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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大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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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雨晦涩,天灰雾湿。
廊庑下的灯笼打着圈儿,将吴忠的影子拉长。
他拢着袖子,望向停在门口那辆破旧的马车,看起来有些犹豫,“娘子,家主近日不在家中,我也不好擅作主张,让您入了府啊。”
良久,马车内才传来娇俏虚弱的嗓音,“如此,我也不好再叨扰,便只能先回育阳老家了。家主若是回来,还望吴管家能代为告知。”
“那是自然。”吴忠随口应了一声,看着那马车调转车头,发出“嘎吱”的响声。
雨滴噼啪打在车盖上,竹帘随风翩动,纵使吴忠再怎么伸长了脖子看,也只能看见车中人那白皙羸弱的脖颈。
弱柳扶风。
他摇了摇头,刚转过身就听见头顶有清冷的嗓音落下。
那声音毫无感情,尾音里有上扬的疑惑, “哦?表妹?”
急促的雨水又熄灭了不少灯笼,摇晃的灯影忽浓忽淡,吴忠下意识回头,见有道挺拔高大的影子落于廊下,茂密的枝叶缝隙间,他的面庞并不清晰,依稀能瞧见他锋利流畅的下颌以及垂下的那双指骨修长的手。
吴忠眼疾手快地从那双手中接过递来的伞,“家主,您怎么提早回来了,这女郎是…….”
“余景弦。”他眉眼皆是初春的冷意,不咸不淡地又加了一句,“是吗?”
“是。”马车内咳嗽声连连,“事发突然,还没来得及与表兄写信,的确是景弦唐突。”
“下车吧。”他说,“雨很大。”
竹帘压下来,车内昏暗异常,少女一侧脸颊抵着手背,她垂下眼,透过帘子的缝隙,依稀可见外头那人深红色的布依锦鹤氅。
她大着胆子从马车上下去,或许是久坐的缘故,她双腿一软,及时扶住马车才勉强站稳。
雨珠接二连三地落在她的眼睫,她裙裾湿透,俯身行了个礼,嗫嚅着说,“表哥。”
雨气微笼,他静默地看着她的侧脸,黑漆漆的瞳仁仿佛琉璃盏里盛着的墨,浓稠又黯淡,深沉地化不开。
水滴顺着她发髻上的珠花下坠,淌过苍白的下颌。她抬起眼,眼睛清亮而又柔和,如同雨后的水洼,“表….哥?”
“谢二小姐?”吴忠揉了揉眼睛,不可置信地喃喃,“从前就听说表小姐与谢二小姐长相相似,如今再见,确实是有几分相像。”
吴忠也说不出来到底哪里像,只是给人的感觉很像。间隔了十年的光阴,那张脸其实早已经在记忆里褪色模糊。
当年大姑娘谢芜在上巳节对一个进京赶考的书生余松一见钟情,最后不惜与谢家断绝关系,也要嫁给余松。谢家二老极力阻拦不得,原以为自己的女儿过不惯那种清贫的苦日子,总还是会回到谢家,结果没想到谢芜这一走,便再也没有回来。
这些年,谢家四处打听,才知道她身在育阳,刚开始的时候,夫妻俩恩爱和睦,日子虽然清苦倒也还算幸福。后来余松中榜,考上举人,他开始慢慢冷落谢芜,到最后府里竟还添了好几房小妾。谢家终究于心不忍,暗地里偷偷教训过余松,也曾多次派人想谢把芜母女俩接回来,只可惜谢芜并不领情。
吴忠记得他上次见谢芜是在七年前,那是个极寒的冬日,她赤足站在雪里,身后是一个脸颊瓷白,怯生生的小女孩。
谢芜素色衣袍被寒风吹地微微鼓起,她抬起眼,连眸子都像被浸了风雪,“忠叔,我不会回去的。他们要我回去,难道不是为了让我嫁给那些权贵?”
她冷笑,不知道是自嘲还是讥讽,“没想到我这个已嫁之身,对父亲母亲来说,还有利用价值啊。日后就算我与余松再无瓜葛,我也不会踏进谢家一步。”
吴忠沉默不语,但宁远候府的谢家之女,命运一向如此。
不管是当年的谢芜,还是后来的二小姐谢镜黎。
旁边的小厮不由得一愣, “谢二小姐?谢镜黎?她不是早就已经…….”
