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笼》心火朱山

8、医院 “家属在外

　　张文婷瞄了连野一眼，神色紧张，随即便低下头。

　　连野见状，没有犹豫，冲过去用右手环住江澈的腰，整个人贴在他侧腰上，由于惯性，连野被带着抬起又落下，膝盖磕在地上，她急切地说：“快停下！”

　　两秒后，连野感到怀里的人蓦地停手。

　　身下的大汉立刻蹿出来，三人连同胡骁的哥哥一起溜得没影了。

　　走之前，还不忘恶狠狠地留下一句：“给老子等着！”

　　江澈用力仰起脖子，死死瞪着他，然后露出顽劣的笑：“不用等，我会去找你。”

　　胡骁的哥哥不知为何，彷佛看到鬼一样，脸色惨白，然后飞一样跑了出去。

　　空旷的车库里一下子安静起来，只有急促的呼吸声纠缠在一起，从混乱，到平缓，到消失。

　　灯光昏暗，空气潮湿，所有阴冷的、不堪的、见不得光的都在这里滋生。

　　连野半跪着，瀑布一样的头发落在肩侧，轻扫过江澈的脖颈。

　　江澈闻到了若即若离的香水味。

　　他身体僵直，脸看向别的地方，涩声道：“这次是你自己扑过来的。”

　　连野没有回他，而是松开了手，撑着地要站起来，江澈在这瞬间抓住了连野的右手手腕。

　　连野轻呼一声，肩膀疼得嘶嘶抽气。

　　江澈并没有松开，而是冷冷质问连野：“为什么？”

　　连野说：“什么为什么？”

　　江澈见她装，很短促地笑了一下，站起来跟她面对面，居高临下看她：“为什么要冒险？你以为你那三脚猫的功夫能对付谁吗？”

　　连野张了张嘴，没说话。

　　“如果我不在，你是不是打算像圣人一样英勇就义？你觉得这样很牛逼吗？”江澈继续说。

　　连野眨了眨眼，表情很是茫然无措，显得江澈咄咄逼人。

　　她解释道：“不是的，我其实有别的办法......”

　　江澈扯起唇角，声音凌冽：“什么办法？让自己被踹一脚还把胳膊搞断的办法吗？真厉害，临死前还把手机狠狠护住，是等着警察发现这个重要遗物后表彰你为烈士，好让你含笑九泉吗？”

　　他努力克制情绪，声音却不自觉得发颤，“他们以后还会来，你要怎么办？明知这样，还要把张文婷从我这里带走，我是多见不得人的东西？让你惟恐避之不及？”

　　车库的天顶很高，冷凝管纵横交错，时不时有液体流动的声音。

　　潮湿的水汽在横梁上凝结成水珠，顺着深绿色墙壁滑落，有些则直接滴在地上，声音如涟漪般在这个空旷的空间里荡开。

　　“你以为我想吗？”连野眼睛直视他，声音有些哽咽，“江澈，你以为我想吗？”

　　比起江澈的失态，连野看上去平静极了，好像在沙漠里千里跋涉的赶路人，在经历过无数次的望梅止渴后，终于接受这个世界上并不存在水源的残酷事实，于是从容地等待死亡的到来。

　　停车位旁的感应灯忽然熄灭，只剩下吊灯，幽暗、苍白、微弱，在偌大的车库里显得渺小、可怜

　　他听到她说：“不是你先不要我的吗？”

　　车库太空旷了，以至于这句话的回音如鬼魅般缠绕着江澈，江澈期待着耳边是否还有别的声音，可是他什么都听不见，除了这句话，什么都听不见。

　　江澈曾在高三上学期寒假的大雪天，跟连野说，他一直很讨厌她，再也不想见到她。

　　他突然感觉自己的心被狠狠握住。

　　连野又恢复了那种江澈以前从未见过的疏离和客气，她说：“抱歉，下次不会再提了。我们，就这样吧，今天的事谢谢你，真的。”

　　这是对江澈的死刑。

　　“等等，”江澈垂着眼，捞起连野的右胳膊，动作极其轻柔，见连野没有抗拒，便十分小心地将她的胳膊向上抬起，接着有些犹豫地看了连野一眼。

　　连野瞥了他一眼，似乎知道他要干什么，然后扭过头去。

　　于是江澈一手扶着连野肩膀，一手抬着她的大臂翻扭，“咔”一声，胳膊被安了回去。

　　连野咬着唇，终于不争气地吸起鼻子。

　　凌晨的医院很是安静，门诊不开。

　　儿科、外科等人多的科室会专门开设急诊，人少且不紧急的科室则只留值班医生在门诊室睡觉，比如牙科，耳鼻喉科等等，有患者来，先敲门，等医生起床再看病。

　　楼上住院部各个病房都熄灯了，只剩几个值班护士偶尔巡房。

　　三人并排坐在冰凉的铁椅子上。

　　连野本不想来医院，她今天太困了。但架不住张文婷在一旁劝说，还说什么她见过因为后背被踹导致肋骨断裂的，当时发现不了，第二天骨头刺穿肺部就会引起胸腔大出血，来不及抢救，当即死亡。

