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时溯源》清风何不归

2、DAY 2（一） 我陷入循环

　　“叮咚，叮咚……”
　　清脆的门铃声在狭小的屋内回荡，颇有要绕梁三日不绝的架势。
　　贺晓识睡眼惺忪地看了下手表——7:30，闹钟还没响。
　　“大清早的，真烦……”
　　话音刚落，他莫名觉得有些熟悉，但困意让他无法进行更多的思考。
　　幸好门铃声很快就停了，贺晓识很快陷入了婴儿般的睡眠。
　　二十分钟后，闹钟响起。
　　贺晓识不情不愿地爬起来，眼睛都没睁开，身体却熟练地换上衬衫西裤，梦游般地走到厨房，将冰箱里的面包放进餐盘再塞进微波炉，按下开始键后又转身进了洗手间。
　　牙膏上的薄荷味将他的魂唤回了些许，贺晓识看着镜中人宿醉未醒的邋遢样，不由得感叹：“这世界要是没有周一该多好，世界毁灭就更好了！”
　　“不对，这话我好像说过。”
　　贺晓识锤了锤头疼欲裂的脑袋，记忆忽然如同潮水般涌起——
　　死神般的货车，血肉横飞的街道，以及为了救他而死的同事。
　　浓重的血腥味夹杂着些许青竹气息还在鼻尖若隐若现。
　　“呕……”
　　贺晓识忍不住撑着洗手台疯狂呕吐，但胃里什么都没有，只是一阵阵往外吐酸水。
　　痛苦的过程持续了很久，直到快要把内脏都呕出来了，才终于勉强止住。
　　昨天由于过度惊吓抑制住的生理反应，终于在今天早上回归了身体。
　　心脏抽搐着，随着记忆而来的负罪感掐着贺晓识的脖子，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叮。”
　　微波炉的声音将他唤回现实。
　　泪眼朦胧的贺晓识狼狈地收拾着洗手台，他还没想好要怎么面对这一切——
　　无论是同事，还是秦时源的家人。
　　他的余光瞥向了一旁的手机。
　　公司的内部聊天软件里并没有任何的消息。
　　“出了这么大的事，竟然没人讨论？”贺晓识喃喃道。
　　他并不想回公司面对现实，所以无比渴望收到不上班的通知。
　　可惜并没有。
　　“对了，我昨天是怎么回来的？”
　　贺晓识看向自己的衣物，一股怪异感涌上心头。
　　然而还没等他思考，目光就落到了手表上。
　　7:57
　　“完蛋，要迟到了！”
　　贺晓识PTSD般瞬间从迷茫状态复活，身体比脑子更快一步做出了对策：
　　一边痛骂资本家的剥削性，一边诚实地冲出了门。
　　可惜的是，在他冲到电梯口时，电梯门恰好关上。透过缝隙最后看到的景象是，电梯口的男人用力戳着关门键。
　　“这么喜欢站按钮旁边吗？”贺晓识莫名闪过这个念头。
　　但此时的他并没有心情纠结这件事。
　　看着显示屏上一动不动的数字和手表上飞快运动的秒针，贺某人最终决定跑楼梯下去。
　　这公寓的楼梯就是消防通道，四面都是墙，即使大白天看不见光亮，纯靠声控灯照明。
　　而且也不知这灯是不是年纪大了，每次都要用力跺脚才会亮起。
　　于是，贺晓识就在看不见路摔死和看每层楼跺脚累死的纠结中，跌跌撞撞跑到了一楼。
　　他喘着粗气，心脏突突突突突跟机关枪似的，毫不怀疑自己下一秒就要归西了。
　　贺晓识抬表一看，已经7:59了，自己无论如何不可能在一分钟之内到达公司，于是果断决定放慢脚步。
　　“狗命要紧，狗命要紧。”
　　他安慰自己，经历生死后，他对全勤奖已经看淡了许多。
　　“滴，人脸识别通过。现在是北京时间8:10……”
　　贺晓识不由得看向楼外，似乎期盼着再看到那个熟悉的面孔。
　　可惜门外只剩那个乞丐了。
　　马路上干净整洁，看不出一丝血迹，人们行色匆匆，仿佛昨天那场死伤惨重的事故从未发生过，所有人都在按部就班地过日子。
　　伤痛真的可以这么快被抹去吗？
　　贺晓识坐上电梯，走进办公室，遇到的人都面色如常。
　　没有人关注自己，也没有人说起秦时源，就好像昨天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一股凉意从后背升起，他知道打工会使人变得冷漠，却不敢相信连人缘这么好的秦时源出事了也无人问津。
　　“贺晓识，你又迟到！！！”
　　组长尖利的声音差点刺破他的耳膜。
　　“还有没有人性了？迟到，迟到，迟到！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你不在乎，你只会关心迟到！”
　　贺晓识忍无可忍地吼道。
　　他虽然痛恨工作，但平时在办公室里还是很和气的，从来没有跟人起过争执，所以这突如其来的咆哮将同事们和组长都吓了一跳。
　　“发，发生什么事了，你失恋了？”组长难得地轻声问道。
　　不说还好，一有人关心，贺晓识就想起昨天的场景，满心委屈止不住，还没开口眼眶就红了。
　　“诶你别，别哭啊。”
　　组长没见过这场面，顿时手忙脚乱起来。
　　这时旁边有人适时递出了纸巾，温柔地安慰着贺晓识：“别怕，会好起来的。”
　　贺晓识接过纸巾，抽咽着正想说谢谢，鼻尖却忽然闻到了熟悉的青竹气息。
　　他不可置信地抬起头，在看清来人后猛然倒退两步，将自己绊得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你，你你你，秦时源？！”
