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碧春归》井晖

90、真相 腐根裸露。

　　踏过石门，行进半炷香后，单行道的人凿洞道有了变化。
　　眼前现出三条分岔口，中间一条并未点灯，里头黑暗一片，左右两道均点着壁烛，左道还隐约能从地面沙尘中看出车辙，想必便是那些人运输尸体的源头。

　　苏棘简略观察了一眼，问身旁人：“三条道你们先前都探过吗？”

　　戚嵘宁答道：“只去过右道，里面关着的全是驯化过的精怪。”
　　他看苏棘的视线落在中间这条黑暗的洞道，便已明白她接下来想往哪走。
　　于是转头吩咐雾庆道：“雾庆，你先走岔口藏着，稍后运输尸体的人再次出来后，你再顺着左道进去探查。”
　　话落，他牵住苏棘的手，“阿棘，我随你一同去中间洞道。”

　　“不，”苏棘却一口回绝，她道，“还是让雾庆随同吧。”

　　他们没有太多时间，此地错综复杂，里面通道遍布整个山体，若是做什么事都要一同搜查，恐怕会浪费太多时间。
　　戚嵘宁思忖及此，却并未出言反驳，他大概明白苏棘的用意，知晓她担心遇到危险后，一个人无法顾及他的安危。

　　“好，”戚嵘宁颔首，握紧苏棘的手说，“一起走。”

　　言毕，三人往中间洞道探去。
　　一路未见烛火，苏棘想，这里要么是重要的禁地，要么就是很少有人踏足的废弃洞道。
　　就在苏棘以为就要这样一直走下去到尽头时，前方的景致开始有了变化，洞道开始变宽变高，还隐隐看到了烛火。

　　戚嵘宁蓦地伸手拦住她，小声道：“不对，先别过去。”
　　他借着前方微弱的光观察了一下周身洞道，朝墙壁某个方向过去，抬头看了一下，转头对苏棘道：“阿棘，用真气朝这里打一下。”

　　苏棘循着他的意思，运功打了上去，紧随着前方忽地变得清明，他们正前方无数横亘在洞道上的丝刃“咻”地几声自动收起。
　　“是魔教的千丝万刃阵，”戚嵘宁神色严肃，“此地有魔教的禁地法阵，我们小心些。”

　　继续小心往前，已经隐约可见冶炼炉的身影，直到洞道将尽，三人也未见一人。
　　尽头是一个巨大的洞窟，里面容纳了许多冶炼炉，洞道中央是一个巨大的暗流池子，改造这里的人将池子的水引向四周，形成大小不一的淬火池。
　　洞壁被开凿过，形成了一些挂壁通道，摆放着数以千计的兵器。

　　苏棘皱眉看了一圈，疑惑道：“此地似乎没有人看守？”

　　私造如此巨量的兵器，竟不派人看守，可见此地真正的秘密并非这些铁器。
　　三人在洞窟内转了一圈又汇合，苏棘摇了摇头道：“并未见到药炉的踪迹。”

　　她问戚嵘宁道：“先前你们在右道探查时，可有见到炼药炉的踪迹？”
　　“并未，里面全是关着精怪的监牢。”戚嵘宁说。

　　既不在此，那必然就是左边源源不断运输出尸体的地方了。
　　苏棘毫不耽搁，立刻道：“原路返回，朝左边的洞道探查。”

　　再次回到暗无天日的洞道内，一路返回，苏棘却越走越觉得不对劲，作为打头的她停了下来。
　　雾庆也隐隐反应过来，忙解释道：“主子，洞道内空气流动与来时不同。”修真之人能敏感察觉环境的变化，戚嵘宁内功全无所以未能觉察。

　　黑暗中，苏棘面色如霜，一字一句道：“有人发现我们了，引我们换了道。”
　　“看来是方才解阵时被人察觉到了。”戚嵘宁严肃说。

　　如今三人进退两难，已然在敌人网中。
　　既然对方能引他们岔道，那想必是途中哪里被人做了障眼法，打开了某一条通道。

　　“雾庆，你沿着道回去找岔口，找机会离开此地……”戚嵘宁话还未交代完，后劲一痛，人霎时便晕了过去，苏棘从身后伸手抱住了人。
　　“主子！”雾庆看向苏棘的方向，没明白她这是做什么。

　　“雾庆，拜托你将他带离这里，”说着她将自己的乾坤袋交给对方，郑重道，“里面是一些关于谷中的证据，出去以后他若醒了，你便将东西交给他，他会知道怎么做。”

　　雾庆担忧道：“姑娘何故不同我们一起，若是主子醒来，定然会怪属下失职……”

　　“放心，他不会的，”苏棘劝慰道，随后解释，“洞内尚有些事需要查清，我暂时不会离开。”

