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碧春归》井晖

9、山顶 画地为牢。

　　天际朝阳半露，日照山顶，夜间凉意消退。山道上的青绿蛇蜕，在阳光下光滑发亮。
　　到此的苏棘疑惑，巨蟒没回来吗？

　　无暇顾及太多，她绕过蛇蜕，照着昨夜记忆转道入山。

　　这边山上的植株相较于洞窟所在的山体来说更多也更丰富，巨人柱密集地分布在山腰下，往上主要是一些低矮耐旱的灌木。

　　山顶依旧薄雾茫茫，苏棘一边爬一边观察四周，为自己规划奔逃之路。

　　她经脉损伤严重，行动如常但不可妄动真气。本来没有丹药辅以疗愈的情况下，至少需两个月的闭关静养才能完全恢复。
　　期间若是妄动真气，极可能会走火入魔或是经脉尽废。

　　因此，稍后与巨蜥缠斗起来，她能单纯靠体术摆脱最好，一旦动了真气，就必须保证神智清明，及时调整真气走向。

　　行了半炷香时间，周边绿意消失，苏棘到了薄雾边界。

　　她微眯眼看面前的白雾，纵使如此靠近，依旧看不清五步之外的景象。
　　尝试着往石阶上踏一步，待身体融入白雾时，视野顿时扩大至前方十步。
　　疑惑着从白雾中后退回到原位，视野再次变换。
　　原来如此。

　　薄雾是法阵衍生出来的障眼法，所以有如此生硬明显的交界线。
　　她踏上石阶，往上走去。

　　石阶周边灰黑相间的石块遍布，让苏棘不由想起进沙漠前见到的那座黑岩山。

　　直到靠近巨蜥的位置，她脚步终于停下，颇为幸运的是巨蜥还如昨夜一般，身体横亘在石阶上沉睡着，丝毫未觉有人靠近。

　　巨蜥身体远比石阶还大得多，体表灰色斑纹融入周遭环境，若不是能听到巨蜥酣睡发出的声音，它与石块雕像别无二致。

　　苏棘不想打草惊蛇，她走下石阶，尝试从周边绕过去，在薄雾中摸索前进。
　　即将绕过巨蜥时，一根粗长的紫红色舌头忽地朝她袭来。

　　她连忙侧身闪过，目光看向巨蜥的位置，和一双缓缓睁开的红色巨眼对视上。

　　不过顷刻间，刚苏醒的巨蜥便从地面上跳起，地表震颤。
　　巨大的体型瞬时遮天蔽日般压向苏棘，她迅速闪上旁边石块，巨蜥沉重的身体落地让石块震了震，还未站稳的身形一晃，差点就地滚下去。
　　还欲往后退时，转身看清了身后的景象，朝阳薄雾之下，陡峭的万丈深渊若隐若现。

　　苏棘瞳孔猛地一缩，及时收回了后退的脚步，不由心惊。
　　这山顶哪来的峭壁，从那边看过来时，这里不就是正常的圆形山顶吗？

　　巨蜥却不会等她反应，巨嘴一张，快速吐出紫红舌头再次卷来。
　　她运功飞身而起，落在舌头上双脚一踮，绕过巨蜥飞身回往石阶，眨眼间换位落地。

　　一击不成，巨蜥尾巴接着扫向苏棘，她拔出弯刀一挡，整个人被巨大的力量往石阶上压。

　　她双脚在石阶上用力抵住，手背青筋浮现，面部也不禁咬着后糟牙使劲，坚硬的鳞片与刀刃发出“叮”的声音，刺耳的刮擦声环绕不断。
　　手臂用力牵动背部，伤口裂开，开始火辣辣地发疼。

　　实在是雪上加霜，她眼神一凛，心道不行，这样太过被动。

　　想到初遇巨蟒当晚，将刀插入蛇喉时巨蟒痛苦挣扎的反应，苏棘抬头看向巨蜥咽喉，果然看到了与其他部位明显不同的白色表皮，没有鳞片覆盖，是柔软的皮肉。

　　脚上方向一转，手上放松同时，身体快速侧身，尾巴顺力朝石阶重重打下。
　　石阶上砸出的石屑飞打在她身上，露在外面的皮肤被刮出了几道伤口。
　　她浑不在意，躲开之际轻盈跳上巨蜥背部，下滑靠近咽喉，挥刀刺去。

　　刀光残影闪过，刺耳的刮擦声再次响起，刀刃与坚硬的鳞片撞出火花，在巨蜥咽喉位置环绕了一圈。

　　巨蜥与正常的蜥蜴不同，表皮覆满了坚硬的鳞片，同为精怪，它的咽喉与巨蟒的竟然也不一样，巨蟒只是蛇身坚硬，蛇喉处却是正常可攻击的皮肉，可巨蜥的咽喉皮肉却坚硬无比。

　　被攻击咽喉的巨蜥一怒，在苏棘未及反应收刀时，便直接将她甩飞。
　　肉体凡胎撞向石阶，如断线风筝般飞有十步之远，落地“嘭”的一声砸在地面。

　　她被蛮力撞得感觉内脏都快碎了，口吐鲜血，抬手用刀撑住身体以保自己不会在斜坡上滚落。
　　幸好精怪没将她甩向峭崖方向，不然就是神仙来了也难救。

　　喘息片刻，抬起狠厉的眸子看向慢悠悠转动硕大身体的巨蜥。

　　怪物再次发出攻击，吐出的舌头卷向她，不知为何却失了准头，落在她身侧。
　　见状，她快速反应过来，捡起一块石头朝另一边丢去，声音让巨蜥一顿，随后张嘴伸舌头朝石块落地方向扫去。

