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笼》心火朱山

23、*初雪 “那到时候

　　被一直蹲点偷拍的事，江澈本不想让连野知道，但自从那天晚上校门口后，那群人愈发放肆，在学校外各种地方架着大炮拍，连野就发现了。

　　“江澈江澈，真的对不起！”

　　长长的走廊里，人来人往，连野跟在江澈屁股后面道歉。

　　江澈活了十七年，很少有人跟他说对不起，所以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更何况他不觉得连野有错。

　　反倒是现在课间，人那么多，他俩挨得那么近，江澈觉得有点......

　　他一直觉得像连野这种大小姐，应该只会愿意跟自己偷偷谈恋爱。他没办法接受自己光明正大地拥有一些东西。

　　江澈说：“你小声一点。”

　　“嗷！”连野一头撞进江澈怀里，然后抬起头笑道：“人家学习的学习，谈恋爱的谈恋爱，没有人看我们。”

　　江澈感觉自己耳尖烫烫的。“总之这件事跟你又没关系，你跟我道歉干嘛？”

　　连野睁大眼睛：“当然有关系了，我现在已经立刻把那个视频全网下架了，其它营销号......我想想，嗯，有的，有办法解决，你等我一段时间，肯定处理好！”

　　江澈：“......嗯。”

　　连野见江澈脸色缓和，于是便给了他一肘子：“嗨呀！开心点，都怪你长得太好看了，那些人都对你垂涎欲滴的。”

　　“哟哟哟！垂~涎~欲~滴~”谢知言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了过来。

　　江澈黑着脸道：“这就是你说的，没人看我们？”

　　连野说：“因为这位既不学习，也不谈恋爱。”

　　谢知言崩溃道：“你骂得真脏啊！”

　　之后几天，期末考试临近，人心惶惶，所有人都忙着复习，江澈跟连野没有往常那样频繁见面了，只有出去兼职的时候连野会在店里陪着学习，但不怎么说话。

　　天气一天比一天冷，可是仍旧干巴巴地吹西北风，不下雪。

　　期末考试当天早上，江澈被校长叫到办公室。

　　他上一次来，还是被通知可以接受连呈峰的贫困资助。这次一进门，直接看到了连呈峰本人。

　　校长：“他就是江澈，您一直资助的学生。他在您的资助下成绩可是突飞猛进，期中考试的时候名次上升了三百多名，全级排九十多名，进步非常明显！”

　　江澈鞠了一躬：“连叔叔好。”

　　连呈峰打量了他一番，然后对校长说：“我有些话想单独对这孩子说，您看......”

　　“当然！”校长站起来抻了抻衣袖，“刚好我有个年级会要开，现在得马上过去了，您慢慢聊。”

　　办公室里只剩下两人。

　　连呈峰敛起嘴角，又看了看江澈，似乎在审视，然后冲旁边的单人沙发伸出手：“坐。”

　　江澈不动声色坐下。

　　连呈峰便笑起来：“真看不出来你这么厉害，成绩一下子就进步，连我女儿也一下子就拐走。”

　　“我就说她最近在家里东翻西翻，要造反似的。一查才知道，人家自己个儿用我的人脉联系了一堆记者营销号，让人家撤文撤视频呢。”

　　“视频呢，我已经帮你摆平了。我女儿比较善良，乐于助人，平时自己也玩玩摄影，看着你长得好，就想拍一拍，让你帮忙当个模特什么的，看你条件不好，也会顺便帮帮忙，给你个资助名额。”

　　江澈：“连叔叔，您想说什么就直说。”

　　连呈峰一愣，随即正色道：“你们俩有没有在谈恋爱？”

　　江澈没说话。

　　他不知道连野怎么跟连呈峰说的，所以不能按自己的想法说，否则会让连野无法自圆其说。

　　连呈峰没等他回答，便道：“没有最好，有就尽早断掉，否则我会撤销对你的资助。”

　　还有十五分钟开考的铃声响起，江澈才得以赶回考场。他机械地写名字，读题，做题，涂答题卡，回过神来，已经到了下午，考试结束。

　　期末考完还得再上几天学讲评卷子，所以今天暂且不上晚自习，休息一晚。所有人在铃声响起的一瞬间都冲出教室，呼朋引伴出去玩。

　　江澈把笔装兜里，一个人回教室呆着，等连野。但连野没联系他。

　　他今晚没排班，这是他自从跟连野在一起之后，第一次没排班。但是也不想发那个破武馆传单了，于是就安安静静坐教室。

　　下午饭更是不想吃。

　　教学楼渐渐空了，金黄的夕阳刺得他眼睛疼。

　　江澈觉得有点累，于是就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连野正扒在他桌边看他，眼睛漆黑，一眨不眨，见他睁眼，她抿嘴笑了一下，然后往椅背上一靠：“睡得真香啊。”笑容愈发灿烂。

　　劣质的课桌椅咯吱作响，她穿着白色的毛茸茸的外套，身后是夕阳无限好。

　　江澈有一秒钟的时间觉得这是梦。

　　连野：“舆论的事我都解决了！你不用担心了。”

　　江澈：“怎么解决的？”

　　连野踌躇道：“偷偷联系了下我爸认识的记者，不过他不知道。”

　　“还有件事。”连野面露难色，“我下学期可能要转回原来的学校了。因为我爸他本来就是外派来的，干半年就走，我户籍不在这，到时候高考要回家考。”

