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笼》心火朱山

37、定心 “住院部晚

　　折腾了一天，已经晚上十点多了。

　　连野在心里骂了连呈峰一万次，并发誓以后再也不带他出去旅游。

　　穿着你的荧光绿冲锋衣报团去吧！

　　突然，她心里一惊。

　　住院部晚上十点有门禁，只进不出！

　　连野上午走之前还跟江澈说今晚在医院陪他呢！

　　江澈嘴上一直拒绝，让连野回家睡，但连野用脚趾头都能猜到，如果今晚失约，他肯定又觉得自己不配了。

　　连野一踩油门，狂开至医院，背着自己的超大黑色单肩包狂奔起来。

　　一月份是渭城最冷的时候，尤其晚上，西北风一刮，打在脸上生疼。

　　连野嗓子里被灌满冰凉刺骨的冷空气。

　　这是渭城最大的医院，要到住院部，需要跨过长长的门诊楼和检验楼。

　　门急诊部人不多，医生们难得睡个好觉，一些小科室已经闭门熄灯，门口牌子上写着：“看病敲门。”

　　检验楼里更是没人，夜班值班年轻大夫刚刚上岗，在看小视频，看到在楼道狂奔的连野，忍不住探出头。

　　连野跑了一半，回过身问这个小大夫：“请问现在住院部还开门吗？”

　　小大夫说：“住院部十点门禁，你明天早上再来吧。”

　　连野笑道：“我男朋友住院，他特别可怜，没有亲人，就我一个人照顾他，我要是进不去，他晚上上厕所都没人帮忙的，您看看能不能找个同事什么的给我带进去？”

　　小大夫：“......这不合规吧。”

　　连野：“求求了，他今天第一天转普通病房，昨天还在ICU——”

　　小大夫：“哎得得得！你现在过去，我让我同事给你开门，行吧？悄悄的啊。”

　　连野：“好嘞，谢谢您！”

　　出了检验楼，是一片空地花园。白天会有住院的人在这里做康复，晒太阳。晚上则一片漆黑，只有几盏吊灯亮着。

　　连野快步走过去，怕给她开门的医生等急了，却发现住院部大楼门口的长椅边上靠着一个人。

　　天上飘起小雪，轻飘飘的像蝴蝶，天空是浓郁的墨蓝色。

　　这是今年第一场雪。

　　江澈靠在长椅椅背上看手机，左手上插着留置针，穿着单薄的病号服，露出锁骨，外面披了一件黑色羽绒服，羽绒服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花。

　　整个住院部大楼门前，只站着他一个人。

　　连野停了下来，仔细确认。

　　发现确实是江澈。

　　接着便飞奔而来，踮着脚拨他头发上的雪。

　　江澈顺从地低头，等连野停手，便说：“住院部晚上十点关门你不知道吗？”

　　连野：“我知道，但我忘了。”

　　江澈：“我给你发消息了你也没回。”

　　连野：“......忘看手机了。”

　　江澈一时语塞。

　　连野：“但就算我忘了，你也不至于出来啊，万一进不去了怎么办？”

　　江澈：“给护工发个消息让他帮忙从里面开门。”

　　连野：“他睡觉了听不到怎么办？”

　　江澈：“......那等又等不到你，大门又要关了，你说怎么办？”

　　雪比刚刚大了些，掉在脸上凉飕飕的。

　　连野拉着他的右手走到大楼门口的遮挡处，小心翼翼捧起左手插留置针的地方，轻轻呵气。

　　“你手好凉啊。”她说。

　　江澈皱眉，不耐烦地“嗯”了一声，手指微微蜷缩。

　　连野把他的手机抽走，又将羽绒服衣领裹紧：“拽着。”

　　江澈拽紧领子，浑身蓦然一股暖流。

　　帮忙开门的大夫还在，两人顺利回去。

　　江澈是单人VIP病房，房间里很宽敞，护工已经在旁边支起铁架床。

　　其实几个护工只有江澈在ICU昏迷那段时间比较忙，现在江澈醒了，做什么都自己去，基本上不麻烦护工。但连野怕江澈一个人在医院，所以还是建议让护工多待一段时间。

　　“呀！小连姐，你今晚也来陪床？”护工妹妹看了看连野，又看了看江澈，抿嘴笑了，“那我就回家了哈。”

　　连野说：“你家远不远呀？外面下雪了，不行我送你一趟。”

　　“不用，我家就在这附近，走过去就成。”护工走到窗前，探查雪情，“这还是今年的初雪嘞，真漂亮！我要边走边欣赏！”

　　病房里只剩下两个人，静得出奇。

　　连野去洗漱。

　　江澈出门之前已经洗好了，因为他也怕自己被关在门外。现在他一个人坐在床边发呆。

　　这个病房视野不错，刚好对着楼下一盏路灯，昏黄灯光下，雪盈盈飞飞如精灵。

　　江澈突然理解了那些想结婚的人的心理——一个人看雪，太无聊了点。

　　连野进门，顺手把黑色大包扔到铁架床上。

　　江澈看着她拿出瓶瓶罐罐，盘腿坐在铁架床上开始涂抹。

　　忍不住问她：“你睡铁床吗？”

　　连野挑眉：“难不成要睡病床，那你来睡这个？”

　　江澈撇嘴：“倒不是不行。”

　　连野狡黠一笑：“一起睡病床也行，但是你手上那针管有点吓人，我怕给压了。”

　　江澈：“这个病床是双人床，跟我家的一样大，不会挤。”

　　连野：“哇哦。他们说人在脆弱的时候会爱撒娇，原来是真的。”

　　江澈：“是谁先迟到还不回消息的？”

　　连野：“......”

