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旧仇新算（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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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儿回到办公室，坐下来心都快蹦出嗓子眼儿，连忙拿起桌上的杯子灌了一大口水，顿时肠子里通透清新，脑子这才慢慢安静下来。此时办公室里只有三儿一个人，那三个妇女同事午饭完都不知道要逛几圈，不到最后一分钟绝不进门，他放心大胆的从公事包里把自己的笔记本电脑拿出来。洛无英的这台便携式笔记本电脑并不大，屏幕只有十寸，放在尤子的十五寸面前简直就像儿童玩具，刚开始三儿还以为是洛无英钱款不太宽裕买不起大的，回到家才发现，卧室外面的小厅角落里，连桌子带椅子一色黑的超大屏幕台式电脑。后来连蒙带套的问小球开机密码时才知道，台式电脑是卢有乾在他刚参加工作时送过来的，最新款，超宽屏。因为洛无英喜欢玩一种什么电脑游戏，屏幕越大越清晰越好，富裕的舅舅们便乐得把这个当作参加工作的礼物。洛无英为了方便，后来自己又买了个小的，又便宜又轻巧，也经常借给小球出门画画来用。所以其实小笔记电脑里文件并不多，大部分有关洛无英私人的东西都存在了家里这台巨无霸中，三儿挑拣了一些比较私人的资料和学习使用电脑的文件下载到随身U盘里边，没事就拿出来看看。
本来想着早晚潘慧秀都会联络上自己，但自从住院起小球和卢有乾都拼命阻挡任何洛无英和那帮子人的联系，小球还偷偷把洛无英手机上潘慧秀的号码设置进来点防打扰里，直到三儿回家查看手机使用说明书才知道，然后才七弯八拐试着恢复到正常通讯录，三儿以为还得过一段时间才会有动静，哪里知道该来的总会来。
先是打开注明创建日期最近的图片夹，五十几张照片都是年前洛无英和那伙人一起玩乐时拍的。一间黑咕隆咚点着颜色古怪灯泡的房间里面，六七个年轻人放浪形骸，其中洛无英旁边的女孩子更是妖娆夸张。三儿知道那个女孩儿就是潘慧秀，在图片夹里专门建了一个以她的名字命名的相册，全是潘慧秀各种装扮，不同年份的相片。其实不化妆的潘慧秀容貌清秀妩媚，算得上女子中的上等，可惜她素面的样子相当少，大多数图片里，这年纪不大的大丫头片子都喜欢往眼皮上刷五颜六色的东西，虽然好在天生丽质倒不经常整个脸擦粉装白骨精，可是嘴上眼睛上不断变换的缤纷绚烂也足够人瞧。三儿又找着Paul的照片，仔细看着，心想必须先把人认清楚，可是那个顶个外国名字，形容枯槁的男人实在不用人特意去记住。对于Paul，三儿心里自有打算，连看着相片的眼神都是冷的，他努力告诫自己，到时候打照面了千万不能意气用事暴露了情绪，洛无英跟这骷髅似的家伙玩得最是亲近。
洛无英脑子聪明，生活琐事却懒散随意，也好在他的加密文件不多，而且密码多是用自己的生日或者电话号码，三儿没费多大力气就打开了一些网上通讯的东西。这些电脑网络的东西，乍看时觉得万分惊奇神秘，其实用起来再简单不过，尤子又给了些书籍，三儿看着想，真是跟说明书一样，详详细细，比商号里边对账还简单。以前东家府上店面没扩大之前，逢年过节实在忙不过，三儿也会被叫去做些算盘活儿。大晚上关门了用过饭，柜台上东西收起来，把几盏煤油灯打到最亮，正账先生坐主位上，鼻梁上一副圆圆的眼镜片子夹着，手边早奉上茶，底下帮账收整各个做好的本子往上递，一屋子算盘声儿噼噼啪啪。十几个人，几个晚上，算出来的东西要是现在搁电脑上做，不知道要快多少倍。
