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时溯源》清风何不归

1、DAY 1 一切的开始

　　“叮咚，叮咚……”
　　清脆的门铃声在狭小的屋内回荡，颇有要绕梁三日不绝的架势。
　　贺晓识睡眼惺忪地看了下手表——7:30，闹钟还没响。
　　“大清早的，真烦……”
　　他顿时松了一口气，用被子蒙住脸，一副誓死要与床共存亡的样子。
　　幸好门铃声很快就停了，贺晓识很快陷入了婴儿般的睡眠。
　　二十分钟后，闹钟响起。
　　贺晓识不情不愿地爬起来，眼睛都没睁开，身体却熟练地换上衬衫西裤，梦游般地走到厨房，将冰箱里的面包放进餐盘再塞进微波炉，按下开始键后又转身进了洗手间。
　　牙膏上的薄荷味将他的魂唤回了些许，贺晓识看着镜中人宿醉未醒的邋遢样，不由得感叹：“这世界要是没有周一该多好，世界毁灭就更好了！”
　　话是这么说，但他手上的动作丝毫没有松懈，飞快洗了一把脸后便抓着烫手的面包塞进嘴里，边嚼边换鞋冲出门。
　　在世界毁灭之前，还是全勤奖比较重要。
　　幸好，在他冲到电梯口时，电梯门还未关闭。
　　“满了满了，下一趟吧。”电梯口的男人用力戳着关门键。
　　“诶，”贺晓识左手扒开门，毫不客气地把自己塞进了满满当当的电梯，“挤一挤，挤一挤……这不是装得下嘛~”
　　说完他就若无其事地继续嚼面包，对其他人的抱怨声置若罔闻。
　　毕竟电梯也就几分钟，贺晓识可不想吭哧吭哧地跑楼梯下去。他知道了以自己现在的状态，别说跑到公司了，说不定在楼梯间就能因剧烈运动而猝死。
　　交了这么多养老金，怎么也得活到领钱的年纪才行。
　　电梯到达一楼时，贺晓识也刚好将最后一口面包咽下，快步冲出了门。
　　“滴，人脸识别通过。现在是北京时间8:00……”
　　贺晓识如释重负，脚下步伐也松快了不少，打上卡就不用着急回工位了。
　　他心情愉悦地透过玻璃看向办公楼外，颇为幸灾乐祸地扫视着卡点失败的倒霉蛋们，然而视野中意外出现了一个讨厌的家伙。
　　那人带着金丝眼镜，上身是白衬衣配马甲，下身是修身的深棕色长裤，手里拿着一杯热腾腾的咖啡，应该是刚从咖啡店里出来。
　　在路过一个老乞丐时，他停下脚步，从兜里掏出几枚硬币，弯腰放进地上的破碗里。
　　阳光落在他的发丝和衣服上，晕成了一片柔和的白色，再配合他脸上和煦的笑容，很难让人不联想那个词——
　　“圣父。”
　　贺晓识翻了个白眼，不屑地吐出两个字。
　　这年头怎么还有人出门带硬币啊，没看见乞丐面前都放收款码了吗？
　　你以为自己大发慈悲帮助了别人，谁知道别人会不会坐在豪车里笑你是韭菜？
　　与此同时，玻璃外的人似乎感应到了他的目光，抬眼正好与他四目相对，随即露出了惊喜的笑容。
　　贺晓识暗骂一声，立马收敛了表情，冲进电梯并低声祈祷门赶紧关上。
　　只可惜，这回老天没有眷顾他。
　　在门即将关闭时，修长的手指拦住了电梯门。
　　“抱歉。”
　　那人向大家露出歉意地微笑，闪身进了电梯，还恰好站在了贺晓识旁边。
　　他的每根发丝都像被刻意打理过，衣服上没有半分褶皱，身上也不知喷了哪个牌子的香水，有种淡雅的竹子香。
　　贺晓识试图不着痕迹地远离这家伙，相比于自己潦草小狗的形象，这家伙简直精致得令人恶心。
　　但偏偏有人不识趣，笑眯眯地还凑上前与他打招呼。
　　“早啊，贺晓识。”
　　“早。”
　　贺晓识咬牙切齿地回应道，随后转过脸去不发一言，试图假装自己是空气。
　　秦时源面色不变，习以为常地继续跟电梯里其他同事打招呼。
　　随着胳膊的晃动，他身上的咖啡和竹子香气就源源不断钻进贺晓识的鼻子里，折磨着贺某人脆弱的神经。
