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时溯源》清风何不归

21、那个周日（二） 多么美好的

　　醉了的贺晓识还是张牙舞爪的状态，但无端多了几分脆弱的感觉。
　　秦时源有些心疼，他努力组织语言，表示贺晓识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是吗？”
　　贺某人摇摇头，突然凑到秦时源脸上，差点撞上他的眼镜。
　　“你不觉得我恶心？”
　　听到这个评价，秦小狗顿时怒了：“谁敢这么说你！”
　　贺晓识自嘲一笑，将手机扔给秦时源。
　　“喏，刚说的。”
　　随后他继续背靠沙发自言自语：“好不容易在网上找了个志趣相投的朋友……”
　　“结果聊到断背山就变脸了，都是人与人之前的感情，分什么高低贵贱，他凭什么说我恶心！凭什么啊……”
　　秦时源一目十行地翻看着他们的聊天记录，越看额头上的青筋越暴起，恨不得穿过网线将那人狠狠揍一顿。
　　他心心念念这么久的月光，怎么能容忍他人肆意糟蹋！
　　“高中也是这样，大学也是这样……”
　　高中时不小心暴露了自己的取向，于是除了豪爽的舍长大哥以外，其他人都对他避之不及，本以为至少还剩一个朋友，谁知舍长交了女朋友后，也对他敬而远之。
　　大学时他学聪明了，对自己的取向守口如瓶。
　　为了避免被人发现，他总是独来独往，不参与集体活动。时间长了，确实没有人能了解他的秘密，但也没有了朋友。
　　本以为四年会平淡无波地度过，谁知道资助的女学生家长以他“骚扰未成年少女”的名义把他告了，要他赔钱私下和解，不然就让他名声扫地。
　　贺晓识一个穷学生哪来的钱赔偿，于是就跟那家人上了法庭。
　　“我特么根本就不喜欢女的，怎么可能骚扰她啊！”
　　官司虽然赢了，但他的名声也确实烂了。
　　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
　　贺晓识泣不成声，秦时源也忍不住了，伸手将人抱住，做好了被对方打死也不松手的准备 。
　　“你还有我。” 他低声道。
　　贺某人挣扎了一下，发现力量悬殊就果断摆烂了。
　　知难而退是生活的优秀品格。
　　“不管怎么努力，都没有朋友……”
　　人是趋利避害的，自然不愿意跟麻烦沾边。
　　“你有的，你小时候有过朋友的，还记得吗？”
　　秦时还没准备好相认，但他实在不愿意看到贺晓识如此消沉。
　　怀中的人安静良久。
　　“嗯，有过。”
　　下一句又将秦时源未出口的话噎回去了。
　　“但招呼都没打就消失了。”
　　他听得出贺晓识语气中的些许怨念。
　　“或许，他是有苦衷的？”秦某人试探地说。
　　“也许吧，这么多年了，我早就看开了。”
　　贺晓识幽幽地说，意识回到了多年前的那天——
　　那是个雨夜。
　　年少的贺晓识跟十元刚刚从工地回来，身上沾满了泥灰，还被淋成了落汤鸡。
　　村中并没有路灯，他们只能相互依偎，靠着家家户户窗口透出的光线认路，跌跌撞撞回到破旧的棚屋。
　　两人好不容易换了干净衣服，然后在屋内不漏雨的地方生了个小火堆取暖。
　　贺晓识望向漆黑的屋外，不安地搓着手。
　　往常父亲喝完酒，都是他负责照料的。可今天夜黑雨大，贺晓识不敢自己回去，也不好开口让十元陪自己去。
　　但十元不以为意，安慰道：“下这么大雨，你奶奶肯定在家。别管他了，今天就在我这住吧。”
　　见贺晓识还是犹豫不决，他直接将门锁了。
　　“听我的吧，一个晚上不会有问题的。”
　　说罢，十元又愤愤不平地低声道：“而且那酒鬼喝醉了就打你，死了更清净。”
　　要不是贺大善人几次拦着，自己早就提刀杀上门去了。
　　门锁显然关不住贺晓识，但他纠结良久后，到底是对黑夜的恐惧占了上风，留在了破棚屋里。
　　第二天一早，他们就被外面的喧闹声吵醒了。
　　贺晓识顿时有种不祥的预感。
　　果然，当他回到家的时候，奶奶正扑在父亲的遗体上嚎啕大哭，边哭边骂。
　　原来昨晚奶奶住在牌友家，父亲喝完回来就躺床上，但半夜被呕吐物呛住了，由于无人照料，他竟然活生生憋死了，等今天早上奶奶回到家时，人都已经凉透了。
　　贺晓识不敢相信，平日里凶神恶煞的人，就这么死了？
　　他战战兢兢地走上前，却被奶奶发现，随后一巴掌将他打倒在地，连踢带踹。
　　周围人见情况不对，赶紧把老太婆拉住。
　　但这老婆子嘴里的谩骂一刻不停，非说贺晓识是故意害死他爹然后逃跑的。
　　活生生的大男人，怎么可能让呕吐物憋死？定是有人谋害。
　　贺晓识试图争辩，自己是因为雨太大了住在朋友家，父亲的死完全是意外。十元也在旁边证明，他俩一晚上都待在破棚屋里，根本没出去。
