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笼》心火朱山

38、女儿 就凭现在是

　　之后的几天，连野带着二老走遍大西北。

　　连呈峰依旧有自己满满的schedule，不会等连野分毫，导致连野虽然背着相机，却从没机会拿出来过，偶尔要给二老拍打卡照，也只用手机搞定。

　　连野再次印证自己的决定是对的，以后坚决不会再跟连呈峰出去旅游。

　　一连自驾玩了一周多，连野计算着江澈马上要出院，想赶紧终结这可怕的旅程。

　　连呈峰瞪眼睛：“怎么，这就没体力啦？小小年纪身体条件这么差。”

　　连野：“哎，一路上可都是我在开车！你也就偶尔来兴趣了摸摸方向盘，能一样吗？况且我这本来是自己休假，结果倒好，好不容易调出来的小假期全用来伺候你了，我后天就要上班了！”

　　连呈峰：“就你那破工作室还干什么干？拍个纪录片也上映不了，迟早解散，考公去！”

　　连野懒得再说，默默开车。

　　冯煜：“哎哟，好啦好啦，美景都在路上，人家都说这条公路是中国最美公路，好好欣赏呀。”

　　连呈峰：“你那个小男朋友，怎么样了？”

　　连野：“后天出院。不对，我没有男朋友啊。”

　　连呈峰“嘁”了一声，又说：“他现在混得不错。”

　　连野没出声，竖起耳朵听。

　　连呈峰：“我在网上看到他签的那个什么霸王合同了，被摆了一道，却一分钱不拿，不靠师父的名气，生生自己闯了出来，还算有点本事。”

　　连野立刻堆起笑容：“是吧，真不愧是你资助的人，太有眼光了你。”

　　连呈峰叹了口气：“是你资助的人。你比我有眼光。我早就把他得罪透了，那时候自以为是，现在反倒给自己树敌了。”

　　连野敛起表情。

　　她知道连呈峰不是真的喜欢江澈，而是迫于江澈的影响力不得不接受他。

　　老头勾心斗角一辈子，看什么事都从利益角度出发。

　　连野很好奇他小时候教给自己的那些多做公益多做好事，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有这么好的资源，所以要心怀感恩之类的道理，到底是他也这么认为，所以教给她，还是这个社会要求他这么教她。

　　连呈峰：“过年回家吃饭，把他也带来。”

　　连野：“不回。”

　　连呈峰胡子立刻翘了起来：“给脸不要脸是不是？”

　　冯煜：“过了啊过了啊，别这么说孩子，你这嘴硬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

　　连野：“我们工作室今年又接了个片子，过年时候肯定是在片场的。”

　　连呈峰：“一天也不成？”

　　连野：“不成。”

　　连呈峰哼了一声：“真是越大越厉害了，不知道凭的什么。”

　　连野勾起唇角：“就凭现在是我在开车，方向盘在我手里，你再多说一句话我给你开湖里去。”

　　-

　　出院前一天，江澈在医院走廊里见到了冯煜。

　　他在威尼斯电影节的颁奖礼观众席上见过她。

　　冯煜看到江澈，先是一愣，然后笑道：“你就是江澈吧。”

　　江澈朝她鞠躬：“伯母。”

　　冯煜拉着他的手：“进病房里说话，走廊有风，你穿得太少了。”

　　到了病房，江澈要给她搬凳子，冯煜拦他：“哎哟，怎么能让病人干活，我来我来。”

　　江澈恭恭敬敬坐在病床上。

　　冯煜：“小野她爸爸今天要去逛博物馆，我不爱看，找个借口溜出来，想着来看看你。我们做父母的，既然都来了，总不能看也不看就走。”

　　江澈没有很多跟长辈相处的经验，少有的相处都是在饭局上、在工作上。

　　他想了想，说：“我明天就出院了。如果可以的话，有时间专门去家里拜访您。”

　　冯煜：“行啊，跟小野一起。”

　　然后两人相顾无言。

　　江澈见是冯煜一个人来，对连呈峰的态度也猜了个七七八八，所以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冯煜拉着江澈的手，一下一下拍着，道：“不知道为什么，你这个小孩，我第一眼见到的时候，就觉得心疼得很。”

　　冯煜的手很细腻，跟江澈的手完全不一样。

　　“你跟小野高中的那些事我都知道。那会儿小野爸爸态度很差，把小野关在屋子里，哎，都怪我不好，我跟小野说让她偷偷从窗户上跳下来，我接着她。”

　　“结果没接住，她腿骨折了，我手骨折了。”

　　江澈笑了一下。冯煜说起话来滔滔不绝，他光听就好了，不用费心思想话题。

　　冯煜：“这些年真是辛苦你了。我和小野都没帮上什么忙。”

　　江澈又不笑了。

　　冯煜：“不过你要相信小野，她很喜欢你的。这下在一起了，绝对不会让你失望的，这一点我很自信。她和她爸爸不一样，她是个特别善良的孩子。”

　　“不知道小野有没有跟你说过，我其实，不是小野的亲生母亲。她母亲在她四岁那年就去世了，我是后面才嫁进来的。跟小野见面之前，我一直很担心跟她的相处，像打仗一样准备着，背了她爱吃的菜，喜欢的玩具，喜欢的书，爱好什么的。”

　　说到这，冯煜笑了一下：“其实后来小野跟我说，我全都记错了。但是她就表现得真的很喜欢那些玩具、那些书一样。菜除外，她吃第一口就吐了。”

　　“再后来，我看到她睡前总是看妈妈的照片，她跟我说她不看照片的话，很快就会忘记妈妈长什么样。我就送了她一台相机，我说以后你都可以把你想记住的画面拍下来，录下来。”

