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有香萦绕 梦醒？梦深？ 洛无英纠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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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在医院后面几天的日子三儿忙得不可开交，一边忙着诵习小球给他带来的书籍，一边想办法和周围病房的人搭话了解自己不知道的风俗人物，他还从隔了两个房间之远的一位年轻人那里学会了如何使用那个叫电脑的东西。分分秒秒都有让他惊奇的事情发生，三儿觉得，以前自己真是痴长了那么些岁月，原来即使是在大清朝光绪年间的时候，世界都发生着这么多的变化。当他在电脑上第一次看到自己生活的地球全景图时，嘴巴张到口水流出来都没有合上，三儿笨拙的敲着从别人那儿借过来的鼠标，查找每一个自己去过或者听说过的地方，他看到了洋大人们讲述过的故乡，英国、美国、葡国的样子，也看到了流传下来的京师同文馆的照相。
教使用电脑的年轻人尤子是个证劵经纪人，三儿第一次看见他的时候是在从特殊儿童中心回病房的那次，当时他正用电脑查询股票。作为一个由于工作繁忙生活极端不规律而导致胃出血进医院的病人，尤子无疑是把三儿当作了分散注意力好安生养病的大工具。尤子也是很疑心的，当某天下午这个相貌清秀的人抱着一台电脑站在自己病房门口时，他完全没有想到对方会以不知道哪里坏了不会用这种借口来和自己搭话。他一眼就看出三儿根本从来没有用过电脑，当然，与其说没有用过，说是之前他没有见过电脑尤子都相信。不过三儿态度大方，而且人又温和，说着好话也不急进，鉴于医生已经不止一次警告自己不得再过度劳累和必须有专人监督用药，尤子也就答应了三儿的要求，条件是他学电脑的时候顺便当陪护。最奇怪的就是，当尤子打开三儿带过来的电脑时，他发现电脑里面已经有许多个私人文件，在有些的编辑名称中可以看到编辑者就是面前叫做洛无英的年轻人。但当尤子当着三儿的面打开一个洛无英的备用通讯录时，他只是傻乎乎的看着，没有半点反应，要不是图片收藏夹里面那些数量众多的带有洛无英面孔的照片，尤子甚至都怀疑眼前的人是不是偷了别人的电脑。
三儿稍稍习惯了这时候的简化汉字，但是拼音使用并不熟悉，所以暂时也只能抱着本字典凑合着拿电脑上网看看图片什么的。每天除了吃药就是看书学习，小球下了课来看三儿时，他都不撒手，听小球罗嗦着今天吃了什么，玩了什么，干了什么活儿，影院里又上映了什么戏，三儿低头沉浸的是中国革命史。从小球对着三儿大喊了之后，就绝口不提私人话题了，仿佛是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整天念叨些无关紧要的小事，三儿也乐得轻松。日子过得倒也安静，没几天，做过几次检查，医生就确定三儿可以出院回家了，临走还叮嘱不要再犯糊涂。
