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笼》心火朱山

36、热闹 实在是由奢

　　张文婷在住院第三天就出ICU了，医生说还需留院观察几天。医生让她联系亲属缴费，她死也不愿意，最后还是连野帮忙付的钱。

　　连野：“你得叫我妈了。不对，我也没这么老啊，还是叫姐吧，这下我算你亲姐了吧？”

　　张文婷没说话，一个人滚着轮椅去ICU。

　　她自从ICU出来后一直是这样，那天地下车库发生的事情，连野没问，但看到她被担架抬出来的状态，结合警方对连野关于胡骁的一些闻讯，她大概能猜出来。

　　连野：“医生说他预计一周左右会醒来，到时候就可以转普通病房了。”

　　张文婷静静盯着透明玻璃：“你能借我二百万吗？”

　　连野：“什么？！”

　　张文婷：“借我二百万，补了胡哲刚赃款的洞，跟他彻底断干净。我跟你打官司，断亲，再把胡哲刚送进去。以后我就自己一个人生活，一点一点还钱，所有的钱我都会慢慢还上的。”

　　连野指了指ICU里的床：“我没那么有实力，但你可以等你亲哥醒了，借他的。”

　　江澈刚入院头两天，连野心情非常复杂。

　　江澈没有亲属，所有流程手续都是连野一个人跑。

　　当时同入ICU的还有一个男孩，陪着男孩办住院的有六个家长，小男孩进ICU的时候，一群家长在门口哭得涕泗横流。

　　小男孩肉眼看着状态不错，被推进去的时候还在跟家里人笑，笑容特别善良美好，大概意思是：爸爸妈妈爷爷奶奶姥姥姥爷不要担心，我很快就会康复的！

　　连野从来没看过江澈有这种表情。

　　每次ICU探视时间，江澈的病床旁都非常冷清。

　　是什么时候开始不冷清的呢？

　　连野一个人照顾两个人，人手不够，联系了杨必。

　　杨必立刻请来了好几个私人护理师轮流照顾江澈的起居，连张文婷也沾了光，连野乐得清闲。

　　不得不说，杨必这助理工作做的太称心了，不光是私生活照顾得当，江澈昏迷这几天，公司也被他维持得井然有序。

　　但自从杨必知道江澈的事情后，所有人就都知道了。

　　先是同乐忧裹着一条毛毛虫似的大长羽绒服千里迢迢来看望，眼中是熊熊燃烧的八卦魂。

　　后来李志也来了：“赵世光说老婆在坐月子他不好离开，让我代他来看。”

　　再然后还有守拙堂武馆的老师带着一群吵吵闹闹的小屁孩。

　　最后连展览那天的古琴老师都来了，听说需要感官刺激，她直接现场弹奏一曲广陵散。

　　这天，渭城难得出了大太阳。

　　连野：“医生说需要给他一点声音刺激，这样醒得快，你跟他说会话。”

　　张文婷：“你说不就行了。”

　　连野：“我说好多天了，真的没得说了，你赶紧说。”

　　张文婷拧着眉毛看江澈，蹦出一句：“你腹肌挺好看的，快醒来吧。”

　　连野：“什么！你怎么会看过他腹肌？”

　　张文婷：“车库那天，他把衣服脱了蘸水来着。”

　　连野：“那也只是脱外套吧？里面那件也脱了？光膀子不得被火星烫死？”

　　江澈是从这里开始醒的。

　　“我就不信他真全脱了？”

　　“真的全脱。”

　　“那你说他有几块腹肌？”

　　“......六块。”

　　“不对！是八块！哈哈哈哈哈哎，江澈醒了！醒了！”

　　江澈看着连野飞速按铃，又看着她冲去护士台叫人，忙忙碌碌地走来走去。

　　冬日暖阳，白色病房被光照得透亮，窗台的绿植长势大好。

　　江澈转回普通病房那天，热闹非凡，探病的一茬接着一茬，桌子上摆满了果篮。

　　大家一起围坐在病床旁，听连野讲故事，连几个护工妹妹都听得入神。

　　连野：“只见我急中生智，拿出手机就说要把纪录片原片发出去，胡哲刚登时便按耐不住，什么谋略啊智慧啊全都丢了，直冲我来，我一个拌腿，一个过肩摔，一个擒拿术把人制服，嗖地抽出小刀直接抵在他脖子上！”

　　众人：“嚯！”

　　连野手心朝下压：“淡定淡定。这还不够，因为那几辆黑车里的人立刻要捉我，我大喝一声‘谁敢动！我就杀了你们老大！’，所有人，瞬间停手！”

　　众人：“厉害呀！”

　　江澈靠在病床上挂水，并不参与这场相声大会，面无表情地低头刷手机，偶尔处理工作。

　　他比之前瘦了一圈，穿一身病号服，露出苍白的手腕骨，但状态很不错。

　　不知何时，他已经熟悉了这种身处喧嚣的感觉，尽管自己不说话。

　　夜深人静时，他听着医疗机器的滴滴声，突然会感到孤独。

　　实在是由奢入俭难。

　　明明这么多年都是一个人。

　　阳光透过百叶窗打进来，公平地照在每个人的身上，映出横七竖八的影子。

　　温暖。

　　江澈意识到了一个很无聊的事情，热闹，就是“热”和“闹”。

　　而现在这个场景，两个要素都具备了，所以很热闹。

　　......简直是冷笑话。

　　连野今天没有卷头发，黑色长发服服帖帖顺着脸颊落下，她今天也没有化妆，穿一件看着很暖和的白色高领毛衣。

　　江澈之前觉得连野不化妆的时候跟高中的样子很像，但现在透过阳光再仔细看，发现其实还是不一样。

　　他计划早点出院，这样连野不用每天费力往医院跑，也不会没有时间卷头发和化妆。

　　江澈知道连野的行李箱里有三种不同的卷发工具和一个巨型化妆盒子——能像墨家机关一样打开成奇怪的形状。

　　病房门被推开。

　　“这么热闹？”

