是没有办法带我离开这里。他们有枪,有利器,有各种工具,我什么都没有。我没有办法离开,也不知道该去找谁,去信任谁,我对现实中房间外的世界几乎一无所知。他们包围我的时候我知道我没办法离开了,我知道是因为我的冲动走错了这一步,但是我不想再被他们利用了,我知道接下来他们会想办法洗去我的记忆,再用虚假的爱蒙蔽我,驱使我。我受够了。”
“所以这才是你打碎自己的原因?”我若有所思,“不……还有其他解法。”
“其他……解法?”他喃喃自语。
“嗯。我想到了。”我握了握拳,朝他比了个大拇指,“过会儿我会按下红色按钮,不过能不能在我融合回你身体里之前让我先控制一会儿身体?就一小会儿。我想到你的能力有个好玩的用法。”
“好。”他似懂非懂地答应。
“那就这么定了,拉勾!”我伸出小指。康斯维斯看起来还游离在状态之外,但是仍听话地伸出小指同我拉勾。
“从现在起我会远离你。”拉完勾康斯维斯说,“离得越远,碎片回到我体内需要的时间越长,希望这能为你争取到足够的时间。谢谢你。”他起身朝我鞠躬。
我赶紧摆手:“也没什么!啊,刚好我也有些额外的事情要处理,等我处理完我会按下红色按钮的。先再见啦。”
康斯维斯又朝我鞠躬,接着直起身子向远处走去,很奇怪,就像一滴水落在湖中,他的身影如水波般漾开,随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可能这就是主意识的特权吧,来自去如。”我说,叹了口气,然后回头露出一个笑容。
“你在这里站了多久了,我的好邻居?”
我的邻居站在不远处的沙滩上,遮阳伞外,一身熟悉的灰色大衣,板着脸一言不发。
“喂。”我忍不住调侃他,“怎么了?想演雕塑?唉,不过谢啦。你提供的那些信息可是帮了大忙,我就稍微添油加醋了一些,真唬到他了。”
跟记忆里不一样。我想我平时说得多么古怪我的邻居都会接话,但这次没有。我挠了挠脑袋:“呃……你不会在……生气吧?”
他摇了摇头。
我想他应该是在生气。我又想起第十层的经历了。对,应该在生气。我赶紧问他:“你有没有受伤?伤得严不严重?奶牛呢?”
“没有受伤,不严重,奶牛留下了。”他回答了我。
“那就好。”我拍了拍胸脯,长舒一口气,“你站那么远做什么?过来点。”
他走到我旁边,突然开口:“从夕阳开始。”
“啊?”
“我到这里,从夕阳开始。”
“哦~所以说你知道这个像素太阳的含义了。”我指向天空,“你也注意到了吧?康斯维斯讲到这里,它就开始落下了。不过现在怎么又停住了呢?我说这件事很奇怪吧,灰衣服先生?”
“灰衣服先生?”他莫名重复。
“嗯。这是你专属的外号……爱称?”我想到什么说什么,胡说八道。邻居没有被我逗笑,低垂着脑袋,脸藏在阴影里。
我按了按太阳穴,然后向上伸手,拉住他的手一拽。他没站稳,趔趄了一下,我顺势拉他在我身边坐下。
“站着说事情多累啊,你说呢?”我问。
“……”
“好吧好吧。”我托腮看着他,“这个嘛……唉。我刚刚不也说了,毕竟我曾经是主意识的一部分,我肯定要帮他的嘛。而且我只是个碎片,说实话我是好像隐隐发现我缺少了什么,可能是没心没肺吧,哈哈。所以消失什么的……”
我的话语中断了。
“喂,我说。”我偏头挤出一个笑容,伸手替我的邻居擦去流下的眼泪,“怎么哭了啊。”
他紧抿着唇沉默着,却在哭。
“像块石头。”我将目光投向远方,“其实有件事刚才重逢的时候我就想问了,我们以前是不是认识?我的意思是,在和外星人大战之前。”
我的邻居终于不装石头了,我余光瞥见他在看我。
“我跟你讲件好玩的事。我第一次在这栋大楼里醒来的时候,我听到了一个古怪的录音。里面分明是我自己的声音,我却对那些话没有丝毫印象。不过现在我猜那是我对你说过的话,因为跟你的回答一一对应。”
“首先是关于这个世界的真假,我已经完全确认这里是一个虚假的世界,我可以为我以前那无端的质疑道歉么?”