　　几分钟的电梯简直度日如年，门刚开，贺晓识就一马当先地冲了出去。
　　他一分一秒都不想跟这家伙多待！
　　“贺晓识，你又迟到！！！”
　　组长尖利的声音差点刺破他的耳膜，贺晓识满心屈辱地低下头认错，却看见秦时源安然自得地回到了座位上。
　　“喂，秦时源也迟到了，你为什么不骂他？”贺晓识愤愤不平。
　　组长白了他一眼：“人家都工作半小时了，刚下去买咖啡而已。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你……”
　　贺晓识差点一口气没上来，转身对上秦时源的目光，眼镜下的双眸中充满笑意。
　　这货是故意卡点下去看我笑话的吧！
　　为此他甚至还特意买了杯咖啡。
　　神经病啊！
　　……
　　终于熬到了下班。
　　趁领导还没丧心病狂地发布开会通知，贺晓识卡点关了电脑，正准备光速逃离坟墓，却意外发现知名卷王秦时源竟然也早早关了电脑。
　　“什么情况？今天太阳从北边下山了？”贺晓识满脸疑惑，甚至歪头看了看窗外。
　　太阳还好好地待在西边呢。
　　“真是见了鬼了。”
　　他嘟囔着，却也并没有将这件事放在心上。
　　什么都不能阻止自己下班！
　　贺晓识欢快地哼着小曲离开了公司。
　　下班路上的行人不少，早上看见的乞丐这会也赚得盆满钵满准备收工了。
　　“人傻钱多的可真不少啊。”
　　贺晓识对此嗤之以鼻，摇摇头继续往前走。
　　忽然，人群骚动起来，尖利的惨叫声由远及近，正快速向他靠近。
　　贺晓识被吓了一跳：“什么情况……我去！”
　　马路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辆大货车，在路上横冲直撞，犹如死神镰刀一般收割着人们的性命。
　　贺晓识当机立断转身就跑。
　　然而，慌乱的路人们互相推搡着，不管不顾地撞开拦在自己面前的一切阻碍。
　　一个人摔倒了，两个人摔倒了，三个人摔倒了……但没有人前去搀扶，而是狠狠地从他们身上踏过，以换取自己的一线生机。
　　一时间，哭声、尖叫声和哀嚎声响彻街道，在大货车到来之前竟然已经出现了伤亡。
　　尽管贺晓识已经很小心避让了，他还是被身后的人狠狠撞倒在地，脑袋重重地磕了一下。
　　混乱中，他全凭本能用手抱头然后蜷成一团，努力减少将要受到的伤害。
　　可惜，此时货车已经近在咫尺，前灯越发耀眼的光芒就像是死神的狞笑。
　　我要死了吗？
　　大脑一片空白，这是他最后的念头。
　　“贺晓识！”
　　熟悉的声音如同从遥远的天外传来。
　　紧接着，一个身影从远处扑到贺晓识面前，利用自身的惯性将他从车轮底下撞了出去。
　　贺晓识翻滚了十几圈，直到后背猛地磕上路沿才勉强停下。
　　“嘶！”
　　他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常年不活动的脊椎差点就光荣就义了，身上的擦伤更是火辣辣地疼。
　　但万幸的是，自己活下来了。
　　贺晓识扶着腰，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时，只看见了大货车远去的尾灯。
　　意外来得猝不及防，现场早就乱成了一锅粥，所有人都跟无头苍蝇似的乱窜，宣泄着自己的愤怒、悲伤和无助。
　　贺晓识晃了晃脑袋，鲜血从他的发间涌出，顺着脸颊流到下巴，再滴落到地上。
　　但他却忽然感觉不到疼痛了，整个人进入了一种莫名冷静的状态。
　　他深吸一口气，颤抖地掏出手机拨打了救援电话，向他们详细描述了事故发生的情况和地点。
　　电话挂断后，贺晓识仍觉得眼前的一切有种不真实感，仿佛在参与一场互动电影——