　　最终两人并排睡病床。关灯。

　　连野一直在旁边翻来覆去，不知道要干什么，搞得江澈难以入睡。

　　他强行让自己一动不动，闭着眼，祈祷立刻失去意识。

　　连野突然停下，然后小心翼翼地转过身，江澈感觉到有灼灼目光在自己脸上逡巡。

　　他突然嗓子痒。

　　非常非常想咳嗽。

　　吸入浓烟之后江澈呼吸道情况一直很差，刚拔管的时候每天都咳嗽，现在比在ICU的时候好，偶尔呼吸道受凉会咳嗽一两下。

　　他一直觉得无所谓来着。

　　但现在......江澈拼命想忍住。

　　连野还在看，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咳咳咳！”江澈侧过身。

　　连野立刻跳起来给他倒了一杯水，江澈接过，连野就走到他这一边，蹲下，看他喝水。

　　江澈发现连野的睡衣上印满了白色小狗，他还发现她的头发不是每时每刻都那么顺滑，比如现在，就乱糟糟的，还打结了。

　　江澈：“谢谢。”

　　连野：“你耳朵红了。”

　　那又怎么了，江澈想，我心也跳得很快呢，你知道吗？

　　连野站起来，手叉腰：“你刚刚睫毛一直在抖，我倒要看看你什么时候醒哈哈哈哈哈！不过我忘记你嗓子不好了，对不起啊。”

　　江澈说：“无所谓。”

　　连野又钻进被窝里：“今天我爸妈来了。”

　　江澈：“嗯。”

　　连野：“后面几天我都要带他们旅游，所以没办法来医院。”

　　江澈：“好。”

　　连野：“以前我爸爸的事，我代他向你道歉，我好像没跟你好好道过歉，对不起。”

　　江澈对这个并不在意，他没懂连野为什么突然提这件事。

　　连野：“不过现在好了，我经济独立了，可以自己为自己做主，我爸这边其实管不上我的。但是我还是想施展一些技巧，把我爸搞定，这样以后干什么都方便，不用遮遮掩掩的。我妈的话，可以直接忽略，她属于什么都行，而且对你印象其实不差的，她喜欢帅哥。”

　　“哎，也不知道为什么嫁给我爸。”

　　江澈：“你说这些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个？”

　　连野：“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个？因为，因为你是我男朋友啊。搞定家长这一步不是必须的吗？”

　　江澈：“你们家，可以这样？”

　　连野：“哪样？”

　　江澈：“就是，男朋友和未婚夫，同时存在。”

　　连野直接笑喷了：“你在说什么？你还知道我未婚夫的事呢，早早调查了吧？”

　　江澈闭口不谈。

　　连野：“我跟陈贺苼根本没有任何关系。婚约是父母定的，我们两个当事人根本没有那个意愿，最后一起协商退婚了。”

　　江澈：“那为什么......好吧，我看到了。”

　　连野：“看到什么了？啊！是圣诞节那天的事情吧！你看到了怎么没一点反应啊！”

　　江澈真是没见过这么理直气壮的人。

　　他能有什么反应？

　　控诉两个早已订婚的人不可以接吻么？他是什么人？

　　连野歪头仔细看江澈的表情，忍着笑又说：“那你为什么之后还要约我来渭城，去松北县，还跟我......那个！你这个色中饿鬼！”

　　面对这种明显调侃的话，江澈第一次没有反驳，轻声道：“因为我觉得你好像挺开心的，你还说你有好多男人，所以应该比较开放吧。”

　　连野：......以后不能在床上口嗨了。

　　江澈：“你可以在你的世界过令人羡慕的生活，然后在偶尔需要我的时候，我出现，让你开心，我觉得很好。我也并不是一定要结婚，也并不会说什么逾矩的话向你索要过度的感情。”

　　“而且，你还说了蝴蝶，雪地，说......你的心很疼，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刚刚为了倒水，连野把窗帘拉开，此刻月光透过窗子洒进来，一片空明透亮。

　　整个屋子都像在澄净的水底，光影粼粼，又让人窒息。

　　连野在这一瞬间意识到，江澈从见她的第一面起就在向自己表达一些东西了。

　　他问她“你对我就没有一点感情了吗？”

　　他问她“你见到我其实很开心吧？”

　　只是连野既头铁又爱装潇洒，所以他从来没得到过任何回应。

　　连野：“江澈，说，你喜欢我。”

　　江澈定定看她，浅浅呼吸。

　　连野：“对不起，我这次不会再逗你玩了。”

　　他垂下眼睛，慢慢说：“我喜欢你。”

　　连野用很轻盈的声音说：“宝贝，我也喜欢你。”

　　“说，你爱我。”

　　“我爱你。”

　　“宝贝，我也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