小球帮着收好不多的一点东西，接着又去办什么手续，三儿趁机去和尤子道别。当他推门进去的时候，尤子还是坐在床上看股票，房间里其余的三个病人因为是医院常住人口，所以经常就约着去活动室玩儿，冷冷清清只有尤子一个人。看三儿脱下病服穿戴整齐，尤子手也不停，努嘴朝凳子比比，调笑道：“呦，看不出你还是个帅哥，怎么着就出院啦？比哥哥我运气好呀！”三儿坐下来，心里很是好笑，明明洛无英比尤子还年长一岁，可能仗着收徒为师，又可能看他脾气柔顺，这尤润挺喜欢在自己面前装大哥。哎，随他喜欢吧，实际上比起自己这副惨败透青的脸，三儿觉得尤子那密黄色皮肤轮廓分明的样貌才是真帅气。
“你啊，也好好将养着，早治完了早回家，别老不把病当回事，自己的身体得爱惜，钱总是赚不完，有力气去花才是福气哩！”
尤子从电脑前调开眼，歪着脑袋壳儿瞥三儿：“呦，老八股，怎么着，出院牛逼啊？”
三儿看他那副浪荡像，直是肠子都要笑抽。眼下和他说话最多的就属尤子，说得多，自己的口音自是瞒不住，虽然尤子也是地道的北京人，但相隔百多年，很多语音语调都变了。尤子便常常笑话三儿说话跟他家太爷一样，殊不知要真算起来，尤子的太爷都只能算三儿晚辈的晚辈。尤子其实心眼儿不错，但一张嘴管不住老爱刺人，三儿尽管编了许多借口掩饰自己来历，却都被轻易看穿，尤子却也不在意，依旧笑闹。三儿看着歪脑门阴阳怪气的尤子，忍不住曲起手指就是一个爆栗子，嘴上好气又好笑：“你就皮吧，按理该比我还先出院的人，现在还躺着吊瓶子，你当是荣耀了呢？就一孙子样儿，还哥哥！”
尤子抱着头喊疼，又扭着喊洛无英你这个王八忘恩负义，两个人好一顿笑。三儿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条，上边写了自己的住址和电话数字一类，递给尤子说：“喏，你就好好治吧，出院了咱们一起去玩儿去。”尤子拿过来，还在摸着头，漫不经心的：“嗯，知道啦，看心情吧。”三儿操过他脑袋照着那堆酒红色的毛狂揉：“啊，看你心情？丫的小屁孩儿毛病挺多啊，记得给哥哥电话，不然我把你挂城楼上喊一百遍祖宗，记得没？”尤子扛不过，只好告饶，待三儿一放手，却又整整衣领翻白眼儿。三儿说着些东啊西的，不多时小球找过来了，这才告别出门。
拎着包走出医院大门，正是个大晴天，顶上碧蓝蓝，风挺大，冰冰凉吹在人脸上绷的紧紧的刺痛，三儿眯着眼睛回头看，好高一片白色的大楼，玻璃窗子亮晶晶。小球跳着脚在招呼出租汽车，忘了戴手套，把两个小爪子抄在兜里，缩成一团。车虽然不少，但是喊车的人更多，小球上蹿下跳好一阵终于叫到一辆，赶紧上车走人。
不到一顿饭功夫，三儿便回到了最初自己醒来的地方，那栋老旧的六层红砖楼房。这是洛无英学校毕业找到工作之后在单位附近租住的房子，房东是个远方亲戚，所以租金相当便宜，算是半租半借，一房一厅虽然不大，但对于单身的人来说管够了。小球对这里显然熟门熟路，他让三儿在椅子上坐好，自己窜来窜去的收拾，还把桌子家什都擦了一遍。不多时到了饭点，三儿叫小球一起出去吃，顺便也想打听打听自己工作的事情。
连日来与小球聊天，三儿已经知道，洛无英大学时候学的是工程建筑，学业还相当出色。洛无英原本从小脑子就好使，有时也好冒出个新奇主意，很是得师长的欢心。不过世上自然没有完人，洛无英的脾气远近闻名的古怪，暴烈又好斗使气。大学第二年，相中了同学校一个学广告的女孩子，就是那个叫做潘慧秀的不知道哪个局长女儿，自此和一堆乱七八糟的人混在一起，便不走正道。本来直到毕业，按他成绩都能轻松找到建筑的好工作，但好死不死第四年初的时候，洛无英在别人撺掇下参加了一场群殴，其间重伤了几个人，甚至残废，惊动了警察，品行上一道大大的败笔，无人敢聘。后来还是舅舅们出面，这才在一个公立基金会给他找到一个文职工作，洛无英便也越发消沉，成天只顾厮混。