　　江澈一开始只是礼貌性地倾听，但说到这，他已经完全听进去了，这是他没接触过的连野的童年一角。

　　多听一些，就好像能多拥有她一些。

　　“又过了一段时间，她就叫我‘妈妈’了。我那会儿很谨慎，跟她说，可以不用勉强，我知道你有自己的妈妈，也尊重你。”

　　“你知道她说什么吗？”

　　“她咧嘴一笑，说，我没有勉强啊，我可以有两个妈妈呀。”

　　冯煜学连野的时候，特意捏着嗓子，装出一副奶声奶气的儿童音色，江澈彷佛真的看见只有四五岁的连野，对着冯煜笑起来的样子。

　　冯煜：“从那时候起，我就希望我的小野一辈子都开心健康。”

　　江澈把一只手抽出来，重新盖在冯煜的手上，说：“伯母，我会让她开心健康的。”

　　冯煜“啧”了一声：“不用在我这表忠心啦。我说这些，其实是想借花献佛。”

　　她再次用目光温柔地抚过江澈的脸颊，然后说：“小野这么些年，我没见过她对哪个男孩子这么上心。既然她喜欢，那么，我也可以有两个小孩啦。”

　　然后她用手挡住嘴，鬼鬼祟祟道：“咱们三人齐心协力，战胜坏老头。”

　　-

　　张文婷回店里的第一件事是把店牌换了。

　　二百万充公，她一朝回到解放前，美甲她打算继续做下去，所以店里的开支暂时借江澈的钱支撑着，剩下的能省则省。

　　她双腿断了，要坐几个月轮椅，行动不方便，最开始是同乐忧和李志两个人帮忙收拾店里，搬东西，但之后俩人都有工作，张文婷便说她有人照顾。

　　其实她没有。

　　但同乐忧心大，李志就算知道也不会说什么，二人就这么走了。

　　好在做美甲不需要腿，她还可以继续营业。

　　结果到店的第二天一大早，黄桂云竟然来了。

　　之后的每一天，黄桂云都来帮她送饭，打扫店里卫生。

　　张文婷觉得奇怪，她住院的时候黄桂云都没有来。

　　张文婷：“你以后别来了，我弟弟在家里哭呢吧？”

　　黄桂云唯唯诺诺道：“我就来这么一会儿，不碍事儿，你爸......他在看着。婷婷，你爸爸他，不会出什么事吧？那次之后，警察来找他了。”

　　张文婷：“我不知道，反正死不了。哦，不过，我以后要跟你们断亲了。”

　　黄桂云：“断亲？那......那松北县的房子——”

　　张文婷：“房子我签了一年，这一年房租你们不用管，我已经交过了，一年之后你自己看着办。”

　　黄桂云点点头，放下心来，又开始干起活。

　　张文婷实在忍不了了，冲她大吼：“你别在这呆着了，出去！”

　　黄桂云被吓了一跳，小声说：“你腿不方便，也不能一直不打扫啊。”

　　张文婷：“我雇个人拖，不需要你。”

　　黄桂云：“那你以后都一直住店里？”

　　张文婷：“开学我就住学校。”

　　黄桂云：“那店怎么办？”

　　“没事，工具搬到高中宿舍去，那生意更火爆，都不需要店。”

　　二人齐齐转头。

　　女生伸着手冲张文婷说：“我说的不对吗，高中生可多要做美甲的。赶紧给我涂啊，这只手照好了。光顾着跟你妈吵架，不干活了是吧，顾客是上帝啊！”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张文婷继续涂指甲，“这单给您免费吧，真的不好意思。”

　　女生哼了一声，算是默认。

　　黄桂云愣在原地，拿着拖把，不知所措。

　　良久，她绞着手指道：“婷婷，我不知道你爸爸找你是把你送给那个男的，我不知道，真的。”

　　张文婷：“你能不能别提那件事，我他妈要吐了。”

　　黄桂云：“那你能不能不要断亲？好歹，好歹考虑考虑你弟弟，他还这么小，以后还要娶妻生子——”

　　“哎哎哎。”女生先说话了，“这个阿姨，我在这做美甲呢，你再说话我走了啊。”

　　黄桂云被说得无地自容，叹了口气，离开了。

　　张文婷又像狐狸一样笑，就跟刚刚的事没发生一样：“实在抱歉让您有了不好的体验哈，我这边再送您一张券怎么样？”

　　女生眨了眨眼，突然说：“你现在在哪个学校上学？我十六岁，开学上高一，在渭北中学，咱俩好像差不多大。”

　　张文婷手中一滞，她差点忘了自己今年多少岁了，算了下，马上过十七岁生日。

　　“我也十六岁，上职高的，跟你不在一块。”

　　女生：“那太可惜啦。不过你不是暂时住这店里吗？我家就在附近，以后我来帮你拖地呗。”

　　张文婷又笑起来：“那再感谢不过啦！但是太过意不去了，要不以后你来做美甲都免费吧？”

　　女生：“好呀，张文婷。”

　　张文婷表情僵住了。

　　女生：“我看过那个纪录片哦，大陆没上映太可惜了。我们交个朋友吧？”

　　朋友吗？

　　张文婷有点害怕。

　　以前说要跟她交朋友的同龄人，尤其同龄女生，最后都以骂她“贱/货”结尾。

　　女生：“我叫丁季。顺带说一句，你真人比纪录片里还漂亮，真绝了。”

　　好叭。

　　张文婷想，就冲丁季这句话，她觉得她有品位，值得她再次冒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