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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大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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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原本月辉盛大,突然开始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雨丝如烟,似有若无。
女郎攥着一方素帕,步履匆匆,她刚跨过月洞门,忽觉衣角被一股力道拽住。
“小姐,今日恐有雨,还是不要出门的好。”
穿靛青色襦裙的丫鬟微微躬身,可语气里却没有所谓的恭敬,“老夫人在外为家中人祈福未归,表小姐初来乍到,自是不懂谢府的规矩。”
“老夫人有令,凡是府中女眷,戌时过后不得随意出府,若是真沾染了外头不好的风气,怕是要辱没了谢家的门楣。”
“霜月,我有急事要出府。”那女郎抬眼,似乎是有些为难,又是低低咳嗽了一声,“我有咳疾,今夜若是不去抓几副药来吃,怕是要咳一整夜。”
“小姐。”她说着,不动声色地挡在了女郎与府门之间,像是一堵无形的墙,“规矩便是规矩,不要叫奴婢为难。”
雾蒙蒙的水汽中,斜斜的雨丝织过古桥的苔痕,落于湖面,溅起细小的水花。
“既然是规矩,那霜月你也该遵守吧。”女郎浅笑,恰似梨香沾露,“祖母不在,霜月姐姐就更应该替她料理好她房中的事物。”
霜月神色微变,“小姐,你这是什么意思。”
谢镜黎走到她身侧,裙裾扫过青石,发出细细的沙沙声,“没什么意思啊。我只是好心提醒你身上的脂粉香气很独特,想必是来自于城东那家脂粉铺子吧。”
“天香阁的脂粉只有在晚上才售卖,而且价格十分昂贵。以霜月姐姐如此微薄的月俸,是如何能买得起的呢?”
“你想干什么?”
白无常在身后飘着,狠狠地嗅了嗅,“我们不是没有五感的吗?你是怎么闻出来的?”
谢镜黎眼神示意:闻不出来啊。
白无常:“那你…….?”
谢镜黎眨眼:猜的。
“我对姐姐在外的风流韵事实在不感兴趣,你若实在不放心,那便跟着吧。”
——
“小姐。”霜月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不是要去医馆吗?为何突然停下?”
“霜月。”谢镜黎回过头,突然十分有耐心地问她,“我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个?”
霜月一头雾水,“什么?”
“如你所愿,我暂时,抓不了药了。”
话音刚落,几柄淬了毒的短刃破空而来,谢镜黎一把推开霜月,刀锋擦着她耳畔的发丝,带起一阵细小的风。
她登时回头,见霜月已经直挺挺地昏倒在路边。
晕的早也好,省得她还要费力给人敲晕。
谢镜黎踉跄着跌坐在地,斗篷散开如雪浪翻涌,她直视着攀在屋瓦上方的影子,发紧的声音线里带着一丝哭腔, “你们是谁,我与你们无冤无仇,为何要对我痛下杀手?”
“来人呐,来人呐,有没有人呐,光天化日,还有没有王法了!”
身穿夜行衣的几个人蒙着面跃到跟前,只露出一双凶恶的眼睛。
“闭嘴。”为首的大汉身材魁梧,他微微眯了眯眼,“我说这位姑娘,你若识相些,便不要再叫了。否则,我有一万种方法让你闭嘴。
“哦。”她讪讪地应了一声,整个身体骤然缩成了一团,手臂紧抱双膝,发髻散落了几缕青丝,牢牢地贴在了额前,像是被雨打湿的蝶翼。
“怎么办。”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却听不出一丝害怕,反而带着一丝莫名的玩味,“我好怕。”
“住手。”
一道泠泠的声音从身后飘来,犹如点露。
“你们在京城作恶,是嫌自己命太长了吗?”