　　“姑娘，可……”雾庆仍在犹豫。

　　苏棘保证道：“放心，我进来此地并非毫无退路。”
　　话落，她抱着怀中人，踮脚往他额上落了一吻，若是再无机会见到，这便是道别了。
　　她近乎冷静道：“走吧。”

　　雾庆朝苏棘作了一揖，上前接过戚嵘宁，只留下一句，“姑娘千万小心。”继而带着人快速沿道返回。

　　苏棘站在原地，直到离开的主仆二人再也没了声响，才深深地吸了口气，平复方才越界放肆的那一吻带来的悸动。
　　异样的情绪被压下，她毫无犹豫朝前方走去。

　　很快便走到了尽头，就像是有人特意留给她的通道。
　　一红衣人站在烛光中，闻声朝她看来，轻声笑道：“苏霁姑娘来此做客怎的不提前知会一声，好歹苏长老曾经也算是我们魔教之人，故人之女到访，我们也好尽一下地主之谊。”

　　“赤阍？”苏棘道。

　　赤阍笑盈盈地颔首，继而一伸手，邀请苏棘过去，自然熟络的动作，仿佛她并非闯入者一般。

　　苏棘上前，走进了陌生的洞窟之内，里面中心立着一个巨大的炼丹炉，旁边俱是大大小小的炼丹炉。
　　空气中弥散着一种奇香，是此地常年炼制的丹药散发出来的。
　　丹药的味道颇为熟悉，让苏棘想到了在阿呼之境中仙人山顶寻到的丹药。

　　先前在武盟发现陆胤擅养精怪，却没有炼丹炉的身影，原来药物都是从这里来的。

　　“先前邀苏霁姑娘前往洺湘楼一聚，唉，可惜苏姑娘未曾赴约。”赤阍生了一双桃花眼，说话时，眼波流转间似有真心般真诚。
　　邀约之事分明是在试探她和戚嵘宁的关系，苏棘不受他蛊惑，说：“赤少宗主既然不光明正大的用真实身份相邀，我又何必赴一个藏头露尾之人的约。”

　　“看来苏霁姑娘对我想与你结交的方式不太满意，那……”赤阍说着，目闪凶光，挥拳朝苏棘袭来，笑吟吟道，“这样如何呢？”
　　苏棘侧头躲过一拳，后退拉开二人的距离，尚未站定便见对方腕上一根闪着寒光的细丝朝自己飞刺而来。
　　抽刀一挡，又往后退了三步，满身戒备盯着赤阍。

　　苏棘面露寒霜道：“赤鲸宗的镇派法器，织刃扣。”
　　那是一把戴在手上的腕扣，可从扣中发出蚕丝般细的线刃，随着主人的真气在战斗中织出刃网，不知不觉杀敌人于无形。

　　“嗯，苏霁姑娘真是好眼力。”赤阍毫不吝啬夸赞。
　　他看着自己手中腕扣踱步道：“一年多前，你遭到了无声雨的追杀，刺客分明刺杀失败，可从此之后的一年时间里却再未寻到姑娘的踪迹，苏霁姑娘可否为我解惑一下，那段时间你都去了哪里呢？”

　　苏棘心道不对，此人分明心中已有答案，却仍旧在此废话作甚。
　　眼尖看到赤阍手上转动的腕扣，原来意不在话中。
　　运出真气朝周边探查，刹那便瞧见了周遭如网般密密麻麻的丝刃。
　　毫不犹豫地，苏棘抽刀便打算破了这死网。

　　见状，赤阍讪笑起来，满意道：“尚未二十的年岁便有合道巅峰之功，真是绝世的天才。”

　　“哎呀呀，可惜，天才选择了做狗的路……”阴冷的语气落下，他体内真气暴涨，戴着腕扣的手一起一落。

　　织刃网朝苏棘围剿而去，她毫无惧色，体内真气又暴涨升高，看准了赤阍的方向，攥着留影刀便朝他方向竖劈去。
　　见状，赤阍轻蔑一笑：“你空门尽显，徒然挣扎不过死路一条。”
　　境界高又如何，他手中拿的可是镇派法器，饶是炼神期的人来了，也难逃一死。

　　“是吗？”苏棘冷冷出声，她的刀气落在身前密网，寒丝铮鸣，稀疏散开一道容人侧身而过的小口。
　　她身影迅疾如电，眨眼便抓住生机闪到了赤阍身前，一招蓄势横砍落去，被赤阍狼狈躲开。

　　好强的刀气！
　　赤阍心头闪过危险信号，本来势在必的神色转为谨慎，又隐约带着异常兴奋的癫狂。
　　方才划过胸口的一刀堪堪躲过，却还是留了皮肉绽开的伤口，鲜血流出，染深红衣。