　　昨晚未睡时，戚嵘宁将自己对巨蜥有限的了解同苏棘说：“蜥蜴怕日晒，视听同蛇一样不济，被改造的精怪虽会有变化，但是大致改变不会太多，我了解不多，姑娘明日可以多注意些，兴许能从中钻到空子。”

　　沙漠朝阳并不温和，从苏棘到山顶看到太阳开始，温度几乎一直在升高，山顶的薄雾阻碍视线却遮挡不了阳光，石阶早就被晒得发烫，巨蜥却在这般热辣下行动如常。

　　如此看来，它改变了不惧日晒的习性，视听之差分毫未变，这么近的位置竟然没能看出和听到和看到她的具体方向。

　　较之巨蟒，巨蜥身体更坚硬，可行动速度和移动灵敏却极弱。

　　苏棘忍痛爬起身，将嘴角血迹一擦，她知道该怎么摆脱巨蜥了。

　　盯准离她不远处半人高的石块，身如残影便落到石块上，已然察觉的巨蜥朝苏棘跳来，她运功将石块往下推去，身影快速闪开。
　　继而轻脚落在石阶上，未出一声。

　　巨蜥听着石块的声音往下追去，逐渐消失在了薄雾中。

　　松了口气，她头也不回地继续越往高处去，与巨蜥缠斗一番，早已精疲力尽。
　　她紧绷神智，生怕再遇上第三只精怪。

　　虽然撞得有些头晕，但是背上裂开的伤口和胸口闷痛反倒是让她清醒了不少。

　　越是靠近山顶，阳光便越烈，她脸上汗如流水，衣领被汗浸得潮湿不堪，又反复被烘干。

　　皇天不负有心人，大约六七十阶后，她终于看到了石阶尽头。
　　当她踏上山顶平台刹那，周边白雾尽散，视野顿时清明，就连山脚黄沙都看得清清楚楚。

　　此刻的她仿佛站到了沙漠最高处，俯瞰着整片荒原，只是天际仍旧看不到尽头。

　　山顶是一个巨大的平台场地，中央矗立着一座六人合抱粗大，六尺高的青铜丹炉。
　　走近能看到其上错综复杂的蛛网和堆积的灰尘，再仔细一瞧，还能看到里面几颗半成品的丹药。

　　丹炉旁边有数只死去的老鼠环绕，废弃的丹药在丹炉周边落了一圈，老鼠保持着偷吃丹药的模样僵直死去。

　　地面残留着血红的印子，遍布在整个山顶平台上。

　　苏棘顺着血红的印子大致看了一遍，看出了是个法阵，但阵印已经残缺不全。
　　随着印记走动，阵法在她脑海中慢慢勾勒出来时，一股熟悉之感油然而生。

　　这是诡器宗的“画地为牢”！

　　两百年前，仙魔之战结束，魔教赤鲸宗、魅腥门、幽冥阁三派并未合并，而是分裂前往各地重建根基。

　　仙门以天阳宗为主，聚凤鸣宗、天机宗、灵音宗、玄虚宗、风渺宗、诡器宗、云行宗共八宗合并，组成了如今的仙门第一大派——昆墟派。

　　不入仙魔二派的散修中，沈家入中原建华盛山庄，与朝廷关系最为紧密，同时也是如今武盟之主评选和盟主依靠的一大重要势力。

　　朱家南下靠海成立溪川拍卖会，作为江湖各方包括朝廷权势进行法器、丹药、珍品买卖的流通之所。

　　三大杀手势力同样是散修出身，浮玄自立门户，渺迦归顺朝廷，无声雨与魔教关系密切。不过无声雨近些年内乱不断，前几年安顿下来后，背后已然易主，声明与魔教切割。

　　苏棘便出身于仙门昆墟派下的云行宗，她之所以认识诡器宗的法阵，是因为昆墟派中，八大宗门各自的牢狱内皆有诡器宗的画地为牢阵法，用来困住囚徒。

　　此阵只要是昆墟派内的人，若非不学无术的废柴，几乎无人不知。

　　她盯着平台中央的丹炉，不禁思忖，这里莫非是当诡器宗在西北的宗门所在地？

　　这山顶平台并不像是囚狱之所，她不太明白，此阵出现在这地方的用意是什么。

　　苦思无益，下面还有只巨蜥虎视眈眈，她将阵法看了个大概后，从乾坤袋中掏出两个药瓶。
　　自丹炉内取出一部分丹药，又在地上捡了几枚，随后一同收入乾坤袋中。

　　苏棘最后在宽大的平台上走了一圈，发现不再有其他特别后，选择原路返回。
　　走下台阶，身边白雾顿时浮现，转身回看，平台已经变得模糊不清。
　　她回眸继续走向来路，不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