　　“灾星，我就知道那个婊子生不出什么好东西！没天理了，你这个杀人犯，你不得好死……你还我儿子……”
　　老太婆一辈子没什么成就，最大的骄傲就是养了个身强体壮的儿子，不管自己做什么都有儿子撑腰。
　　如今儿子没了，她的精神支柱也没了，整个人都疯疯癫癫的，见谁都想咬。
　　“我才不是杀人犯！”
　　贺晓识脸涨得通红，平时老太婆的恶言恶语他都忍了，但自己从来没有做过一件坏事，怎么可能容忍她将“杀人犯”的帽子扣到自己头上。
　　闹剧持续了良久，直到警察将他们都带走才罢休。
　　了解情况后，警察也同情贺晓识，毕竟尸检结果不骗人，的的确确是喝酒导致的意外窒息。
　　谁料老太婆依旧胡搅蛮缠，说肯定是贺晓识看着他爹被呛到，然后故意不救。
　　警察也被她闹得头疼，最后老婆子不知道听了谁的撺掇，要把贺晓识告了。
　　但他并没有放在心上，十元能证明他们在破棚屋呆了一晚，根本没时间作案。
　　谁知道命运爱捉弄人。
　　在开庭以后，十元就不见了，哪儿也找不着。
　　没了人证，贺晓识在场上自然是有口难辩。
　　万幸的是，最终他们认为疑罪从无，驳回了老太婆的诉讼。
　　老太婆怎么都不能接受判决结果，于是就三天两头在贺晓识学校门口撒泼打滚，说学校收留杀人犯，要贺晓识还他儿子性命来。
　　于是，整个初中的人都在传贺晓识是杀人犯。
　　要不是贺晓识背井离乡逃得远，大概早就被唾沫星子淹死了。
　　……
　　“一句疑罪从无，就让我背了半辈子的杀人犯骂名。”
　　“可我明明是有证人的啊。”
　　贺晓识呢喃道，不辨哀喜。
　　“对不起，对不起……”秦时源心都碎了。
　　那天他陪着贺晓识去了警局，恰好有人看到了他父母之前张贴的寻人启事，认出了他来，于是飞快联系秦父。
　　秦总二话没说，就托人将他带回家。
　　此时的十元刚恢复了记忆不久，还没想好怎么跟贺晓识说，就被莫名其妙的送回了家。
　　秦家父母失而复得，更是对他寸步不离，说什么也不肯再放他出去了。
　　十元走得早，并没有贺晓识要被起诉的事情，不然拼死也得回来作证。
　　但命运就是这般弄人，有些事情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等秦家父母陪着他再次回到南陂村的时候，贺晓识已经逃离了这个地方，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在通讯还没那么发达的当年，没了座机联系，就相当于断了联系，失落在茫茫人海中。
　　“你打我好不好？”
　　秦时源看不得贺晓识快要碎掉的样子，拿起他的手就往脸上扇。
　　狠狠扇了两下后，贺晓识好像才回过神，抽回手重新抱着腿发呆。
　　“打也好骂也好，只要能让你出气，但别不理我……”
　　秦小狗哀求道。
　　贺晓识摇头：“不要出气，我要朋友……”
　　“假如他回来了，还能跟你当朋友吗？”
　　“嗯。”
　　说罢，贺晓识的脑袋就靠在了秦时源的肩膀上。
　　闹腾许久，他确实困得不行了，竟然迅速进入了梦乡。
　　秦少爷身子一僵，随后确认人只是睡着后，才舒了一口气。
　　微凉的风吹进屋子，闭着眼的贺晓识打了个寒颤，眉头微微皱起。
　　这动静自然逃不过秦时源的眼睛，他小心翼翼地将人抱起，缓慢向卧室走去。
　　“太轻了。”
　　秦少爷看着怀中的人，只觉得心底酸涩。
　　曾几何时，贺晓识也是为他撑起了一片天的哥哥，如今却消瘦成这样，他都不敢想，这些年对方到底是怎么过来的。
　　秦时源将人放在床上，盖好被子，然后轻手轻脚地收拾屋子，将被扔到地上的物件归位，把到处都是的啤酒罐堆到垃圾桶边……直到屋子已经勉强恢复到可住人的状态为止。
　　正当秦时源准备回自己家时，邮局来电话了。
　　工作人员三言两语就解释清楚了，那封退信其实是邮局在千禧年举办的“慢信”活动，是给未来的某人写一封信，不定期寄出。
　　秦时源眼前一亮，他想起来了。
　　当年他跟贺晓识一起参加的活动，信也是写给贺晓识的，只不过当时的他害怕信寄出时，他们的关系已经不复从前了，所以将收信人的名字填成了自己的。
　　如果收到信的时候，他们还是好朋友，那就直接拿给贺晓识。
　　如果收到信的时候，他们已经关系不再，他就自己留着这份回忆，不丢人现眼了。
　　命运兜兜转转，居然给了他这么完美的相认契机，怎么不算天意呢？
　　秦少爷的嘴角比AK都难压，他已经迫不及待去邮局寄信了。
　　等明天早上贺晓识收到信，一定会很惊喜！
　　多么美好的周一啊。秦时源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