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分手指南》杨土豆

52、第 52 章 “凌华，问

　　“当年你假死，殿下眼伤复发，一夜白头，此后缠绵病榻数月，太医院的太医束手无策。太后和皇上遍寻天下名医，堪堪将殿下从鬼门关拉回来。

　　“殿下回过尖峰山，重游过你们一起走过的所有地方。有一年和威达奈聊过后，他带着你的‘骨灰’去淞州看海，说要让他的美人鱼回家。

　　“一年又一年，他在邢水村住的时间越来越长。我去看他，他一天大半时候都是在你住过的院子里发呆，偶尔会去探望一个姓陶的妇人，听她聊你在邢水村的过往。

　　“你是我的朋友，我答应过你和明珠，不会向殿下泄露你的行踪。然而殿下亦是我的朋友，我如何能眼睁睁见他死在无尽的思念里呢？

　　“所以这次正德来通州，我尽管一早就知道殿下也会来，但是并未告诉你。我想，不如将这一切交给上天，如果你们能相遇，那就是命运使然。

　　“凌华，问问自己的心，你会如何做？”

　　凌华静默着听完，直到杨维离开她也没有说话。

　　过了许久小玲进来，坐下来抱住她。

　　凌华将头靠过去，片刻后小玲感到肩头一片湿热，她叹口气，心里道一声孽缘。

　　三日后。

　　将林随安接过来后，明恪总算没有夜不归宿，只是父子二人始终没有碰面。

　　这日夜里，明恪刚歇下，被闯入室内的小川子吵醒。

　　“殿下！小世子、小世子他……”小川子一路狂奔而来，喉头冒出血腥气，气喘得如同风箱。

　　明恪闻言脸色大变，鞋都顾不得跻，冲了出去。

　　到了偏院，内室床前已经围了好些大夫，见到明恪出现，纷纷让开，露出床上双眼紧闭的林随安。

　　明恪脚步踉跄，差点跌倒在床踏上，多亏身旁的大夫扶了一把。紧随其后的小川子忙上前搀住明恪，将外衫给他披好，正要穿鞋却被一掌推开。

　　明恪腿软得站不起来，手抓住床沿撑着身体靠过去。小川子看得心酸，小声抽泣。一旁那位大夫瞧着不忍，张了张嘴想要说话，却被其余大夫猛使眼色，挨得近的更是做了个“林娘子”的口型，他只得别过眼去。

　　明恪对这群人的眉眼官司浑然不知，他认真看着林随安，往常含笑的面庞现下笼罩一层青灰，气息浅得几不可闻。

　　得知自己为人父不过十日，便要天人永隔吗？随安要是出了事，她岂能受得了？随安，我的随安……

　　明恪爆喝一声，悲鸣贯穿夜色，室内众人皆下跪俯首。

　　“救随安……救我儿……我的命，他是我的命……”

　　小川子膝行近前，泪糊了满脸，“殿下，小世子他……”错眼瞄到床上，打了个哭嗝，“好了！”

　　明恪回头看去，“命不久矣”的林随安果然睁开了眼，满脸狡黠。他手上也不知涂了什么，抹了两把，小脸便恢复了白净。随后跳起来，扯着袖子在明恪脸上擦，“别哭了，眼睛又流血了。”接着对屋内众位大夫作了一揖，“多谢各位伯伯相助，请伯伯们先下去休息。”一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活蹦乱跳。

　　大夫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先动。还是小川子瞥了眼明恪脸色，发话让他们走了。

　　林随安问小川子取来丝巾，笨拙地替明恪绑在眼上，然后一屁股坐到明恪膝头，抱着他的手臂，“以后不能情绪激动，否则眼睛要彻底坏了。”说着似模似样往明恪眼睛吹气，一副怕他疼的样子。

　　明恪哪里受得住这样的撒娇攻势，滔天的怒浪化为涓涓溪流，甚至有些迷茫，不知该开口说什么。

　　好在嘴替小川子总是能在关键时刻发挥作用。

　　“我的小祖宗，你这是闹得哪出，真是要了殿下的命了！”

　　林随安抓起明恪的手，“你不理我，我只能出此下策。”

　　小川子一通无脑吹，“小主子了不得啊，胸有谋略，出口成章！”

　　林随安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也没有啦。”

　　明恪瞥了小川子一眼，“你先下去。”

　　小川子期期艾艾道：“殿下，您别生小主子的气……”

　　明恪难得应了声，小川子欢欢喜喜出去了。

　　父子两人独处一室，林随安不自在地挪了挪屁股。

　　“别动。”

　　见林随安僵着，明恪又补了句，“小心掉下去。”

　　林随安又高兴了，扭来扭去，在明恪怀里找到一个舒服的位置。

　　“你真是我爹吗？”

　　“嗯。你娘离开的时候，已经怀了你，只是我并不知道。”

　　林随安捂着嘴笑起来，像只偷了油的小老鼠，美人哥哥真的是我爹！然而转念间又愁了起来。

　　“你不喜欢我娘吗，为什么不要我们？”