他虽然才来谢府几年,但在市井中,甚至在府里,都曾或多或少听到过关于谢镜黎的传闻。
谢镜黎是谢府嫡女,生母为中书令长女,天子近臣,家世显赫,却不知道为何落得如此下场。
总结来说就是那谢镜黎空有一身武学,不想着好好报效祖国,反而走歪门邪道,通敌叛国,残害忠良。甚至在当年屠了一整座城,血洗胤都,连老人和孩子都不放过,这罪行简直是罄竹难书。若不是皇帝看在谢家祖上三代忠贞报国的份上,才不至于落的个株连九族的下场。
“嘘嘘嘘!”吴忠扯了扯他的袖子,刻意压低声音咒骂,“敢在主子背后议论谢家是非,你还想不想活了?”
小厮立刻噤了声。
谢镜黎这个名字一直是府中的禁忌。
整个谢府的人都知道,家主谢沥青看似温柔和善,实则生性多疑,心狠手辣。否则,以他一个谢家养子的身份,他如何能坐稳如今谢家家主的位置?
在这一点上,他与谢镜黎兄妹两个倒是十分相似。
“表哥。”少女跪地,小心翼翼地摊开手掌,那是一支金蝴蝶簪子,“这是我母亲的遗物。前些日子我外出采药归家,看见父亲惨死于家中,而我母亲却就此失踪。他们都说是我母亲失手杀死了父亲后畏罪自潜逃,可我不信,我母亲不可能是那样的人。还望表兄能够帮我…..”
“帮我…..”她似乎说的有些艰难,声音里藏着一点克制的哽咽,“帮我查明真凶,还我母亲一个公道。”
谢沥青闻声垂眸,视线落在那支金蝴蝶簪子上,以点翠铺就的蝶翼在雨滴的冲刷下不断地颤啊颤,仿佛要在雨水的洗礼下,重新破茧而出。
谢沥青袖子微展,似乎是想伸手将少女扶起来。
少女下意识往后退一步,他冰凉的指骨倏忽碰到她的手,她浑身一颤,金蝴蝶顺势落入他的手中。
“的确是姑母的东西。既然是姑母的事,我自然会管。”他弯了弯唇,“表妹路途辛劳,便先在府中安心住下吧。忠叔,让人去把东院那间屋子收拾出来。”
“ 是。”吴忠连声应下,他回过头看向那个有点怯懦的少女,叹了口气。
雨丝斜织成帘,少女低头走在廊下,裙裾被雨气浸地微沉。
身后两个丫鬟在廊下窃窃私语。
“你说这算什么事啊?还要叫我们伺候这病秧子。她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来。”一个丫鬟裹紧了外衣,不耐烦地说,“我都不太明白,这样一个人,为什么家主要派我们盯着…..”
“行了行了,你闭嘴吧。家主的心思岂是你我能揣摩的?不过我听闻她和之前谢家那位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长得有点像…….”另一个丫鬟道,“说实话,我还挺渗得慌的。”
“怕什么,她都已经死了那么多年了,难道还能从棺材里爬出来打我们不成?”
“两位姐姐,你俩说话声音这么大。”她忽然停下脚步,嗓音含笑,“我都听见了。”
两个丫鬟面面相觑,便又听那少女咳起来,虚弱道,“烦请两位姐姐告诉表兄,他的好意我已经心领了,我独身一人,能入谢府已是万幸,怎么能叫别人伺候呢。”
“况且我近日受了咳疾,风寒复发,实在不想传染给两位姐姐。”
“啊…那表小姐可要好好休息呀。”两个丫鬟对视一眼,喜笑颜开,“那我们…可就退下了。”
少女掩面又咳了一声,点点头。
雨声潺潺,一串串雨珠从檐瓦上落下,犹如细线,被风鼓动着钻入少女的衣袖内。
丫鬟的声音还在门外,隔着雨声有些模糊, “还算她识点相。想要让我们伺候她,肯定不会让她好过。”
不会好过?少女微微一笑。
她被冷的一哆嗦,抬手将窗户关上,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梳妆台上。
烛火橘黄的光与屏风的阴影明暗交织落于她的侧脸,她幽黑的瞳孔微缩,随后又睁开眼睛,暗红色的瞳仁微微颤动。
她在酆都近百年,没想到人间才不过十载。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有些恍惚。
铜镜里,一只枯瘦如枝的青白色手不知道从什么地方伸来,突兀地搭上了她的肩膀。
她心头一颤,蓦地转过脸来,表情阴沉,“你怎么走路没声音啊?要吓死我吗?”