　　医生听了连野的情况，给连野开了加急的胸片，所以等的时间不长，大概四十分钟左右。

　　四十分钟，不长。

　　但对现在的连野来说，简直度秒如年。

　　一个人还罢了，两个人，也行，但现在是三个人。

　　长夜漫漫，何去何从。

　　江澈就坐在旁边，两只手搭在腿上，一言不发。

　　连野很早就注意到他手上的破皮和瘀痕，右手指节处最为严重，几乎血肉模糊，他就这样曲着手指，像没事人一样只字不提。

　　“你的手，”连野小声道，“去急诊那边找个护士包扎一下。”

　　门诊大厅比起住院部，人不算少，但也许受楼上熄灯影响，加上今晚没有病情紧急的患者，医生说话都是轻声细语。

　　幽暗的走廊空旷又安静，护士穿着胶底鞋来回走动，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可能是医院太安静了，连野怕吵到值班医生和住院患者，声音压得很低。

　　“不用。”他说。

　　“去，”连野命令他，“一会儿报告出来我就走了，没人等你。”

　　“不用等我。”

　　“后面还有拍摄，你手有问题，影响的是别人，能不能不要耽误大家进度？”

　　江澈听了这话，没再看她，直接起身离开了。

　　张文婷用胳臂肘怼连野：“你去啊！”

　　连野说：“去什么？电子医保，我是能给他挂号还是取药？”

　　张文婷翻了个白眼：“江澈哥哥的伤看着不轻，说不定要缝针呢！哦对了，要是伤口里面有沙子石子，可能要先拿镊子生生把这些东西挑出来，然后用双氧水直接冲上去，很疼，接着局部麻醉，甚至不麻醉，直接拿针——”

　　“停停停！”连野站起来，走三步又回头，“你不跟着？”

　　张文婷说：“我又能干嘛？挂号还是取药？”

　　说完，她眼珠转了一下，又支支吾吾补充道：“姐姐，我在这呆着，哪也不去，你一定记得接我。”

　　连野心一软，说：“那肯定，你后面就跟着我们，哪都不去。”

　　总之，连野再次被张文婷洗脑，走到了外科处理伤口的小房间门口。

　　门是关着的，她先在门缝处偷偷看了好几眼，确认江澈在里面，然后轻轻推门进去。

　　护士隔着口罩，伸长脖子大喊：“家属在外面等着！”

　　连野一边道歉一边退至门外。

　　她到底在干什么？

　　等了一会儿，江澈还没出来，连野估计他那伤口是真的要缝针，索性又回到铁椅子上，远远地，她发现张文婷竟然背着书包准备走。

　　要不是那纯粉色的书包显眼，她可能就真的顺着人流在连野眼皮子地下跑了。

　　连野这才反应过来张文婷是故意支开她，于是大跨步过去一把扯住张文婷的书包带子：“跑哪去！”

　　张文婷讪笑着回头：“姐姐，你让我走吧。”

　　连野直接提着她的书包带把她拽回来，问她：“走哪？你告诉我你走哪？大晚上的别再给人添堵了好吗？”

　　张文婷下巴紧绷，瞪着眼睛看她，突然深吸一口气，说：“我——”

　　说了一个字，嗓子哽住，然后迅速转过头，又深吸一口气，调整好后转回来，眨巴着眼睛，还没说话，又绷不住了，赶紧背过身，手肘抬起来擦脸。

　　连野把她抱住，让她埋在自己怀里，轻拍她背，然后柔声道：“今天发生太多事了，没顾得上你，对不起哦。”

　　张文婷说：“我到哪都祸害人，之前不愿意找你的原因就是怕胡骁他哥盯上你，结果还是让你受伤了。”

　　连野一想到这儿就满腹牢骚，语气十分不屑：“嘁！我也是正经跟着非遗传人学过的武功！尤其是过肩摔，可以说是炉火纯青！今天纯属意外，我是把那男的过肩摔了之后才脱臼的，谁他妈能想到那狗逼跟猪头一样重！”

　　江澈回来，听到的就是这句话。

　　很熟悉，不管是内容，还是语气。

　　他脚步一滞。

　　只听连野继续说：“其实姐姐我有plan B的，如果江澈不来，当即我就直接跪地求饶，发誓自己这辈子再也不上架那个纪录片了，然后把录音的手机双手奉上。”

　　张文婷终于扑哧一声笑了。

　　“对了！”连野突然想到了什么，拿出手机，打开视频会议，“忧忧姐姐还有其他哥哥知道你来沪市，都很想你呢！来来来，看镜头。”

　　张文婷抬头，只见连野手机屏幕上赫然出现自己的大脸，当然还有其他人的，都是她熟悉的面孔。

　　赵世光：“连姐，大半夜开个毛线会，我这正打团呢，我靠！张文婷！”

　　李志推了下眼镜，点头说：“好久不见。我在剪辑室，今天熬大夜。”

　　同乐忧正在敷面膜，像女鬼，说话的时候皮笑肉不笑“哎呦这谁呀！原来是我们宇宙无敌小公主中华区洛丽塔代言大使张文婷啊！今天怎么没穿？”

　　张文婷脸上还有泪痕，假睫毛掉了两簇，一簇在脸颊上，一簇在连野衣服上，底妆更别提了，她就这样顶着狼狈的妆容，开了人生中第一次多人会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