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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大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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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凤满楼前几天不是都接连死了两个人吗,怪邪门的,你还敢去那看戏呀?”
“那都是谣传,我听说是那个人在二楼看戏,原本看的好好的,非要站到栏杆上去看,这下好了吧,一个没站稳,直接从栏杆上摔下去了,正好掉在了戏台上,把其中一个唱戏的旦角给砸死了,这两人死的那叫一个惨,七窍流血,脖颈的皮肤像被撕开了一样。”
“凤满楼的戏好,但我又不是为了看戏去的,许多世家公子会去,我偷偷打听过,连英国公世子都会去呢。”
“你真想当世子妃?但谢家不比从前,能不能入世子的眼还不一定呢。”
“呵,入他的眼?那世子是什么东西,不仅见识浅薄,还生的鼠目獐头。若不是因为这个身份,哪家的女子敢往上凑?说到这个我就来气,当年若不是谢镜黎犯的那些事,我怎么会到今日都还嫁不出去!”
“表姐。”淡薄如水的女声在身后响起,“早安。”
“哟。”藕色旋裙窄袖衫的女子闻声回头,头上的钗环叮咚作响,折射出闪耀的华光。
她的目光带着不屑,左一圈右一圈地将面前那个低眉顺眼的少女扫了一遍,“这不是那个从育阳来的表妹嘛?”
“果然是小地方来的,就是没有教养。”谢静宜下颌微抬,忽然嗤笑一声,“你母亲没有教过你偷听别人讲话是没有礼数的行为吗?”
“表姐。”少女眸中含笑,“我并没有偷听,你们来之前,我就已经在这里了。”
“放肆。”谢静宜被恼羞成怒,她扬起手,金丝袖口在风中翻飞,丹寇如血,“还敢顶嘴。”
少女微微侧头,掌风掀起她颊边的碎发,像是漾开层层涟漪。
她抬起一截素白的手指,便轻轻叩住了对方即将落下的掌心。
“表姐。”她摇头,轻声叹,“一言不合就打人耳光可不是一个好习惯。”
她的指节寒冷如霜,仿佛被冰泉浸透的玉。
“你……”谢静宜被冷地下意识想缩回手,却被对方牢牢地攥住。她瞪圆了眼睛,总觉得这句话似曾相识,她的声音卡在喉间,迟钝地吐出一句话,“你说什么?”
“我说打人耳光不是一个好习惯。”她忽然松开手指,后退了一步,“这是第二遍。表姐,还没听清吗?”
“你这是要打我?你这个贱……”谢静宜重心霎时向前倾,她踉跄半步,瑶间环佩被撞地叮当乱响,方才的泼辣气焰仿佛碎了一地。
“静宜,切不可如此无礼。”
初春的细雨斜斜交织,廊庑下的阴影里,立着一个青年。他着一身竹青岚衫,远看犹如新叶初绽,或许是来的太急,青衣被细雨洇出深色水痕。
谢静宜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衣角,表情有些尴尬,“兄长怎么今日得空来后宅了?”
谢沥青撩起眼皮,眉骨投下的阴影恰好笼住一双眸子,听语气并未动怒,“这么多年了,你这副脾气也该改一改了。”
相反,他的眼里映着几分薄雾似的温柔,好像真的是一个耐心教育妹妹的兄长。
谢静宜脸色“唰”地一下变红又变白,她恹恹地应了一声,“是。”
谢静宜的母亲严春阳并不是宁远候谢君豪的原配,最开始的时候只是府中的侧室。谢君豪倾慕中书令长女王萧月,用手段强娶进门。王萧月性子刚强,很多事情上往往不愿意低头,故而两人一直貌合神离。她进门三年未育,为了保住自己的地位,便抱养了一个男孩,也就是谢沥青。两年之后,她又生下一个女孩——谢镜黎。谢君豪本以为有了孩子两人能够冰释前嫌,然而好景不长,谢镜黎五岁那年,王萧月去光华寺祈福,一去不返。
谢君豪这人本就多疑,又暴躁易怒,一口断定是王萧月抛夫弃女,与她的老相好私奔。
谢君豪记恨王萧月,自然也就不喜谢镜黎兄妹俩。此后,他将所有的宠爱都给了侧室严春阳,她虽一直未能成为侯府夫人,但后宅的管家之权,一直在她手里。
这也是为什么谢静宜如此嚣张跋扈的原因。
“表兄…..我真的没有打表姐。”谢镜黎轻咬下唇,声音轻柔,“抱歉,是我不好,惹得姐姐不开心了….”
“表妹无需自责。”谢沥清姿态端容清雅,又看向谢静宜,“静宜,回去好好反思一下。些家从前是这样教你待客的吗?”
“是…..”谢静宜愤愤地抬头看了她一眼,提着裙摆转身离开。
小雨静落屋檐,谢镜黎抬头与谢沥青对视,那双眼睛幽黑清澈,却深不见底。
她看不懂这个人。
八岁的她顶撞父亲被家法处置,是谢沥清替她挨了十鞭,陪她罚跪祠堂。
十岁的她发着高烧被扔到柴房里无人问津,是谢沥青在那个寒冷的冬夜冒着大雨,背着她,一个个地敲开医馆的大门。
十二岁时她出城路遇山匪,是谢沥清为了救她而硬生生受了山匪刺来的那一剑。
阴冷石缝渗出的水珠砸在她脸上,也冲刷不尽她脸上干涸的血迹。
听到铁门锈蚀的咬链声,她堪堪睁眼,看见一个并不清晰的影子。
那道影子立在光与暗的交界处,青衣下摆沾着地牢的泥浆。
地牢的潮气在她眼底积聚成水雾,许久,她撑起半边身子,囚衣沾在背上,撕开时带着一串皮肉分离的声响。
她的声音沙哑干涩,带着颤抖,“兄长,你相信我吗?”