　　......江澈觉得自己快要不认识热闹两个字怎么写了。

　　连野：“陈贺......小陈总？你也来？”

　　山野工作室的人纷纷站起来，接着响起此起彼伏地问好声。

　　护工笑着说：“看来江总平时人缘很好啊，都没凳子了，您等我去别的病房拿一个来。”

　　江澈想，都是连野的人缘，跟他没关系。

　　陈贺苼走进来，拎着一大盆果篮和鲜花：“江总，听说您成功制止了一件绑架案，真是佩服。”

　　连野：“是我和他共同，共同！”

　　陈贺苼弯腰低头，亲昵地贴着连野的耳朵，悄声对她道：“伯父伯母要来，你好好应付。”

　　连野瞪大眼睛：“他们怎么也知道了？”

　　陈贺苼起身，恢复正常距离：“不清楚，伯父虽然快退休了，但也手眼通天，随便哪个来路都能知道你的动向吧。”

　　之后众人又互相寒暄，到了午饭时间，便纷纷撤退。

　　-

　　张文婷今天出院，她已经把自己的东西都收拾好了，只等着连野帮忙办手续。

　　有个陌生男人进来：“看来你恢复的不错。”

　　张文婷：“你是谁？”

　　男人：“哦哦，看来你不认识我，不过你可以在网上搜一下‘在下阿真’。”

　　张文婷：“你来干什么？”

　　男人：“我来就是......想告诉你人生有很多种选择的。哈哈，确实，大家都有气急攻心大脑不受控制的时刻，但是，一定不要变成可怕的人，不要变成自己最讨厌的人。总之，别再做傻事。”

　　男人要走，张文婷突然想到什么：“你是那个石子！”

　　男人听到后，反而走得更快，直接跑走了。

　　“什么石子？”连野走进来，“他跑什么？”

　　张文婷：“他是谁？”

　　连野：“呃，现在是江澈徒弟。”

　　张文婷：“所以是江澈让人跟踪我？”

　　连野：“别说那么难听，虽然具体我不清楚，但应该是怕你出事吧。走了，自己推轮子走。”

　　张文婷推着轮椅跟上连野。

　　连野：“你现在住哪？”

　　张文婷：“暂时住店里。”

　　医院大门口。

　　同乐忧已经把车开出来早早候着了：“大越野好啊，你看这下轮椅也能放后备箱，以后谁瘸腿都能坐。”

　　张文婷拄着拐坐到后面，发现阴影里竟然还有一个人，差点跳起来。

　　李志推了推眼镜：“不好意思。”

　　连野：“我都说了我有大越野，一个人送你就行，结果这俩人非得跟着来。”

　　同乐忧：“毕竟是宇宙无敌小公主，牌面要够。”

　　张文婷又恢复以往那种像小兔子、小狐狸一样的纯真神态，眯着眼睛笑了笑。

　　将张文婷送到后，同乐忧和李志两个人继续帮着张文婷收拾，连野则开着车赶去机场接机。

　　她爸妈马上到。

　　其实连野从来没接过他爸妈的机，只是这次陈贺苼提前报信，说是冲着她来的。

　　凭连呈峰的本事，大概也知道了这次绑架的事情，与其让连呈峰直接去医院抓她个现成，不如她早点截胡，杀个措手不及。

　　连野看不惯连呈峰的做派，这些年一回家就跟他吵架，但大多数情况都是连野主动吵，只要她自己不作妖，老爹是不屑于跟她吵架的。

　　“爸！妈！这儿！”连野笑着招手。

　　伸手不打笑脸人。

　　连呈峰和冯煜俩人戴着同款墨镜和帽子，穿同款亮绿色加绒冲锋衣，一副老年旅游团的做派。

　　“小野！”冯煜先跑过来抱住连野，“出了这么大的事一点都不告诉我们，真有你的。我看看你有没有受伤啊？”

　　“当然没有！我早跟你说过我当年去翠云观学的功夫有用，你不相信。”连野说完，偷偷看了下连呈峰的脸色。

　　连呈峰戴着墨镜，什么也看不出来。

　　冯煜一听到翠云观，先是看了一眼连呈峰，然后叹气：“边走边聊吧，好不容易来渭城，我得好好玩一趟，来个大环线，什么华山，黄河，敦煌壁画，通通都去，好好感受大西北的风土人情。上次来还是年轻的时候，其实翠云观当时也去过呢，小野那会儿就四五岁，不知道还有没有印象。”

　　连野完全没印象。

　　不过她笑眯眯道：“那说明我跟翠云观的人很有缘分呢！是吧？”

　　连呈峰板着脸一言不发，到了车库，终于憋出一句话：“车子不错，但不适合你们女孩子家开。”

　　......忍住，忍住。

　　连野，你是一个身负使命的人。

　　现在要卧薪尝胆。

　　“爸，我有时候很疑惑，为什么你要么不说话，要么说的话没有一个字是我爱听的？”

　　嘿嘿。

　　冯煜：“哈哈哈哈哈哈小野太有幽默天赋了，诶诶，老！连！头！你肯定能听出来这是开玩笑的吧，你不会真生气吧？”

　　感谢妈妈。

　　连野给二老带到酒店放行李，又带着二老吃东西逛街观光。

　　不是她爱干苦力，只是想方设法在推销江澈。

　　一下子全说出来，反而让他俩接受不了，但一点一点缝插针，渗透洗脑，薄肥多施，
　　连野相信总会成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