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上气儿了 ...
-
这天晚上，三儿吃过饭就开始背那些抄过来的东西，心里又盘算着要用什么方法补上一些该知道的常识。其间，那个叫做电话的小盒子响了一次，他好容易才摁通了，是卢有乾打过来的，说已经上飞机，估计下礼拜就能回来，又吩咐种种。三儿虽然不知道飞机是什么，但隐约也猜到可能跟车马类似，广州他听说过，生意人常去的地方，不过几天就能来回还把事办完，倒是闻所未闻。好在三儿此时也定下心，不管什么惊奇玩意都得坦然接受。电话又响了几次，都是一声过后就没有反应了，发光的小板子上有些字，也不清楚是什么，三儿懒得再去拨弄，收拾收拾躺下。关上灯，看着顶上雪白的天花板，三儿紧了紧被子，勉强闭上眼睛，不多会儿便睡去。
第二天早上，三儿吃过早饭，又打上了药水，正看着瓶子发呆，一个人推门走进来。三儿看着一张陌生的娃娃脸，也不知道是谁，只好先不出声静待来人反应。只见面前这个身材矮小单薄的年轻人睁着一双大大的眼睛，站定在离病床几步远的地方，喊了一声“哥！”亮晶晶的液体就开始在眼角堆积，来势迅猛让三儿措手不及。
这人应该就是卢有乾之前提到的小球了，身高六尺多一些七尺不到，算是男人中个头较小的，好在瘦长胳膊瘦长腿显着还是利落，偏偏顶着张小皮球般圆鼓鼓白嫩的脸盘子，鼻梁挺直，可惜跟个姑娘般纤细，嘴唇也是水粉色嘟出来。此时他含着眼泪瞪住三儿，圆咕隆冬的眼睛波光四溢，一脑袋棕色毛茸茸的短发，不经意就让三儿想到狗窝中刚出生的小崽子。
“英子哥，你咋就这么想不开哩？你别怪乾哥啊，电话都是我打的，那天看到你跟Paul在后巷，就知道那混蛋不会撺掇什么好事。你别骂我，要还有下次，只要我看着，就还告诉去。”
也不知道是真名字还是诨名，反正三儿觉得小球这个名字再适合他不过。看那男孩儿一副委屈可怜的鼻涕样儿，傻头傻脑，眼泪滚滚要落不落，鼻头却红着，真是一半儿可怜一半儿好玩儿。尽管看身上衣服家什小球已经二十出头，但三儿还是不由自主的拿哄自家儿子的口气轻声说道：
“唉，没事儿啊，乖，我不怪你。多亏小球哩，不然还不知道要晕到啥时候，搞不好还会出危险。不哭不哭啊，我这不是好好的么，还要谢谢你呢。”
三儿以前听说过人做了亏心事会被雷劈，他没见过被劈的人，只看到过遭雷的树木，但是他相信，即使是打从中间一分为二的大树茬子，也没有小球现在的德行凄惨。那孩子听完三儿的话，整个人先是一动不动仿佛遇鬼，接着在眼睛里滚了不晓得已经多久的水珠子“垮！”一下就坠出来，啪嗒啪嗒，从头到脚开始抖，真正的瑟瑟发抖，看的三儿都怕他把自己细脖子上的圆脑袋抖下来。小球边抖边哼哼，嘴里糊里糊涂居然还能说话：
“呜呜，英子哥，你怎么了，你不要吓我，你怎么不骂我啊，是不是真的嗑药给嗑傻了？呜呜，呜呜，Paul给你的是什么啊，医生，医生呢，你哪里不对啊？”
又是哭又是嚎，真个把三儿给弄郁闷了，和着这年头的娃也奇怪，还不能哄的。这可如何是好，看门外过路的有人探脖子往里看，怕是以为发生什么人间惨剧，三儿连忙一把扯过小球，连连拍着他的后背，谁知他看看和颜悦色的三儿，哭得更大声了，像受了天大冤枉。三儿觉得自己嘴角都在抽动，心里想着，我是不是得罪了哪路神仙？
等到小球终于抽抽噎噎的把眼泪鼻涕收干净，屋子里面终于消停下来。三儿好容易解释清楚自己住院不过是由于肠胃疾病，脑子并没有问题，小娃子傻乎乎的盯着人看也不出声，小心翼翼的样子说不出的有趣。小球小声说，英子哥你以前不都老骂我没出息的么，怎么一进医院就不骂了？三儿喝着水差点没一口喷出来，哎哎，这叫什么话，难道小球是让人骂大的么，没人骂还痒上了，赶紧说，以前是以前，都小不懂事闹着玩儿，以后就不骂了，不然小球会变笨的。看那孩子居然还点点头，三儿真怀疑他到底是不是也属于特殊儿童。
小球果然小孩子心性，眼泪刚收干鼻头还红着，就开始不老实左看右看问东问西，又是趴在窗台嘀咕着什么时候病好出院啦，还缺点什么啦，又是拿出钱袋问要不要吃零嘴啦，左闪右闪，转葫芦似的直把人眼睛都绕花。三儿实在受不了，一把揪住小孩儿往凳子上一按，揉揉他脑袋找着话题的问：“你这头发怎么了，色儿不对啊？”小球自己也抓了两把，显出点不好意思：