三儿心中不由惋惜。满身骄傲，最后郁郁不得志，竟也不能怨恨别人，这样际遇的人其实到处可见。以前东家府上的三少爷就譬如此类，经商手段超群，可惜脾性坚硬，仗侠使气不懂周转，得罪了人，最后在八大胡同附近的暗处被狠揍一顿，废掉左手。三儿起先也以为是外人下手，但后来有次老矛头道上的朋友来访，交谈中知道，几月前大少爷的心腹伙计曾经去帮派中下了定钱说是要给自己相好的出气，勾栏院外边弄残了一个，事后还把打手全部送出京城。在座的人心里这才亮堂堂明镜一般，嘴里只知咬死不提。三儿当时十三，人前人后正开始有些担当，但每每看到大少爷给三少爷寻药求医嘘寒问暖，还是觉得通体透寒。人心，或者有时不止隔着层肚皮，所求的多了，人心简直如同远山，层层叠叠，峰峦雾绕，不是求道者头破血流，终不能入道。
三儿拿上钱包，问小球有什么想吃的没有，这孩子居然咬着手指头磨叽半天才说要吃火锅，兴高采烈的拿过外套就往门外冲，三儿摇摇头，跟了上去。在火锅店吃着，小球点了满桌子菜，三儿遵医嘱只拣青菜吃，看对面的小娃儿鼻涕眼泪的流，实在好笑。两人吃吃聊聊，三儿套着小球往外说话，总算对自己明天要去的地方有点大概了解。
和小球吃完饭，走走逛逛，又给他买了好些点心零嘴，小孩儿捧了满手，嘴都咧到后脑勺，直嚷嚷英子哥住院住成大好人了，三儿也只是微笑着摸摸他的脑袋送他去车站回家。回到家，三儿收拾看书，一夜无话。
洛无英工作的基金会就在半个街区以外，按老式样子建的大四合院，红门砖墙很有些三儿之前东家府上的感觉。三儿照着工作证上写的地址，一路摸着过去，有几个人打招呼，他也只得混应了。推开一扇铁门，三儿看到自己的办公室，里面几张桌子，前面已经坐着三四个人，抬头看他，全是女的。三儿汗都快滴下来，他从来没跟女人一块儿干过活，东家的二姨娘虽然也偶尔出来见客谈事，但都是迫不得已遇上熟人，盛装出席。眼前的两个上了年纪的大婶子和一个老姑娘却挑着眉毛耷拉眼睛，神情熟稔疲怠。三儿转身关门的时候想到，也难怪洛无英会闲得无聊，对着这群老妈子大姑子，别说正常小青年，就是老头子也得觉得余生悲惨。
三儿在办公室混过了一天，发现其实这份差真是清闲得发慌。好在和尤子学过电脑，装样子摁来摁去倒没有露馅。带头大妈交给自己几张纸让整理报告，不过也说是过几天才交，然后就端杯茶安安稳稳的和二大妈聊天，东家长西家短琐琐碎碎，对桌的老姑娘一双老鼠眼翻到天上，拿面小镜子描描画画，把张大长脸扑来抹去。三儿百无聊赖的装作干事的样子，其实哪里就会打字做文件了，好在没人来查，他也就安安心心浑水摸鱼。
就这么过了几天，又是一个中午，三儿正在单位门外的小馆子里吃快餐，手机响了起来，声调与平常不同。他拿出手机一看，表面上显示出个漂亮的女人像，上面写着“潘慧秀”，顿时头皮一炸，被嘴里的米粒呛岔了气。狠咳几声，勉强把唾沫噎了，三儿这才按下通话键，把手机贴上耳朵，说道，“喂？”
电话那头先是静了静，然后一个清脆的女声便传过来：“哎，英子啊，干嘛呢？人都见不着一个，听说你住医院了，怎么回事啊？Paul念你呢，呵呵，没事就好，怪想你的。”女声说完，身后传来几个男女起哄的声音，潘慧秀离了话筒对他们连连吆喝。