　　江澈笑了一下：“挺好的，你家高考难度比这边小多了。”

　　连野：“那到时候我们可得......常联系啊。”

　　江澈：“好。”

　　连野又说：“你想考哪个城市？我们考一个城市吧？”

　　江澈微楞。

　　张淮左年纪大了，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他没想过考别的城市，但这个三四线小城是连野该呆的地方吗？她甚至只是跟着爸爸临时借读半年，高考还要回到属于她的大都市去。

　　江澈：“我......还没想好。”

　　连野：“那你慢慢想，想好了一定记得告诉我。”

　　这天下午江澈不帮厨，第一次跟连野完完整整玩了一个晚上。两个人把万乐城逛了个遍，江澈破天荒愿意陪连野一起玩跳舞机，玩了五六次；连野一个人喝了三杯奶茶，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结束的时候连野说寒假去松北县找江澈玩，江澈恍然意识到，自己从来没有去找连野玩过。

　　连野原本的家离这边很远，江澈查过，要坐飞机才能去，松北县没有机场，他要先坐很久的大巴去市里，从市里坐大巴去另一个有机场的城市，然后坐公交去机场，最后坐飞机，机票要两千多块，一趟。

　　大巴上有人吐了，江澈被熏了一路，到了松北县下车，终于混着西北风吸了一口新鲜空气。

　　他又看到了红色的眼睛，好几个，在夜色衬托下极其明亮，又非常诡异。

　　这是客运站的最后一班车，四下里几乎空无一人，只有一个电流不稳的破烂路灯。

　　江澈裹紧羽绒服，快步向家走，那几个眼睛也像鬼/火一样飘忽忽跟着走。

　　网上的舆论控制了又有什么用？已经闻到味道的人照样前赴后继地来叨扰江澈的生活。

　　他甚至不明白自己这无聊又可悲的生活有什么好拍的。

　　走到小区门口，江澈终于忍不了了，他大步冲向旁边的花丛，随手揪出一个狗仔，照着脸一拳打了下去。

　　其他狗仔一拥而起，并没有劝架，而是干脆举着相机直接对准江澈：“哎干嘛呢！打人啦！打人啦！”

　　“你们偷拍我还倒打一耙？”

　　“你长那样拍几下又怎么了？有本事找人去啊！找大老板，背靠资本，那样我们肯定不敢惹！”

　　寒风朔朔，夜幕和路灯下零星飘有蝴蝶似的雪，是今年的初雪。

　　江澈把那个倒霉的狗仔揍得鼻青脸肿，其他狗仔拍够了，终于放下机器帮忙，几个人跟江澈扭打在一起。

　　旁边招待所的红姐冲了出来：“还打什么？快去县医院吧！你爷爷病了！”

　　江澈心脏骤停，立刻向医院飞奔。

　　到了医院，他肩上，头上都落了一层薄薄的雪。

　　江澈在病房里见到了胡哲刚。

　　胡哲刚笑着说：“江澈，快来替我谢谢你爷爷。”

　　江澈双手发抖：“谢谢？”

　　胡哲刚说：“是啊，你爷爷终于把合同签了。”

　　江澈眼睛红了，抓起胡哲刚的领子：“是你把我爷爷弄成这样的？是你威胁他的？”

　　胡哲刚举起双手：“天地可鉴，你爷爷是自己突然发病的，跟我没关系，我只是正好趁着你爷爷住院来做一下最后的努力罢了，没想到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成功了。桌子上是合同复印件，你看看吧，原件我已经让人收起来了。”

　　“合同背面有我的电话，后续有什么需要的就联系我。”胡哲刚说完便离开。

　　病房里又变得鸦雀无声。

　　江澈发现自己嗓子哑了，他默默拿起合同，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张淮左说：“小澈，你别生气，是我主动愿意签的，跟胡老板没关系。”

　　张淮左是急性脑梗，此时卧在病床上像缩水了一样，说话颤颤巍巍，江澈觉得他下一秒就要碎掉。

　　“我这一病，花了不少钱，留下的积蓄不多了，听大夫说后面的康复治疗也花钱，而且......有偏瘫的可能。”说到这，张淮左笑了一下，“我倒是希望自己早点死，也不给你添麻烦。”

　　“你能不能闭嘴！”江澈打断，“就算瘫了我也照顾你一辈子。”

　　“你愿意一辈子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活着吗？我老了，可是你还很小啊。太极拳，是我的根，卖了它我心里也不好受，但守着这破非遗，能当饭吃吗？比起来，我更愿意你吃喝不愁。这合同的钱挺多的，我觉得挺好，至于其他，我也不懂......”

　　“不懂？你不懂就签？”江澈把合同摔在地上，“你卖太极拳就算了，你他妈把我也卖了！”

　　江澈看着张淮左，实在于心不忍，深吸几口气道：“你看他这上面写的，授权费是分期支付，如果授权方去世，剩余款项就变成他们公司自己的传承人培养基金，由公司管理，我要用的话必须经过公司审核。到时候万一你......剩下的钱他们不给呢？”

　　张淮左眼神颤抖：“这......这......我没想这些，我只想着有总比没有好。”

　　江澈想骂他，但事已至此，再怎么样都没有办法。

　　张淮左讨好似的一笑：“那我努力活着，争取活到咱们把这些钱都拿到手，好不好？”

　　窗外雪已经停了，今年的初雪没有捱过一晚，便悄无声息地消散。

　　明早起来的人们，不会知道今晚下过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