伴随着声音而来的是清脆的环佩声响。
谢镜黎下意识侧头,瞥见身侧那人撑着伞,伞的边缘微微向下偏着,遮住了她大半张脸,而腰间缀着的青玉连环佩极为显眼。
青玉连环佩,以百年青玉雕成,质地细腻如丝,在边缘透出浅碧色,若在日光下看,又像是散发着幽冷的蓝光,仿佛嵌着一泓深潭。
而正面则浮雕玄鸟,暗红与浅碧,交相辉映。
谢镜黎眨眨眼,这样的玉佩,她似乎也曾在哪个人身上看到过。
雨珠一颗一颗砸在她的脸颊,她转过头,却连睫毛也不曾颤动, “公主,这跟你有什么关系,你何必多管闲事。”
风信在一旁撇嘴,“对啊,这个人终于说了句对的话。公主,你管她做什么,说不定是她的仇人呢。我上次见她就觉得她不像个好人。她都敢去杀那个袁….肯定也有自保能力吧。我们每天如履薄冰,何必把我们自己也卷进去…….”
“可这次有那么多人,她再怎么厉害也只是一个女子。”陆见羽垂眼,按住她的手腕,“风信,你忘了,她帮过我。”
她上前一步挡在少女身前,垂珠在耳畔荡出细碎的清响,“我总觉得她,好熟悉,不像坏人。”
她一把扯下腰上的青玉连环佩,“看清楚了,本宫是梧国的公主,在本宫面前还如此放肆,你们眼里还有王法吗?”
“老大。”其中一人两眼之间有一道极长的疤,“毕竟是公主,我们总不能……”
大汉先是一愣,又忽然讥笑起来,“公主又如何?不过是徒有虚名罢了。公主若非要救人,也不是不行,不如让哥几个好好快活快活?哈哈哈哈哈哈?”
陆见羽脸色煞白。
大汉却不依不饶,迈开两大步,竟然想来直接捉住她的手腕。
雨势如注,突然横伸过来的伞柄轻轻抵住了他的手背。
他下意识脱口而出,“你找死啊。”
他顺着伞柄向上看去,是一双乌黑的眼睛,像是未化的雪。
大汉怒极,甩出身侧的刀,刀锋擦过她的手腕,划出几道血口子。
“我本来也不想杀你们。现在倒好,划伤了我的手。”
“这笔账,我该怎么跟你算?”谢镜黎乌黑的长发被雨水打湿,几缕发丝黏在颈侧,更添几分冷冽。
她面无表情地用帕子擦了擦手背上的血痕,“我出门太急没带伞,便只好借公主伞一用了。”
她手腕一抖,伞骨如剑出鞘,雨滴顺着伞面边缘垂落连成细线,却没落下,被汇聚的剑气一震,凝结成银锥,如流星般迸射而出,直刺几人眉心。
大汉下意识提刀格挡,却被这霜寒之气逼的连连的后退,仍躲闪不及,胸腔中血气翻涌。
少女身形如鬼魅,在雨中穿梭,却半点未沾衣襟。
伞尖一转,已刺入他的肋下。
谢镜黎斜睨着他,“谁派你们这些废物来的?”
“说了,便饶你们一命好了。”
大汉疼地剧烈,捂着胸口淬出一口血, “我凭什么相信你。”
“我不需要你信。”她手腕轻抖,把伞尖推进一厘,刀片摩擦血肉的声音清晰,“只需要你说。”
“我不知道。”大汉痛的大叫,“我们是有职业道德的,只收钱办事,不过问雇主信息。”
“好嘛。”谢镜黎伞尖一勾,将大汉藏在衣襟里的物什勾了出来,“那这是什么?”
一个浅碧色的荷包在雨中轻颤。
明明是一个再为普通不过的荷包,边缘微微内收,形成柔和的弧度,中间的针线却极为蹩脚,似乎绣的是一株木槿花。
谢镜黎抬起眼,瞳孔微缩。
……老师?
陆见羽煞然,只觉得她的脸色似乎更加苍白了,“你…….?”