　　明恪没出声，林随安揪着他衣襟抬头，看呆住了。小小的林随安在还不懂什么是哀恸的年纪，清晰感受到了从明恪身上传来的痛苦。

　　“我永远不会不要你们。随安，我才是被抛弃的那个人。”

　　林随安心口抽痛，他紧紧抱住明恪，大声道：“我不会抛弃你的！你是我的爹爹！”

　　明恪双手颤抖地拥住林随安，这是和他血脉相连的孩子，这是她和他的孩子。

　　既然已经叫出口，也就没什么不好意思的，林随安“自然而然”喊道：“爹，那你恨娘亲吗？我听说林府外面那些人是你派来的。”

　　“我怎么可能恨她，应该说她恨我才对。”明恪惨然一笑，“纵然她恨我，我也只能这样做……”

　　林随安咬着手指，眉头拧得紧紧的。

　　爹爹看样子很爱娘亲，爹爹说娘亲恨他。可是娘亲不像那样的人啊，娘亲若是讨厌谁，定要扒下他一层皮，怎么可能生下那个人的小孩。啊，呸呸呸，不能这样说自己！总感觉哪里不对，哪儿出问题了呢……

　　林随安突然灵光一闪，兴奋道：“爹爹，我们是男人嘛，很难猜准娘亲的心思的。先贤有云，唯……”他朝周围瞄了一圈，确定某女子不会闪现过来后，接着道：“‘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不过好在娘亲不是一般的女子，她虽然有时候很凶、不讲理、说一不二，但是从不说假话哦。”

　　明恪摇头，“她骗过我。”

　　“那爹爹骗过娘亲吗？”

　　明恪愣住了，他骗过她吗？好像从一开始他就在骗她，隐瞒身份、隐瞒婚约、委屈她做妾……从前他不理解明明他那么爱她，为什么她一次次想要逃。现下想来，站在她的角度，他是不是一个嘴上说着爱，却从头到尾都在欺瞒的骗子？

　　林随安见状，哪里还不明白，拍着胸脯保证道：“这事交给我，我会尽力的！”

　　这番话也鼓舞了明恪，他曾经失去过，他不能真的失去。

　　明恪俯身到林随安耳边，说了一句话。

　　翌日，林府外。

　　天擦亮，卖肉包的小贩挑着担来到巷口，放下担擦着汗，瞥见林府四周持枪肃立的府兵，暗自叹气，林娘子多好的人，不知到底招惹了哪路神仙。

　　小贩正要将炉灶蒸笼从箩筐里搬出来，忽听得背后枪剑甲胄碰撞的声音，回头一瞧，吓个半死，围禁在林府外的兵卒们列队集合，也不知要做什么。小贩家伙事都不要了，撒丫子躲到巷子深处去。

　　过了好一会儿，动静停了，小贩贴着墙出来，探头探脑张望，那些兵卒们竟全走了。小贩不敢耽搁，挑着担子飞快跑开。

　　被吓的生意都不敢做的小贩，自然没看见片刻后坐马车而来的林随安。

　　离家十数日，林随安归心似箭，只是他心里记挂着事，进府后打发小全去向祖父、舅舅告安，自己则是去找了令姨。

　　小玲刚听管家汇报守兵撤走，就见林随安风风火火跑进来，她大喜过望，搂住林随安一顿亲昵。

　　林随安脸红道：“令姨，我是大人啦。”

　　小玲又亲了他一口，“是是是，安安是小大人了。”

　　林随安忽略了那个“小”字，办正事要紧，凑过去嘀咕起来。

　　小玲的眉头松了紧，紧了松，最终叹了口气，抱着林随安一五一十回忆起来。

　　不知不觉到了午时，凌华那边早就得知了林随安回来的消息，派人来催过几次。

　　林随安从令姨那里得知了父母的过往（部分内容为了照顾儿童心理，小玲做了美化简略），小小的脑袋盛满大大的惆怅，深吸一口气，握爪给自己鼓劲后迈步进入主战场。

　　正厅餐桌上已经摆好饭菜，林随安一进门，凌华便道：“洗手吃饭。”

　　林随安“哦”了声，洗完手转头，凌华已经动筷了，他坐下后盯着凌华。

　　凌华夹了一块黄鱼到林随安碗里，“看什么。”

　　林随安撅嘴，“娘～我走了这么多天，你怎么一点不关心啊～”

　　凌华瞥他一眼，“好好说话，再夹着嗓子，就别吃饭了。”

　　一回合，愧疚战术败。

　　林随安鼓了鼓腮，“我想你了嘛。”说着猛扒一口饭。

　　“嗯，我也想你。”凌华语气平平，“用完饭去看祖父，你舅舅也在那儿等很久了。”

　　“哦。”林随安夹了一筷子笋丝茭白到凌华碗里，“娘，你爱吃的炝炒。”

　　凌华面无表情地将笋丝茭白夹到骨碟里，自己舀了勺翡翠豆腐。

　　二回合，讨好战术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