白无常有点无辜,他看了看自己悬在地上的脚,“可是掌使,我是飘着的,走路本来就没声音。”
谢镜黎:“………”
“这不是重点。”她把额边碎发别到耳后,“对了。那个从承鉴司跑掉的东西抓住了没有?”
“没有。”白无常说,“它在进承鉴司之前,根本没有喝孟婆的汤。而且,这东西怨气特别重,冼渡池的那两个司使还被它打伤了,现在估计都够呛能下床。”
“那她在生死簿上的名字呢?”
白无常摇了摇头,“难就难在这里,生死簿上并没有她的名字,没有身份信息,找起来十分困难。”
承鉴司作为沟通冥界与往生路的最后一站,担任着渡化亡魂的重要角色,渡化者入轮回,不化者则下地狱。
但不管是因生老病死,还是天灾人祸而来到冥界的魂魄,只要踏入酆都,便会在生死簿上留下名字。
没有名字,那就说明,它是做了别人的替死鬼。
“魂魄不能在人间飘荡太久,它要想待在人间,必定要借用别人的身体。”
谢镜黎皱了下眉,“你回去的时候顺便告诉掌司,那东西,我会亲自去抓。你帮我去查查,”
“明白。”白无常点了点头,“不过,您在人间需要一个身份我能理解,但又为何还要进谢府,因为你的家和家人在这儿?”
“家?家人?这几个词在我听来倒是有些陌生。”
“我何曾有过家。”她的声音平淡,听不出一点悲喜,可神情却平添一丝乏味,“况且,你跟我共事那么多年,还不知道我是什么人吗?”
“哦不,是什么鬼。”她随意地捻起一缕发丝,眉梢轻轻一勾,笑道,“不过你放心,身为掌使,我自然不能违反条例在人间任意妄为,我只不过是看某些人过得太顺风顺水了些,想要给他们平淡的生活增加点乐趣罢了。”
白无常无声地咽了咽口水,不是因为她这副表情有多么狰狞恐怖,相反,她笑起来的时候,颊边梨涡荡漾,像是盛着一窝春水,颇有一种极具风情而又疏离的艳。
但是,
笑地越甜,打起来越狠。
———
酆都城荒凉无度,只有灰白的雾霭在血黄色权石路上翻涌,满城的黑玉碑,而碑文早已被阴风蚀成齑粉。
少女立在船头,手里半截蜡烛的火苗挣扎着舔向虚无,她看着脚下那朽了半边的摆渡船,漏下的黄泉水漫过脚背,阴冷刺骨。
面前是摆渡人那张因惊恐而放大的脸, “我的老天,你什么来路啊,我这船载了几百年的魂了,怎么今儿个你一来,都快给我弄沉了!”
少女摇摇头,她感觉自己的意识好像在被什么东西快速抽离,她眨了眨那双空洞的眼,口中断断续续地吐出几个字,“我….是谁?”
“别管你是谁了?喝了孟婆的汤能记得才见鬼了。”摆渡人几乎是吼出来的,“快划呀,划到岸边,掉进这黄泉里,便要魂飞魄散了!你不想投胎别带上我呀,干完这一票我还想投胎呢。”
“哦哦哦。”少女无意识地应下,拽起一旁的船桨划起来,在船沉没的最后一秒,她奋力一跃,滚到岸边。
原本枯死的彼岸花从土探出,花瓣如血玉般半透明,散发出幽冷的红光。少女踉跄起身,看向面前如镜面般无波的黄泉,倒映着彼岸模糊的虚影。
幽绿的鬼火在头顶摇曳,那道声音空灵而又深邃,仿佛来自千里以外的地狱,并带着一股强大而无形的力量,狠狠地压向少女的后腰。
“谢镜黎,你在人间罪孽深重,你可认?”
她头痛欲裂, “扑通”一声,被迫跪在地上,双膝陷入泥泞。
“我是…….谢镜黎。”少女明净的脸上沾了不少灰痕,看起来分外狼狈,可她抬起眼,眼神清明而又冷漠,“我无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