“这个荷包哪来的?”她的眼神凛然,手上的力道不自觉加重又几分,“说话。”
大汉牙齿咬得咯咯响,他勉强发出声音,“我不知道,那荷包里只是一个手镯而已。半个月前一个带着斗篷的女人找到我们,说我们只要帮她办事,这手镯就是我们的,我专门找行家验过,说是价值连城。”
“她让你办什么事?”
大汉有点犹疑,“杀了你。”
谢镜黎嗤笑,“你知道我是谁吗?”
大汉: “你不是,谢家的人吗…..?”
“所以,她的目的是让你杀了谢家人?这样好了。”谢镜黎蹲下身,指尖刃轻轻擦过他的皮肤,却又轻柔地笑起来,“你帮我把她约出来,我真不杀你。”
两边都不是什么善茬,大汉毛骨悚然:“东西我给你,你放过我吧。”
“放不了一点。”谢镜黎慢悠悠地说,“我刚刚不小心在伞尖上下了点毒,我给你七天时间,你想清楚。”
“公主,你还不明白吗,你觉得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想杀我。”雨珠顺着她的发梢滑落,她侧过脸望向陆见羽,声音也像是沾了雨露,愈发听不真切,“现在,你还觉得我是好人吗?”
靛青色的伞面旋转,将雨幕搅成一片碎银。
“伞面有些破了,不过还能撑。”她反手收了伞,将伞柄递到陆见羽手里,“如果我们下次还能再见,我就赔你一把新的。”
“谁要和你再见啊。”风信指了指地上躺着的几个黑衣人,“现在这些人该怎么办?”
“要走走,要留留。”她摆摆手,转身离开,背影孤清如鹤,“我这个人呢特别仁慈,给他们活命的机会了,至于要不要,就看他们自己了。”
风信:…….仁慈?
“等等。”陆见羽的声音隔着雨幕,“我能知道你的名字吗?”
谢镜黎顿了一下脚步,“余景弦。”
———
凤满楼临水而建,或许是此夜雨势太大,门楣扁额蒙着水雾,将里头的灯火晕染成了模糊的光团。
大堂之中人多,拥堵难行,谢镜黎在角落里随意地挑了个不起眼的位置坐下。
凤满楼曾经是京城第一戏楼,来往看客不计其数,连门口都能被堵地水泄不通。但不知道为何,六年前楼中那支最出名的“风月”戏班在一夜之内解散,从此凤满楼逐渐沉寂,直至前几日,这个曾闻名幽州城的“风月”戏班又突然回归,带来了更加精彩的戏剧———《暮雨闻铃》
二楼的栏杆处挤满了翘首的看客,谢镜黎无意识地从桌前的食盆里捡了几颗瓜子,她边磕边问坐在旁边的细长眼男人, “大哥,这戏讲的是什么故事啊。”
“啧,谁是你大哥,会不会讲话啊。”细长眼男人闻声侧头,瞥了她一眼,“哦,你说暮雨闻铃啊?讲的是一对双胞胎姐妹,姐姐谢铃长于官宦世家,又极好习武,缕立战功,被陛下亲封为宁铃将军,风光无限。而妹妹谢雨从小走失,一直过着颠沛流离的生活,直到某天被亲生父母找到,带回了谢府。一场宫宴,让姐妹两个同时爱上了同一个男人——端王殿下陆赫。从小生活的巨大落差感让谢雨对谢铃心生不满,圣上赐婚给谢铃和陆赫的消息更是让谢雨嫉妒有加,于是,谢雨巧设计划,将两人身份调换,如愿嫁给陆赫。然而婚后生活并不和睦,最后谢雨幡然醒悟,认识到自己的错误,谢铃原谅了她,大团圆结局。”
谢镜黎:。。。
情节真是俗套,不过怎么某些设定听着有点耳熟……?