檐角铜铃轻响,青年眼睫微颤,“信不信对你来说重要吗?但对谢家来说,你已经是个没用的棋子。”
火把在墙角嘶嘶燃烧,将她的影子投向斑驳的墙面。
“对谢家来说我是棋子。”她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容极淡,几乎要隐没于苍白的皮肤里,“那对兄长来说,我也是只是个棋子吗?”
暗淡的光映着他半张脸,火苗跃动扭曲了轮廓,他的眼里却未染半分情绪。
有时候谢镜黎又不得不承认,他们也许是同类人。
冷漠,自私,对什么事情都好像置身事外。
记忆里的虚影与现实重重叠叠,湿润的风拂起她耳边的浅发,她扯唇轻笑,“多谢表兄愿意相信我。”
———
暮色渐沉,庭院内的琉璃灯次第亮起,将假山石的棱角衬地愈发嶙峋。
饭厅轩敞,八仙桌居中,紫檀木桌面泛着温润光泽。
侧边小几上摆着几道时令蔬菜,琉璃罩下,梅子糖糕晶莹透亮,汤包笼屉里还泛着热气。
坐在最右侧的是叔父谢君安,他身形略胖,站起身夹菜的时候显地有些笨拙,他笑眯眯地夹起一块肉放到谢沥清碗里, “沥清啊,你也老大不小了,是不是该考虑娶个妻了。去年君豪过世,你说你尚在孝期内,不便娶妻,但如今你已经过孝期,也该……..”
“是啊。”严春阳旋即换上浅笑,附和道,“你父亲当年的心愿便是看到你成家。”
她说着说着就开始用手帕拭泪,“谢家现在就剩你一个没有成家了。你若是早点成家,百年之后我也好向你父亲交待啊。”
“可是姨娘。”谢镜黎抬头怔忡,有些迟疑,“表姐不是也还没成亲吗?”
谢静宜仍在房里思过,听到自己女儿的名字,严春阳拭泪的动作一顿,她望过来,目光幽幽,“表小姐,这是谢家的家事。”
谢镜黎低头道歉,“对不起。”
“不碍事,姨娘,表妹既然来了谢家那便是谢家的人了,”谢沥清轻轻晃了晃白玉盏,酒液澄澈,映着烛火,在他眼底碎成一片寒星,“有劳姨娘和叔父挂心,不过,叔父似乎对我的事格外关心?”
谢君安干咳两声,不知道是心虚还是掩饰,“那是自然。”
谢沥青指腹摩挲着杯沿,“不知叔父看上了哪家的姑娘?”
谢君安满脸堆笑,“魏国公长女,魏渝。”
“魏国公可是前朝老臣,手握五万魏家军,可是一个香饽饽啊。”
新帝陆容与登基以后,朝中大臣主要形成了以宰相张为安和翰林学士袁应光为首的张袁两党,张袁两党为了达到政治目的往往不择手段。魏国公的实力不容小觑,但此人迂腐刻板,袁党曾一度想拉拢魏国公,却频频吃闭门羹,袁应光早已怀恨在心。谢沥清若是娶她,等于是与整个袁党为敌,这么亏本的买卖,谢沥青怎么会答应?
谢君豪此举只不过是想借袁党的手除掉谢沥青,扫除他登上家主之位的障碍而已。
十年未见,谢家的人,倒是一点没变。
谢沥青笑而不语。
橙黄色的光晕摇摇曳曳掠过他的脸,好一会,他才启唇,“好啊,就按叔父说的办。”
这倒是谢镜黎没有想到的。她心不在焉地吃了口冰鉴里的瓜果。
一点味道也没有。
谢镜黎忍不住皱眉。
忘记自己是鬼了,没有五感,早就没有味觉了。
谢沥青侧过脸,睫影遮住眸光,半开玩笑地说,“怎么吃地这样少,表妹是不喜欢这些菜,还是不喜欢府里的这些人?”
“只是暂时还吃不惯幽州的吃食。”谢镜黎眼眸乌澈,“表哥多心,景弦绝没有那个意思。”
她睫毛颤一下,眼里似有水珠,怕是要落下,“谢府能收留我,景弦已经感激不尽,怎么敢生出其他的想法。”
“那便多吃些吧。”他还是维持着刚才的笑容,“我记得从前有人也最爱吃这个梅子糖糕了。”
“好啊。”谢镜黎眉头微挑,一张清丽的面容迎着烛光,“表兄也多吃些吧。表兄这几年独自撑着谢家,我瞧着似乎瘦了很多,还是要保重身体啊。”
谢沥青握着银箸的手一愣,他望向那张在熠熠烛光下仍旧苍白的脸。
多年未见…….
女郎眸光若水,恍似秋波,又带着几分娇憨,实在看不出哪里有暗藏的算计,有的好像只是真心实意的关切。
这让谢沥青觉得陌生又熟悉。
院里的古梅疏影斜横,鼓动的风卷起地上的落花,飘向他的肩头。
他用手指捻下落于肩头的花瓣,“表妹,你与我一个故人很像。”
“是吗?”谢镜黎回转目光,“那倒是景弦的荣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