　　苏棘没有放过这喘息的瞬间，几乎是赤阍刚躲开她又迎上。
　　赤阍的实力大致在合道中期，控制织刃扣的招式来看，走的是“掌控”的道，而她要做的，便是打破掌控秩序，扰乱对方的心态。

　　赤阍使织刃扣的招式适用远战，而苏棘使刀的路子专攻近战，此番破了围困，苏棘便找到了优势。
　　她刀势不减，步步紧逼，赤阍已然显出些无力招架来。
　　就在她下一刀即将直取赤阍咽喉时，忽闻身后有玄铁长鞭破空而至，只能退而收刀躲闪。

　　躲过致命偷袭，又觉重剑挥至，苏棘弯腰躲过，闪身拉开距离。
　　朝来人看去，正是她潜伏的马车上见过的两位护法。

　　此刻面对面对峙，总算看清了两人的面貌，持鞭的女人面带刺青，手提重剑的男人身形高大却长着一副不怎么聪明的脸。
　　两位护法上前将深受重伤的赤阍扶起，询问道：“少主没事吧？”

　　赤阍身上衣物早已成破衣烂衫，手脚身体各处都有刀伤，他踉跄站着，抬眸朝苏棘投来阴冷如毒蛇的目光，怒火中烧道：“杀了她。”
　　两位护法点头，当即默契地摆阵朝苏棘袭击。

　　苏棘提刀一腿后撤，抬眸看向两个新来的敌人，咬牙想，看来今日不将这三人杀掉是离不开这里的。
　　片刻后，在对方袭来瞬间，出招制敌。

　　半炷香后，双方战了近百回合，两位护法缠斗间对视一眼，心照不宣想，对方分明只是合道巅峰的实力，对上两个合道初期的他们本该落下风，但这姑娘对战娴熟，懂得巧妙应对比自己强大的敌人，仿佛受过千锤百炼。
　　不过俄顷，两位护法已隐有落下风之势。

　　围攻之下，苏棘的情况也并未好到哪里去，只能拼尽全力速战速决。她能感觉到，再缠斗下去，她迟早会因力竭而失去性命。
　　对方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攻势越发凶猛起来。

　　半晌后，趁苏棘打飞女护法之际，男护法挥着重剑便朝苏棘空门刺来，幸而苏棘动作虽已有所迟缓，但是早有准备。
　　她直接旋身躲过，回脚将男护法踹了出去。

　　落地还未喘口气，便下意识觉察不对劲，周遭密网般的丝线在她分心之际，早已封住了她所有去路。
　　浑身是伤的赤阍踉跄站起，运功驱动腕扣，不甘地盯着苏棘。

　　苏棘立刻集中精力，欲图聚气于刀，却在破障之际被鞭子缠住手腕，同时周遭网刃收缩，已然爬起的男护法提着重剑朝她刺去。
　　“啊！”
　　留影刀落地，苏棘的手臂已然被鞭子扯至变形，重剑剑尖同样没入肩部，收缩的网刃捆在她身上。

　　“留着活口。”千钧一发之际，赤阍悠悠道。
　　本意图扯断肢体的鞭子与尚未深入的重剑一同收回，苏棘伤口血溅。网刃上的真气捆上来时被主人收起寒芒，变成了普通的捆丝。

　　苏棘体力不支躺倒在地，抽搐着咳出血沫。
　　赤阍虽未用丝刃见血，却用内力震伤了她。
　　她身体因疼痛而不由自主地轻颤，脸色刷白，额上冒汗，躯体的反应分明已痛到极致，神情却依旧倔强，蹙眉怒视着赤阍，“你想做什么？”

　　赤阍心下总算痛快了那么一下，他走到苏棘身旁，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道：“让你体验一下什么叫生不如死。”
　　话落，起身往中央丹炉去。

　　苏棘被男护法拖着跟上，只见赤阍在地上踩了个浮雕图案后，他们所在的圆形地砖就缓缓往下沉去。
　　俄顷，进入了一处暗道，里面烛火随人到来一一亮起，一股比在上层更为怪异的味道充斥在整个暗室内，像是混着野兽腥膻的丹药味，几乎令人作呕。

　　顺着暗道向前，一个宽大的洞室现身。他们站在一块坚硬的铁网之上，而下面，密密麻麻足有近千人，被他们到来的动静惊醒后发疯般朝上面嘶吼着。
　　不，这些东西甚至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看清那些人的面目后苏棘想。
　　这些人面色发青至黢黑，身体膨胀壮实，目光如同饿狼，神色癫狂，盯着苏棘口流涎水，让她不由想到了那些被驯化的精怪。

　　赤阍在她身前蹲下，扯着领子提起她，他附在她耳边一字一句认真道：“你说，我把一个修为在合道期巅峰的人变成像他们那样如何，会不会有不一样的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