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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天台 松北县特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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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江澈道歉服软,并不是那么容易。至少高中时是这样。
高三上学期,所有人笼罩在高考的紧张氛围中,连野自暑假松北县一趟回来,果真跟连呈峰提了贫困资助选拔机制的问题。
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贫困说到底无法公正衡量,不如就在几个备选中选一个成绩最好的,就以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期中考试为标准吧,因为后面就是一模。
连呈峰深以为然,采纳了连野的建议。
江澈说到做到,真就在短短两个月内提升了成绩,考得非常好,拿到了贫困资助。
“哟,这不是我们连姐?您老怎么亲自大驾光临我们三班寒舍?”
连野狠狠打了谢知言一拳:“心情好?抱得美人归?啧,没出息,把江澈叫出来。”
谢知言说:“你自己去呗。”
连野觉得这样大张旗鼓不好,显得自己像江澈的靠山,拎起谢知言的衣领:“去不去?不去我找黎思斯去了。”
“小的这就去!”
现在是早饭时间,楼道人来人往特别热闹。连野手里还拿着吃了一半的包子,一看到江澈,眼睛立刻亮了,冲他招手。
江澈百无聊赖出门,看到连野,愣了一瞬,随即低声道:“过来。”
连野跟在江澈后面走了挺久,终于找到一个没人的楼梯拐角处。他声音还是很低,做贼一样:“什么事?”
“恭喜你啊!”连野清脆的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听说一会儿升旗,你要演讲?”
国旗下演讲,老传统了,本来只有大考的年级第一李嘉涛才有机会,但江澈这次进步神速,主任破例把他也加上了,两个人分别作演讲。
“嗯”江澈声音闷闷的。
连野把他后背一拍:“加油!”然后又问:“要不要我辅导你?我觉得吧,你声音倒是挺好听的,不过缺乏感情,演讲,要的是激情澎湃......哎别走啊!”
江澈停下:“还有事吗?”
连野凑过去,神秘道:“晚自习第一节去天台,我有东西给你看。”
江澈低着头看脚尖,声音微哑:“就不能现在看吗?”
连野非常决绝:“不能。”然后满心欢喜回班里了。
今天是江澈的生日。连野特意把之前在松北县录的素材剪辑成了小短视频,准备当作礼物送给江澈。这个礼物她很早之前就想到了,准备了很久,除过拍素材,光剪辑就花了一周,所以必须挑个好时机好地方郑重拿出来。
本来计划中还应该有江澈自己拍的视频的,但每次相机给他,他都不拍,放一晚上后原物奉还,气得连野时常跟在后面讨伐。
每逢大考便会有国旗下演讲,大家都非常期待,毕竟占用了大课间跑操的时间,可以不用累死累活跑圈,而是安安静静站在队伍里......睡觉。
是的,无聊的演讲大家并不感兴趣,作为高中生,站着睡觉是必备技能。
然而先上台的并不是老生常谈的李嘉涛,而是江澈,这让大批“活死人”突然感到有点意思。尤其女生,已经开始窃窃私语。
江澈平时脸臭,生人勿近,很多人都很怕他,但毕竟长得人模狗样,因此其他班很早就知道他。
而此时台上的江澈,老老实实将校服拉链拉到下巴,站得笔直,正安安分分读稿子,读的还是什么“不忘初心,牢记使命”之类,正得发邪。
连野扫视全场,发现大家竟然开始认真听了,不由微微一笑,颇有种自家儿子张脸的骄傲感。
一稿终了,江澈鞠躬下台,大家由衷鼓掌,正准备解散,却发现又有个人上去了。
“不是,这次怎么两个人啊?我早饭还没吃完呢!”
“烦死了又占用大家时间。”
李嘉涛听得清清楚楚。
他将稿纸攥得紧紧的,一步一步上了台,却没有看稿纸。
他早已经背下了,却临时被通知不是第一个上台,前面还有一个人,让他等在后面。
“敬爱的老师们,亲爱的同学们,我今天的演讲题目是——论贫富。”
这是他临时想的题目。
......
“因此,贫穷并不可怕,反而会令人迸发出无穷的力量。在我前一位演讲的江澈同学便是一位活生生的例子。众所周知,江澈同学的家乡在松北县,一个被纳入‘脱贫致富’名单中的国家级贫困县,他自幼父母双亡,家中只有一个领低保和退休金的爷爷,他每天晚上去饭店打零工以补贴家用......”
队列中已经有不少骚动了。这是在说什么?演讲的题目就是这个吗?
连野呼吸渐渐急促,双手紧紧握拳,这狗逼找死吗?他不怕被江澈打死?
以江澈的个性,肯定会打死他吧。
连野望向江澈,江澈面若冰霜,眼神死死盯着李嘉涛,她能感觉到他浑身都在发抖。
“可是,江澈同学并没有放弃,这次的期中考试就是证明!他,带着他生来就有的贫穷,将其化为无尽的动力,提高了成绩。也许他之前并不在意成绩,可正是贫穷,让他意识到努力的重要性......”
有那么一瞬间,连野心里想,上吧,江澈,上吧。
可是她知道不能,全校都在看,江澈但凡出手,他的贫困补贴就保不住了。
而李嘉涛是清北苗子,老师们的宠儿,就算他的演讲冒犯到别人又怎样,又不是写得不好,升旗结束后私下告诫几句就行了。就像此刻,明明大家都觉得这演讲奇怪,可老师们却还是面不改色。
“而我们,生长在幸福家庭的孩子,虽没有江澈同学那样的生存环境,也许不会爆发出他那样绝处逢生的力量,但仍旧要向他看齐,学习他化贫穷为动力的精神,不断努力学习,报效祖国。我的演讲完毕,谢谢大家”
连野一直在看江澈。
他站在那里,迎着全校师生的目光,安静地听完了演讲。
“李嘉涛!”