三儿打开洛无英的电子邮箱，里面信件满满当当几十封，有卢有乾揪他去医院之前给发的，无非是问知道他手上有毒，喊着不要动等他之类，小球也发了两个，不过日期都比较早，里面说的是要借什么东西，去哪里之类。三儿直接把列表拉到最下边，在倒数第二的位置上，发件人赫然署名是Paul，深吸一口气，点开来，居然真的是那个小混混发的，里面只有一句话：“英子，窝够了就出来，等着你呢！”看看时间也就是前天晚上，三儿这才记起今天已经是星期四，如果说周末赴约的话，也不知是哪一天，估计大多会事前电话联络。正准备继续查看Paul和潘慧秀的邮箱地址和其他资料，门外传来女人们交谈的声音，三儿赶忙关机，顺手把电脑塞到抽屉里。
从古到今，大妈和老姑娘都经受住了时光的考验，显示出她们一致的特征。大妈的特点就是嘴碎，好管闲事和爱占便宜，比如办公室的打印纸、茶叶和文具一类，大妈们一逮到机会就往自己包里塞，该干活的时候呢也不急，都推给三儿和那个老姑娘，自己想聊天串门拿着几张纸就跑到其他科室一连好久都看不着人。估计洛无英从来不屑于跟她们说话，三儿第一天上班的时候由于急于熟悉环境，喊了声“张姐，李姐。”两个皱上加皱秋菊花似的脸马上就凑过来热情的问东问西，好一阵罗嗦，慌得三儿问完事情就马上尿遁，差点没被吓死。
幸好另外一个约摸三十五六岁的老姑娘还算安静，长着一张磕歪了的大长脸，死鱼眼睛细鼻条，抿个薄嘴唇，脸颊上斑斑点点粉都盖不住，偏偏还姓马，加之不爱笑常板个死人面孔，人背后叫她大马脸。这位马姑娘呢，家境不错，就是人不太聪明，好容易混个三流大学，勉强毕业，做事情慢吞吞也就算了，应对处事跟木头一样，真是石头打个洞都比她开窍。自己条件不好吧，心还挺高，天天没事就捧着什么《如何做个淑女》啦、《一百天打造健康美人》啦的混书看，看完就描眉画眼装腔作势的发白日梦，听大妈们说逢假日就去相亲，见过的男人几乎能编成本字典。也亏得她清高不和人说话，要不真聊起来，还不够几个办公室的大妈挤兑的。三儿陷在这种看似和平友好，其实引人窒息的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做那些仿佛永远都做不完，但是只要放倒了其他三个人，几小时就能解决的工作。他知道以洛无英那种性格，在这坐着跟上刑没什么区别，不过眼下三儿则每天有模有样的工作着，电脑上面开个表格，底下其实挂着不知多少学习资料。
今天如同往常一样，两个大妈做做样子鼓捣一阵又出门去了，剩下三儿对着几份据说是“加急”的文件看对面小马姐姐抹指甲油。三儿被那股子怪味儿熏得都快归西了，心里怪道以前的小姐丫鬟们用花汁儿染指甲，现在的女孩儿怎么着都开始刷漆了。三儿没小心瞪了那个小瓶子一眼，不巧被小马发现了，斜着眼睛瞟过来说：“最新款的安娜苏，你认得出来么？长见识吧？”三儿对脂粉当然不通晓，可是看小马姐姐那鼻孔都撑圆了的摸样也知道这毒物定然价格不菲，他讨好的笑答：“我当然不知道了，呵呵，就看着新鲜。”小马尖细的小钩子眉毛一挑，那个得意。三儿已经抱着字典搜了阵昙花酒吧，网上的资料却少的很，此时看小马姐姐心情好，连忙假装苦恼的说：“哎，小莲姐啊，你去过酒吧没有，我几个外地的朋友最近要过来玩儿，吼着要去什么三里屯的昙花，你说我做东，也不知道那儿价钱怎么样。你见识多的，能给提个意见不？”是了，这位父母不幸在出生前就起名言中的，姓马名莲的“小”姐姐把个左手五爪亮在眼前，摇头摆尾的欣赏着，眼皮子微微眯起，无限优越感的说：“哎呀，昙花啊，那个便宜地方，你放心吧，千儿八百一晚上搞定。我前年还去呢，现在重新装修了花里胡哨的跟妖精洞一样，外地人也没见过什么好的，还能糊弄得住。”三儿又问：“那边风气怎么样，有女孩儿胆子小的能去么？”小马甩出个不耐烦的冷笑：“嗑药乱来的，哪个酒吧没有，你们只要一群人在一起不理别人不就行了，真是没出息的小孩子。别跟我说话，我要涂这只手了，再吵，花了你赔啊！”说完便低下头趴着，不理人了。