“嘿嘿，你发现啦？我才染的呀，我们导师说染了头发会成熟点，正好他又有桃花工坊的优惠券，就和他一起去了。他染的酒红色，我怕太扎眼，就选了个金棕的，怎么样，怎么样，看起来有没有成熟点？英子哥你眼神真好，我们好多同学都没看出来我染头发了哩，就问我在哪儿做的头发。你知道么，那里做头发好贵的，据说我这个发型不打折的话要一千多呢！”
三儿翻了个白眼，这都看不出来，瞎子么，明白的棕色带上烧焦了的黄，正常人会生这种毛？又不是洋人。铰个头要一千多！天那，三儿虽然还不知道现下的币值，但就算一千多个铜子儿，那都是要命的价格了，哎，小孩子家家的不学好呀。至于成熟之说，三儿望着他那兴奋得发光的小脸，微微叹了口气，哎，还是不要告诉他真话比较好吧。也许与洛无英原本就亲近，小球坐在三儿身边唧唧喳喳小麻雀般很是开心，除了饭馆跑堂的小山东，三儿从来没见过一个男孩儿还这么能说的。不过，三儿心里咕咚一转，貌似随口的问道：
“小球，最近你去看过我妈没有，家里还好吧？”
果不其然，这个问题马上打开了一个惊人的话匣子。卢有乾虽然也爱咋呼，但除了些叮嘱和劝诫，往往不提别人，让三儿想问也无从着手。眼前蹦跶着的小球却是竹筒倒豆子，噼里啪啦什么都说，三儿也不用费心去打探，稍微几个问题，连带起很多有关洛无英的家事便滔滔不绝的涌出来。
原来这洛无英的妈妈是个园艺师傅，从学校出来以后嫁给了自己的同学，经营家小小的花店，她拿分家继承过来的遗产买了房子放租，日子过的倒也自在。但人怕病痛，洛无英十五六岁的时候，她妈被检查出来得了脑瘤，当时医院说怕是拖不了一年，做了个手术便任其自生自灭。那时洛无英两个舅舅的生意开始没多久，手头并不宽裕，他妈妈全凭着丈夫支撑才熬过危险期，但稳定下来后，家里背上一屁股债务，人基本上也废了，受不得累使不上力，只能将养着过活。话说洛无英妈妈也真是命苦，自己好不容易渡过劫难，那个对他真心实意的丈夫却在回家途中遭遇车祸先走一步。到如今好歹放租的房子还在，洛无英舅舅们的生意也做大了，生活虽然无忧，但守着空屋子，也不能说有多么自在。
小球家就住洛无英对门，父母都是中学教师。这娃因为生得弱，小时候没少被人欺负。洛无英和卢有乾看小球很是乖巧可爱，便认作小弟一般照顾，三人一起长大，甚至前前后后都读一样的学校，洛无英和卢有乾年岁较长，早毕业出来工作，剩小球一个还是大学府里面的学生。三儿随口问他学业如何时，小球说在完成什么什么比赛用的作品，这才知道他居然学的是画画，三儿暗自吐舌，乖乖，感情小球是个画匠。小球和洛无英一家熟得很，借着还在上学空闲时候多，常过去照应一二。他跟三儿念叨着洛无英妈妈的病情，说是没有危险，请的人照顾也周到，就是洛无英长久没有回去，老人家很是想念，让他病好了就回家一趟之类。三儿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已是对这个洛无英有颇多不满。整一个败家小子的样儿，不好好做事挣钱养家，弄些吸毒的玩意儿，多病的孤母在家不去看，对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看来也不见得很客气。哎，若不是现在顶着洛无英的名头，三儿真恨不能跳起给这个好模好样的年轻人狠狠几个耳刮子。转念又想，哎，也不知真的洛无英去哪儿了，看来自己得空过来也是因为他抽毒抽过去，机缘巧合，自是天意。从眼下起，就按我赵文三的心意过活吧。
两人聊了很久，小球陪着三儿打药水，兴致勃勃的掏出许多自己的小玩意儿给他看。这时候像是人人兜里都揣着个电话似地，小球掏出自己的来，竟然个头硕大顶的上半块板砖，三儿暗自好笑这小家伙的电话莫不是还能做防身之用，遇见盗匪拿着拍人也很合适。他开玩笑的说，小球啊，你的电话快赶上你脑袋大了。小球自顾自的按着翻找东西，头也不抬的回说，这电话不是他的，原先的电话让导师给掉到颜料桶里面，导师就拿自己的旧手机赔给他。三儿看看那机器，打死都不信，这电话噌光发亮，明显的全新，商行里长大，这点眼力劲儿还是有的，也不知道其间又有什么曲折，小球这孩子肯定想不了那许多。正寻思着，小球终于找到想要的东西，很开心的举起那半块板砖说：“看，我们过年放炮仗的录像，我给剪辑好了，还配上音乐呢，想过两天就传到网上去。”又收回手，想了想说手机太小看不出效果，问三儿电脑在不在，三儿谎称不知道。小球便撅个屁股在床头柜翻出卢有乾带过来的小包，拿出那块板子，让三儿等会儿。明明是洛无英的东西，小球却用得特别顺溜，他从包里掏出根线把电话和板子接在一块，鼓捣两下，搁在三儿腿上让他看。