三儿嘴角抽动两下，却不是想笑，对这个在小球嘴中听说过的潘慧秀，他心中着实没有好感。虽然洛无英也许迷恋着他，可自己只要一想到和毒品有关的是这个女孩还有那个Paul，心里不由自主就剩下恶心。想到此时接电话的应该是洛无英，三儿只得勉强开口：“哎，慧秀啊，我挺好的，肠胃出毛病进的医院，现在好全了。我，我也，也挺想你的。”
电话那头传来“咯咯”的笑声，只是听声音，觉得对面通话的就是个活泼爽朗的小姑娘，丝毫不给人恶感，只是有了小球和舅舅的警告，三儿这才提着小心肝儿。他兀自在揣测遥想，潘慧秀又发话了：“啊，肠胃毛病还能进医院啊？我真是服了你了，爷们点好不好，这说出去多丢人那。哎，说真的，周末出来吧，老地方，咱们几个好好聚聚。”
三儿当然不知道对方说的老地方在哪儿，他抓着电话，听那头潘慧秀不光和他说话，还扭头不知道和谁应着声，好像是旁边的人也想接电话被她拦着，又有人大声嚷嚷，“英子英子，快来呀，俺们公主都想死你了！”潘慧秀连声骂着，贴着电话忙说：“英子，别理他们啊，这帮混蛋，就知道瞎掺合。哎，说真的，周末你来不来？”三儿这时心里定下来，突然不知为何冒出个主意，他清清嗓子，脸色一变说道：“哦，去去，我当然会去。哎，躺这么些天我骨头都要生锈了，合该出去溜达溜达。你说的哪个老地方啊，我们这边的还是你那边的？”然后小心翼翼的伸长脖子仔细听对方回应。“哎，当然是三里屯昙花了，你那边的破地方我是再也不想去了。别嫌远啊，怎么着你都得给我过来。”三儿这才连忙应下，又说几句闲话，这才挂了电话。
收起手机，重新拿好筷子，三儿这才发现额头上竟然出了汗，也不知是电话给闹的，还是这家餐馆暖气太足。碗里的地三鲜盖板还有大半，三儿此时却全没了胃口，拿筷子戳一下土豆，面了吧唧的马上就瘫成一堆泥。卢有乾在三儿出院的第二天就回到北京，每天晚上都会打电话过来，他正忙着分公司装修招人的事情，一时半会儿不能过来，但是每次临挂电话都记得提醒三儿小心Paul那帮人，还用有点傻的口气命令他不许见面。小球又来过一次，脸上虽然笑嘻嘻一切安好的样子，却被三儿在穿衣镜里面看到偷偷去翻看搁在桌上的手机。三儿知道潘慧秀那帮人定然不好打发，但心里有个声音告诉他，洛无英实际已经被这伙人害死，你就是不再理他们，卢有乾和小球所惦记的人也不会再回来，三儿你心安么？心安么？
三儿当然不会心安，既然打定主意要代替洛无英好好过活，他就得想办法和这帮混子断得一干二净。再者那个他对那个潘慧秀也很是好奇，到底什么样的女人会让洛无英这种眼睛长在天上的死死迷住，听话音，潘慧秀应该也是对他有意思的，难道两人两情相悦只是习性不好？三儿并不后悔一时兴起答应了要和潘慧秀见面，他知道如果换做洛无英也肯定会答应，不过见了面和这位大小姐是叙旧呢还是算账，这就得由他赵文三说了算。那个Paul，哼哼，就让小哥我来会会是何方妖孽！
干脆也不去吃饭了，三儿扬手叫店主结账，搓搓手准备回去好好准备准备。他收了找来的钱利落的走出去，前来收拾桌子的老板娘便看到桌上的饭碗里饭菜搅的碎碎末末，正中间插两根折断了的竹筷子。她心疼的把筷子拿起来，朝门外看去，嘴里咕噜着：“抽风啊？”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有香萦绕 梦醒？梦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