连野用尽全身的力量向李嘉涛挥出拳头:“我——操——你——妈——”
松北县特训不是白训的。这不就派上用场了。
年级主任终于慌了:“住手!住手!快来人把她拉开!”
李嘉涛进医院了,连野今天一天都没有上课,陪他做检查,跟着的还有班主任,年级主任,他妈。他爸也马上到。所有人鞍前马后照看着。
真热闹啊,江澈如果被打了,会有谁来呢?
连野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刷手机。李嘉涛在小屋子里给脑袋缝针,哎呦哎呦的叫唤,听得她心烦。
连呈峰一把拍在她后脑勺:“还玩呢!不看看你把人家揍成什么样了?”
连野说:“他一个男的,连女的都打不过,我都替他害臊。”
连呈峰给她比了个噤声的动作,说:“小点声,别让你同学听见了。”
连野用胳膊肘捅了下连呈峰:“爸,我已经全部告诉你了,你觉得我做得对吗?”
连呈峰说:“对,但还是要道歉。虽然我跟你们主任有些交情,但李嘉涛他爸是市长,我总不能驳了人家的面子。你老老实实说声对不起,这事就能翻盘。”
连野想了想,进屋道了歉,李嘉涛他爸看在连呈峰份上没有继续追究,这事算是解决了。
一切都料理清楚,已是深夜。连呈峰想带连野回家住一晚,顺便口头教育,连野死命不从,连呈峰只好给她送回学校。
连野向教学楼狂奔。
深秋的夜清冷又干净,连野的口鼻、胸腔里都浸满沁爽的凉意。
满道的枯枝败叶被整理得很妥帖,有的靠在路边堆成一堆,有的在百年老树下围成一圈,要是走主路,是不会踩到它们的,可连野走的是近道,干枯的落叶在脚下发出脆薄的声响,路灯昏暗,寒雀在叫。
教学楼里光影微弱,只有个别教室里还有学生讨论问题,晚自习早结束了。
连野进了教学楼便直冲天台,空旷的楼梯上有栏杆的影子,与层层阶梯交错纵横,明灭晦暗,像黄色的水波纹。
连野来不及抬头,只能直直盯着一节一节的楼梯,在习声灯影里一步三跨地闷头向上走。
天台上并没有人。
连野站定。
也能理解,毕竟自己跟他约定的是第一节晚自习,况且他心情不好,肯定不会再多逗留。
连野稳了稳呼吸,脑子突然发懵,手脚也不知道该怎么动,不知道自己现在要干什么了。
她喊:“江澈!江澈!!”
“你喊什么?小声点。”
连野转头,江澈就靠在旁边一个不知道干什么用的奇怪建筑旁,校服拉链仍旧整整齐齐拉到下巴。
是她太着急,没看到他。
连野噔噔噔跑过去,然后看着江澈,平生第一次有了嘴笨的体验。
江澈垂眼看她,等了一会儿就侧过脸,与连野拉开了半步距离,说:“天台是锁着的你知道吗?”
“啊?我之前来拍照还好好的。那你怎么上来的?”
江澈说:“撬锁。”
“......”
“哦对了。”连野靠着奇怪建筑的墙根席地而坐,拍了拍旁边的地,示意江澈过来。
江澈看了几秒,走过来坐下,动作幅度很小,也没发出什么声音。
连野看他坐得远,自己主动往近挪了挪,然后认真道:“生日快乐!希望我不是最后一个祝贺你的。”
江澈淡声道:“谢谢,你是第一个。”
连野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又从兜里找手机,“我有生日礼物送你。”
江澈却盯着她的手道:“你以后别打架。”
连野愣了一下,顺着他的眼神便反应过来,转了转手腕道:“我这没事,就是指头骨有点蹭红了,没破皮,你看。李嘉涛才叫一个惨,脑袋都缝针了。”
江澈问她:“你跟他道歉了吗?”
连野有点没懂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耐心道:“道歉了。我打得太狠了,不道歉不好收场,不过我无所谓,性价比很高的!”
江澈盯着地面,默不作声。
“哎呀别想了!”连野狠狠一拍江澈肩膀,“干嘛非跟自己过不去,还是好好欣赏我给你准备的生日礼物吧!”
两个人就着晚风在天台上把视频看了一遍。
江澈评价:“很好看。”
连野“啧”了一声,觉得他这个评价过于冷淡,没有审美。
江澈撇了下嘴,走到奇怪建筑物后面,拎了一个大蛋糕出来。
“我去!”连野睁大眼睛,“你买的?你有......”
她想问他有钱吗?有钱为什么不存着,但没问出来。一年一次的生日,花一个蛋糕的钱不应该被指责。
江澈再次坐下,慢条斯理拆开丝带,刀叉盘子整齐摆开,然后切出一块,递给连野。
连野接过,想吃又有点不好意思:“你不吃吗?”
江澈说:“我不爱吃甜的。”
连野觉得江澈还挺有仪式感,点头道:“没关系,我爱吃,不会浪费的。”
那个蛋糕的味道连野至今还记得,巧克力丝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