　　演员们都尽力扮演着自己的角色，而他是个没能全情投入的观众，冷静地推动着剧情的发展。
　　他们虽然处在同一个场景中，却像是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厚壁，将真实和虚拟分隔在了两边。
　　敬业的观众贺晓识回到路中间，将一个又一个受伤的人搀扶到马路边，像个没有感情的NPC。
　　贺晓识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却一点都想不起来。
　　而这种不真实感和隔膜感，在见到了某个人后，突然被击破粉碎。
　　那人状态实在算不上好，精致的眼镜不知所踪，洁白的衣服也被血污浸透，浑身软绵绵地躺在地上，像一个被拆了棉花的布娃娃。
　　“秦时源？！”
　　贺晓识想起来了。
　　在车祸发生的千钧一发之际，有人将他撞出了死神的车轮下。
　　短暂丢失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入了贺晓识的脑子，将他的理智瞬间淹没，将他被封闭的感官重新打开。
　　浓重的血腥味涌入鼻腔，头上、背上、手上火辣辣的疼痛也再次出现，但这一切都比不上心脏处传来的痛感。
　　贺晓识跌跌撞撞跑过去，双腿一软跪在了秦时源跟前。
　　方才的冷静无影无踪，此刻的他就像是无助的小孩。
　　“秦时源，秦时源……你怎么样了……”
　　躺在地上的人似乎意识模糊，双眼微微睁开，瞳孔有几分涣散。
　　贺晓识慌张地摸出手机叫救护车，谁知手指晃动得不听使唤，按了好几次了才拨通电话。
　　当他结结巴巴地说明情况后，对方却说已经接过他的电话，正在来的路上了。
　　他这才想起，自己刚刚确实打过电话了。
　　贺晓识无措地绞手，试图做点什么有用的事情。
　　然而自己并没有多少医学知识，退一万步来说，就算是医学专家，面对这躯体粉碎的伤势也做不了什么。
　　他徒劳地用手捂住对方的腹部，似乎想要阻止源源不断流出的鲜血。
　　巨大慌乱笼罩着贺晓识，这是他第一次感受生命在自己眼前流逝，前二十七年风平浪静生活，在这一刻瞬间支离破碎。
　　竹香混合着血腥味钻进他的鼻腔，刺得人生疼。
　　“秦时源，你，你别怕，坚持一会，救护车马上就到了……”
　　贺晓识没有办法，只能握着他的手，试图让他保持清醒。
　　对方费力地眨了眨眼，嘴唇微动，像是要说什么。
　　贺晓识将耳朵贴近，只听到他细微的声音：
　　“好……好……活下去……”
　　“好，好啊，我好好的，你也要好好的啊……”
　　贺晓识声音颤抖着回应，随后眼睁睁看着对方安详地闭上了眼。
　　“喂，喂，秦时源你醒醒，你别吓我！”
　　“秦时源！！！”
　　……
　　贺晓识已经记不清后来发生的事情了，好像有穿着白大褂的人跑过来，要将自己带走，却将秦时源留在原地。
　　自己要他们救救秦时源，他们却只是在说节哀。
　　节哀，什么节哀？
　　秦时源明明还活着啊！
　　贺晓识疯狂挣扎着，最后的记忆中，他看见有人拿着针管给自己注射了什么东西，随后自己便失去了力气。
　　陷入昏迷的前一刻，他的脑子里只剩下困惑。
　　事情不应该是这样发展的。
　　“为什么秦时源要救我？”
　　“明明是该死的人，是我啊。”
　　“我早就希望跟世界一起毁灭了。”
　　巨大的负罪感压得贺晓识喘不过气来。
　　他愧疚得几乎要自尽，但秦时源要他活着。
　　他痛恨命运的荒诞，却又无力挣扎。
　　“如果这一切不是真的，该多好……”
　　滴答，滴答，滴答。
　　无边的黑暗如潮水般涌起，逐渐将贺晓识吞没。
　　一夜无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