三儿只见那翻开来的发光板子上顿了顿便现出人像来，不及惊奇，认出上面的两个人正是卢有乾和洛无英。卢有乾穿的跟个包子似地，操着手站在一个雪人前边儿傻笑，洛无英手上夹根纸烟卷，抽了两口便伸手去点地上的一个大炮仗。画面很不稳当，还有小球喘着气的笑声，只见整个景象歪了两歪，好像是照的人跑远了点，炮仗燃尽了引信，“咚，咚”的开始放花。三儿看着膝盖上小板子里的图片，下巴都快掉到上边。图像还在放着，是玩完烟花开始打雪仗的几个年轻人，主角还是卢有乾和洛无英，中途闪了闪，幕上影像定下来小球也跑了进去。不知什么时候，一首曲子的声音响起来，男孩儿唱的，不像戏文也不像评书，却颇悦耳。
小球看三儿张着嘴，特满足的小样儿凑过来：
“哦嘿嘿，英子哥，不错吧，你看我多帅，那身新衣服我现在都舍不得穿了呢。当然了，我再帅也没有你帅，哎呀，你看看，后边楼的花丫跟那儿偷看你呢。哦嘿嘿！”
小球那堆稀奇古怪的头发就在脸前面耸动，三儿不知为什么鼻头有点发热，转眼看向平板上的青年，两手抄口袋里，嘴角叼一根烟，尖尖的白脸上虽然在笑，却满是清冷，十足十桀骜不驯。卢有乾跟在小球后边跑过去，好像个包子追根火柴打，很是逗趣。不过没多会卢有乾又退回来，两手往外挡着，又是笑又是告饶，只见他对面小球举个桶大的雪块，举步维艰的走进画面，样子虽然是威胁，不过让看的人不由得担心他还能不能走完下一步。这时候本来站在一边的洛无英悄悄从后边靠近小球，抽出手往雪块上一放，就见那小个子“扑通”往后面倒下，雪块散开来砸在脸上，好一顿笑闹。
“哎呀，哎呀，这段不算，英子哥你不许看。太丢人了，嘿嘿，这段我回去再编排编排，不能毁了我的光辉形象啊。”
小球看三儿笑得乐不可支，连忙摁了什么把机器停下来，用手挡着不让他再看了。三儿看他涨红的小脸，真是可爱。两人又笑闹好一阵，小球从自己手机里留下好多以前拍的画片儿，三儿借机弄清楚那个叫做电脑的板子的简单用法。看看墙上时间，竟然快到晚饭。小球说着晚上还有课，收拾东西便要赶回学校了，临走问要买什么不要，三儿想了想，让他第二天来之前去买一本繁简体字字典和中国通史，最好是近代的。小球听完虽然一脸疑问，但也没问什么，走到门口的时候，却突然好像踩了狗屎一样抖几抖，愣愣神转过身，跑回来又趴在三儿腿上，眼睛直勾勾的盯着三儿，直把他背上的汗毛都盯着竖起来。小球用无比小心认真的眼神看着三儿说道：
“英子哥，那个，昨天下午的时候，潘慧秀给我打电话了，说联系不上你。”
小球看三儿脸色不变，以为是刺激过大反而呆住了，又慢慢道：
“那女人还好意思问你去哪儿了，也不想想，要不是他你怎么会成现在这样。我推说不知道，乾哥也说让你离她远点儿，局长的女儿怎么了，天天跟Paul那样的渣子混在一起，
也不是什么好人！”
三儿点点头，想起这个叫什么“坡”的人，应该是外国名字，以前在商会依稀哪个洋大人也叫这个，难道是外国人？敢给他塞毒！这个潘慧秀又是什么人物呢？三儿的反应似乎是在小球意料之外，他悻悻然站起来，嘴巴扁扁似乎想忍住什么，最后终于没憋住，仰起脖子捏着拳头对三儿大喊道：
“英子哥，你别喜欢那个臭女人，甩了她，我给你找更好的！”
说完转身就跑，屁颠颠儿的好像后面挂了炮仗。三儿受了惊吓，一时不急反应，望着那个一溜烟没影儿了的小个子，心里狂喊，怎么着洛无英还有相好的？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上气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