而且先不说这个故事一听就奇奇怪怪的。当日凤满楼那位旦角的死状如此诡异,这些人,心还真大,竟还敢来看戏。
旦角踩着碎步上场,甩动翩翩水袖,惹地台侧烛火猛地一颤,将影子投在了斑驳的墙面上。
谢镜黎几乎要怀疑自己看错,那墙面之上映出的,分明只是一件衣服的影子,颈部以上的位置空空荡荡。
而周围的人却好像丝毫没有察觉。
谢镜黎斜斜地倚靠在圈椅上,宽大的衣袖之中,是一把薄如蝉翼的刃,此时正在她的指尖游走。
她闭眼感知,这戏楼中确有鬼气,但这股鬼气却似乎并不来源于台上那位旦角。
然而,烛火霎时熄灭,整个戏楼仿佛被黑暗混沌的雾所笼罩。
旦角仍在吟唱,伴随着莫名的铜铃清脆声响,忽远忽近,飘忽不定。
整个大厅里陷入一种未知的恐慌状态,人群开始骚动,谢镜黎足尖一点,想使出轻功跃到台中央去一探究竟,却在混乱中被人猛地一撞,整个人重心不稳,向后退去。
她生前眼睛受过重伤,黑暗带来的刺痛晕眩感使她本能地伸出手扶住桌案。
桌案没摸到,却摸到了另一只冰凉的手。
那只手指节冰如寒铁,虎口处结着薄茧,似被霜雪浸透。
铜铃声突兀地停下,厅中烛火复燃,台上的旦角依旧唱着,只是此时,那投在墙面的,不再是只有空荡衣服的影子,似乎真的与正常人的影子一般无二。
“请各位看官不要紧张,方才的突发状况只是凤满楼为了渲染气氛,设计的一个小环节,让各位看官更加身临其境。”
谢镜黎心生疑惑,她反射性地缩回手。
“你谁?”
身后的那道声线冷淡。
谢镜黎回头,看见那双修长如竹,骨节分明的手,而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
再往上看,是一双如清雨般的眼睛,又清又冷,如有薄雾萦绕。
溶溶烛辉在他脸上流转,描摹出一张面容秀丽的脸庞。
眉疏而俊逸,睫浓而纤长。
谢镜黎对这张脸实在是太熟悉了。
瑞王殿下,陆鹤雨。
人不如其名,陆鹤雨这个人并不像鹤一般孤冷清傲,品格高洁。相反,他野心勃勃,城府极深,有的时候,甚至可以用阴险狡诈来形容。
当时她的老师闻霜时任太子少傅,太子虽然愚钝,但为人正直,他主张实行“仁政”,若是他日后承继大统,有闻霜的辅佐,或许也能成为一代明君。
陆鹤雨觊觎皇位,时常明里暗里与东宫争斗。
天临四十年,太子陆景之涉嫌谋逆及刺杀皇子被打进诏狱。
而闻霜,也被软禁在戒律司,听候发落。
按理来说,这一场仗,陆鹤雨应该大获全胜。
可在那个寒冷的雪夜,她跪在崇华殿门口,隐约听到陛下身边那个黄公公细长尖锐的嗓门,“瑞王陆鹤雨以下犯上,即日起贬往边州戍边,此生无诏不得回京。”
重华殿殿门缓缓打开,里头的光顺着扩大的门缝蔓延开来,光晕漫过蟠龙御道上的积雪,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
风是湿冷的,她艰难地抬起眼皮,瞥见在她面前站定的那双玄色的云纹靴。
她看都不看便知道是谁,极尽嘲讽,“臣是不是应该恭贺殿下,登临九五之尊,指日可待。”
雪粒簌簌而落,在伞沿摔成细碎的星屑。
“谢将军。”陆鹤雨抬起伞沿,露出的眉眼罕见地清寒而洁净,“谢镜黎,你我再做一个交易,我保你不死,你愿不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