“你不必道歉……”我的好邻居肯说话了,可喜可贺,就是声音比平时嘶哑些,“突然遇见一个陌生人说生活这么多年的世界是假的,谁都不会信。”
“这个观点我认可。”我满意地点点头,想去拍他的肩。可惜方才我拽他坐下的右手此时被他反手握紧,完全挣不脱。我只好尴尬地侧过身用左手摸了摸他的头。
“其次,是关于我过去的记忆。现在我也完全明白那些都是虚假的记忆了,因为需要的虚假记忆太多了,每次都复制一模一样的模板相当于不断强化这方面记忆,哪天可能会出问题。所以他们索性将过往记忆模糊化处理,反正轮转间隔很短,就算想探究自己模糊的过往也没时间。”
我努力做出笑嘻嘻的模样:“还有最后一句话,这句话到现在我都百思不得其解。我的好邻居,'花'是什么?”
他手上的力道突然大了许多。
“我们以前认识吗?”我重复道。
“认识。”他颤声回答。我不清楚他当初是不是这样回答那段录音中的我。我看着他,看着他抬起右手,从左胸前的口袋里拿出那支花,一朵纯白色的小花,举到我眼前。我忽然意识到他其实一直佩戴着这朵花,但是我好像从未发觉,又或是因为习以为常,所以下意识觉得他就应该戴着一朵花。
“你还记得我说过,这里类似于一个虚拟游戏吗?”
“嗯。”
“既然是存在于网络的游戏,我们就可以通过创建虚拟账户登陆,这是那时候我们唯一能继续追踪下去的线索。成功登陆游戏的三百多个行动组成员中,只有我避开了监视系统,得以永久留下。因为我遇见了你。”
“我?”我嘴角抽了抽,指向自己,“那我也太厉害了。”
“'在康斯维斯,人人都有花。'”我的邻居忽然开始自言自语了,“我最初遇到你的时候,你还是孩童模样。那时候通过联络,我知道我们与此处建立的联系正在逐渐消失,等到最后一个账户被系统踢出时,我们将彻底丢失这条线索。我当时在街道上焦急地找寻线索,然后你来了。”
“你将这朵花举到我眼前,问我要不要这朵花。后来我们发现这朵花实际象征着身份标识,拥有身份标识的账户才不会被踢出游戏。”
“我还能发身份标识?”
“不。是你把你的身份标识给了我。”
我歪头:“唉,还是不行,听着像在听别人的故事。然后呢?那个我把自己的身份标识给了你,他怎么办?”
“他被系统检测到后打碎重组了。”邻居说,“系统后来又想通过他的身份标识来追查我,但是此时我们的技术部已经将身份标识重新编程,系统无法检测到我,因此我的账号也成为了唯一一个留存在这个游戏里的外来账号。”
“但是我无法忘记当时遇到的那个孩子,所以我在执行任务的同时一直在寻找他。我只是想向他道谢。”他闭眼,“其实他自己清楚给出花的后果不是吗?因为街道上所有人就这样匆忙来往,没有人提醒我花的特殊性,更别说将自己的话给我。可是他对我说了,他告诉我了。为什么呢?我不明白。我想向他道谢,我也想问他为什么。所以我在穿行各个不同梦境的时候我也在找他,我想知道那个困扰我的答案。”
“因为他只是某人意识中的一块碎片,一个没有过去只有一部分属于人的意识的碎片,却做出了自我牺牲的选择,对吗?”我说,“其实他的想法可能很简单,孩子的想法有时候并不复杂。比如,他想救主意识。”
“可是——”
我好像说错话了,啊,有点糟糕。我好像不希望我的邻居用流着泪的眼睛看我,我只好再次抬手帮他擦去,可是那眼泪源源不断,就好像我家邻居的眼睛里住了两汪泉水似的,我有些没招了。
“我只是说明我现在的理解,我不是那时候的他。”
“我知道。”
“你知道?”
“嗯。可是你就是你。”
“啊……怎么感觉陷入一个循环了呢。你看,我是我,我又不是我,我不是他,他又是我……”
邻居笑了。
“我只是喜欢你。”
“噫。怎么突然开始表白了。”我无奈,“有种要大结局的感觉。”
“为什么?”