　　贺某人眼睛瞪得像铜铃，一副见了鬼的样子。
　　秦时源面露疑惑，却还是将纸巾递到他面前：“擦擦吧。”
　　“你别过来！”
　　贺晓识脑子当机，作为坚定的唯物主义战士，此刻他的世界观已经完全崩塌了。
　　死而复生？
　　怎么可能！
　　贺·无神论者·晓识完全无法接受眼前的事实，猛地推开围观群众冲了出去。
　　霎那间，办公室安静如鸡。
　　沉默片刻后，组长小心翼翼地凑上前。
　　“小秦，你们这是……？”
　　秦时源望着他仓皇离去的背影，默默攥紧了送不出去的纸巾，扶了扶眼镜，镜片下看不出情绪。
　　“没什么。”也就是讨厌我而已。
　　秦时源扯起嘴角勉强向众人露出微笑后，默默回到了工位，只留给围观群众一个落寞的背影。
　　大家按捺住八卦之心回到座位，可五花八门的聊天群里瞬间开始刷屏。
　　“哎，你们有没有觉得贺晓识跟秦时源不太对劲？”
　　“何止不对劲，就差把我俩有问题写脸上了！”
　　“好奇，太令人好奇了，有没有勇士去打探下前方战报？”
　　“有情况说一声呀~”
　　“+1”
　　“+2”
　　“+10086”
　　……
　　另一边，贺晓识趴在厕所的洗漱台前，不断用冷水洗脸，试图让自己清醒过来。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昨天自己明明亲眼看见秦时源倒在血泊中咽了气，为什么今天人又好好的站在了面前，还跟没事发生一样？
　　“贺子，你没事吧？”同事小庞拍了拍他的肩膀。
　　贺晓识摇摇头，刚想跟他说自己昨天的遭遇，又听小庞说：“哥们知道你心里难过，别忘了待会十点的周会啊。”
　　“什么周会？昨天上午不是开过了吗？”贺晓识一头雾水。
　　小庞挠头：“你睡傻了吧，昨天周日谁给你开会啊？”
　　“不是，今天周二了，昨天周一！领导还提了绩效改革来着。”
　　小庞用同情的眼神看着他，然后默默掏出了手机——屏幕上赫然写着星期一。
　　什么鬼？！
　　贺晓识赶紧拿出自己的手机，上面也清清楚楚地写着星期一。
　　“见了鬼了……”
　　见贺晓识呆滞的模样，小庞一副过来人的样子安慰道：“贺子，哥也失恋过，你这就是喝出幻觉来了，休息休息就好了。”
　　“只是幻觉吗？”贺晓识喃喃自语，“我是有多讨厌秦时源，才会想他死得这么惨啊……”
　　虽然不愿相信，但活生生的秦时源和星期一似乎都在说明，贺晓识的记忆是假的。
　　他瞬间如释重负般松了一口气。
　　“幸好只是幻觉，肯定是前段时间加班太狠加出毛病了，回头我非得申请个工伤补贴不可。”
　　贺晓识这人也没有别的优点，就是适应能力跟小强一样好。
　　他快速调整好心态，跟着小庞一起高高兴兴地回到了座位上。
　　落座前，他忍不住回头瞄了一眼秦时源——
　　那人正在噼里啪啦地敲键盘，似乎并没有留意到自己。
　　贺晓识摸了摸鼻子，莫名有些心虚，很快移开了视线。
　　周会结束。
　　“好家伙，你这是觉醒了预言家能力吧？”
　　小庞一巴掌落在贺晓识的肩膀上，差点给他拍地上了。
　　贺晓识则神情凝重。
　　方才老大在周会上的讲话，除了增加几句员工心理关怀的内容外，其他的与他记忆中几乎一字不差。
　　如果自己的记忆不是幻觉，而是预知，那是不是说明……
　　贺晓识抬头看向秦时源，对方也似乎心有所感的看向他。
　　秦时源的微笑神情，与他临死前的模样重合起来，仿佛即将说出那句“好……好……活下去……”
　　贺晓识打了个寒颤，匆匆收回目光，不敢再回想那个场景。
　　秦时源默默垂下眼眸，嘴唇微抿。
　　他看向贺晓识的背影，思虑良久，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做。
　　周围的人已经陆陆续续下班了，贺晓识却还在盯着电脑屏幕出神。
　　“贺子！”
　　小庞震惊地看着他，“你怎么还在这！明知加班违反劳动法，你竟然知法犯法！”
　　贺晓识没好气地回了他一巴掌：“去去去，哥们在思考正事。”
　　“什么正事？”小庞好奇道。
　　“难不成你昨天还梦见彩票号码了？快告诉哥们，中了咱俩平分！”
　　贺晓识翻了个白眼，一顿糊弄后总算把小庞轰走了，世界终于清净下来。
　　他转头看着依旧在工作的秦时源，有些困惑。如果自己的梦是预知，那秦时源这会应该已经下班了，他为什么还没走？
　　根据白天的情况来看，自己的某些行为会使梦与现实出现偏差，比如那趟错过的电梯、周会上的讲话等，难道秦时源也在自己不知情的地方被影响了？
　　贺晓识想了半天没想出个所以然来，于是决定直接去问问。
　　他走到秦时源跟前，敲了敲他的桌面。
　　“哎，你，还不下班？”
　　秦时源摘下耳机，目光灼灼地看向他。虽然只是微笑，但贺晓识莫名觉得他很高兴。
　　“工作没做完，再多待一会。”
　　“你，”贺晓识本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就变成了：“你这是工贼行为！背叛了我们伟大的无产阶级！”
　　秦时源双眼弯成了月牙，乖巧点头。
　　“好，听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