三儿有点气馁，什么都没问出来，但转念一想，老姑娘虽然装的牛哄哄的，其实胆子奇小无比，上厕所看到蟑螂都要抖个半天，她敢去的地方肯定不能算危险。哎，三儿又敲了几下电脑，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稀里糊涂终于混到星期五晚上下班，三儿打着哈哈跟一帮大叔大妈道别，转头连忙往小区后边的市场里跑，天呐，住院时吃医院的订餐，上班时吃周围饭馆的盖饭，一个寡得像水，一个腻得跟油膏子差不多，终于有时候自己弄顿人吃的饭了。提肉拎菜的回到家，一阵洗洗剁剁油盐酱醋炒煮切拌，墙上时钟指到七点半的时候，三儿舒舒服服的坐在自家小厅的饭桌边，面前一大碗刚捞起来的手擀面，周围小碟子里豆芽、芹菜、青豆儿、黄瓜丝、心里美萝卜丝、白菜丝、青蒜、大蒜一字排开，做主角是小碗刚炒好，油亮亮、喷喷香的肉酱，手边又是热气腾腾的面汤。雾气氤氲，三儿眼角有些湿，炸酱面是他所会的为数不多的菜色里面最拿手的，从岳父那儿偷师学过来，小翠怀着小狗子时没少做给她吃，两人坐在院子里，边吃边“咔嘣咔嘣”的咬蒜瓣。后来儿子生下来，长牙的时候也做来着，看他尖着小米粒牙嘬面条上的酱弄得满脸都是，小翠还一边唱着顺口溜逗他：
“青豆嘴儿、香椿芽儿，焯韭菜切成段儿；芹菜末儿、莴笋片儿，狗牙蒜要掰两瓣儿；豆芽菜，去掉根儿，顶花带刺儿的黄瓜要切细丝儿；心里美，切几批儿，焯江豆剁碎丁儿，小水萝卜带绿缨儿；辣椒麻油淋一点儿，芥末泼到辣鼻眼儿。炸酱面虽只一小碗，七碟八碗是面码儿。”
三儿把酱和菜分次倒进面碗里，吸着鼻涕狠狠的拌面条，嘴里也念着“青豆嘴儿、香椿牙儿……”眼见面条混着酱，酱里滑出面，他抄起一筷子面条往嘴里送去，那个香，那个美啊，三儿只觉得脑子里面都飞着面条儿，荡来荡去。一时间仿佛又回到自己和小翠坐着的那个小院子里，大榆树下边两人吸溜着面条抬头望着，嘴里说赶紧开春哩，开春了结榆钱儿好伴着一起吃，又说香椿也是那时候抽出芽来最嫩，嘿嘿笑的两个馋嘴猫啊。好在只有三儿一个人吃着，如果这时旁边坐一个人，看他又哭又笑的神经样儿，估计又得吓得把他招呼道医院里边去。
三儿美美的吃完一顿饭，收拾洗刷好碗筷，哼着《挑滑车》的“俺只待威风抖擞灭尔曹“，定身亮相，拿抹布甩个手，真个跟广德楼、中和园的名角儿一般自在。他使劲儿擦着透亮反光的玻璃几儿，心里念着“小翠啊小狗子，我在这一头，你们在那一头，咱们都得好好过这日子呀。”高高兴兴的收拾完，三儿打开电视调到新闻台，转身朝角落里的电脑走去，正在这时，搁在玻璃茶几上的手机却响了起来。
三儿连蹦带跳的走过去，拿起手机一看，脸马上僵住，屏幕上竟然闪着潘慧秀那张明艳灿烂的脸，他习惯性的按下通话键，轻快的女声马上传出来：“英子啊，瞎耗什么呢，出门没有？这边人都齐了！”嗯！心下一惊，不是周末才碰头么，怎么今天晚上就叫上阵了？
回过神来，三儿不管那么多了，赶紧应着：“这不刚吃完饭么，想着消消食再出门，怎么你们已经到啦？”电话那头吵吵闹闹看来确实人不少，女的尖声笑闹，男的顺带起哄，三儿不自觉的皱了皱眉头，潘慧秀也不知在干什么，耳边除了人声还有呼呼的风声，估计模模糊糊才听明白三儿在说什么，提高了嗓门喊道：“呦，你傻子啊，这时候昙花还没开场呢，我们一堆人说好去吃烤肉，正上三环，你怎么就先吃了啊。哎，应该早点给你电话的，算啦，我还有半个小时就进西城了，收拾好啊，马上就来接你。”
“嘟，嘟，嘟……”三儿还没来得及说再见，对面就挂了电话，举着手机放在耳边，傻乎乎的站屋子中间。哎，怎么转眼就要到了呢，还说什么来接人，这不是晴天一个霹雳么！
看看墙上的大盘子挂钟，已经八点了，电视里面中央一台都开始打广告准备放黄金档的电视连续剧，窗子天已经黑透，星星点点的橘黄色路灯照着，安安静静的。也不知是这帮子特别幺蛾子呢还是现在年轻人竟都是这样，大黑天的才准备吃饭吆喝，按说现在都戌时一更天了，居然还往外边儿跑，听口气吃完才去昙花，难不成这才是周末的意思，玩儿通宵？哎，三儿揉揉眼角，真是伤脑筋，还想着今天晚上还能再临阵磨枪的做点准备，现下自己这个不古不洋的冒牌货就要赶鸭子上架了，也罢也罢，是鬼是神，都随他去吧。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旧仇新算（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