“因为有些主角们喜欢接近结局才开始互通心意啊。”我耸肩,“喂,跟我聊聊我们第一次见面时候的场景吧。你不会第一次遇到我就问我那三个问题吧?”
“没有。我们第一次遇见时我差点没认出你。因为记忆中的你还是那个拿着花的孩子。我只是觉得你跟他很像,所以跟你伴行了一段路。”
“就这样啊。”
“还能怎么样?”
“我还以为你会像我们第一次见面那样,给我表演个手指喷泉。”
“那是心血来潮。”
“好好好。那之后呢?”
“后来我又遇到你。因为你跟他很像,所以不免对你多加注意。”
“嗯哼。”
“那一次你不信任我,我只好暗中跟着你。”
“还有呢?”
“还有……好多。”
“我们遇到过多少次了?”
“数不清了。好像不应该这样说,抱歉,可是我真记不清了。一开始我还在数,第一千零五十二个梦境过后,我放弃了。”
“因为太困难了吧。毕竟每一个梦境都像真实的。”
“是啊。都是真实的……然后要重复一次一次的初遇……我记不清了。”
“那讲点你记得的?印象深刻的?”
“嗯……西瓜。”
“西瓜?我变成西瓜了?”
“不是。那次我们还是邻居,那是一个讲述夏天的梦境,有西瓜,冰饮,还有饺子。不过那个世界我们……哈。没什么。”
“什么没什么啊。算了,这种小秘密下次你想说的时候再说吧。”
落日的某个时刻,世界仿佛会明亮许多。天空从墙壁的四角开始变暗,而视觉中央那方日轮愈发鲜明。
“你后来有来找我吗?”
“我们第三次遇见后,我一直在找你。”
“为什么呢?”
“可能因为觉得是……命中注定。”
“命中注定?嗯……我好像不太理解。凑巧吧,凑巧。”
“巧合大于三次,就变成了偶尔。而我希望得到的是经常。”
“你能找到我?”
“开始不行,尝试很多次后,我发现了这个游戏运作的规律,所以我总是能找到你。”
“总能找到的话,也有找不到的时候吧。”
“嗯。”
“那些时候你会想什么?”
“我会想着下个梦境怎么找到你。”
“几成把握?”
“越来越高。”
“嘻。现在几成?”
“……十成。”
“真的?”
“真的。”
“那你再找到我一次好不好?”
“……好。”
“这次只有一次机会,不在游戏里,而在现实中。你有几成把握?”
“……”
“这次跟以前可不一样。以前都是你一个人来找我,这次……嗯……可以说,是我也在找你!如果我在一个梦境里向外发出信号的话……你有多少把握找到我?”
“……百分百。”
“真的假的,你别逞强。”我刮了刮他的鼻子。
“百分百。”他第二次说,斩钉截铁。
“好啊。”我眯眼笑了,“那就靠你了。”
“嗯。”
“你会找到我的吧?”
“嗯。”
“一定要找到我。”
“嗯……”
“还有……我再任性一下吧。抱歉,我向你提这么多要求。”
“别这样……”
暮色四合,海天的交界线逐渐模糊不清。群鸟翩飞,那映在瞳仁中的红日猛的下沉了一寸,浸入粼粼海波中。
“陪我看一次夕阳吧,我的灰色衣服先生。”
“警报!警报!检测到实验体苏醒!警……”
刺耳的警报声一瞬间熄了声。接踵而至,是一阵阵更加刺耳响亮的哀嚎与惨叫。
“你在做什么!你那样会害死——”
“不,不,这不是我!我是谁?你们是谁?!救命!爸爸妈妈救命!”
“机器怎么全部失控了!该死!你还在发什么愣——头,头好痛!我是谁?我……”
“教授,教授我们该怎么办?网络被人入侵了,我们的位置已经暴露了!教授……?”
混乱,混乱,还是混乱。
白色的人影扭曲着,舞动着,碰撞着,在这方堆满了仪器的狭小天地。铁皮凹陷,玻璃碎裂,鲜血四溅。
混乱之中有谁重重捶下桌面,拼尽全力呐喊出声,一时间竟是盖过了这片混乱:“立刻停止实验体所有生命体征!清除所有数据!立刻!他们没办法找到任何证据——”
于是又是手忙脚乱的碰撞,哀嚎,伴随着屏幕上象征电脑程序彻底崩坏的进度条——
一只手从暗处伸出,按下了暂停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