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开飘香玉》辰沐清

151、第 151 章 秦六爷夜探

　　洛涌垂眸走了两步，忽又停下脚步，转身看向曾茂祥，道：“舅舅，秦沐拘拿那医婆，定然只是因为她害死了路东阳，顺道替三丫头出气。那毒您也是知道的，知晓此毒的人本就没几个，便是太医院的太医，都没能诊出来。”

　　曾茂祥也觉得秦沐应当不知洛老太爷还中了别的毒，只是出于谨慎问一问罢了，当下没有再纠缠此事，只问道：“青油膏那事，你打算如何处置？”

　　洛涌神色淡淡，道：“自然是推到谢氏身上。那药膏本就是她给大兴洛家送去的，真出了事，自然也该由她担着。”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微眯的眸中泛起一丝冷意，道：“只是，只怕父亲不会让她这么早回京了，将她关上一辈子，也有可能。”

　　曾茂祥面无表情，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冷淡道：“你儿女都大了，玉姐儿眼看着便要出嫁，谢氏于你而言，也没什么用了。她回不回来，又有什么要紧？”

　　洛涌走到椅子前坐下，眸色微沉，没有接话。

　　这些日子，玉姐儿一直窝在自己的院子里，连用膳都不肯与他这个父亲同席。便是他硬将她叫来，她也只是沉着一张脸，十分不情愿地坐在那里，从头到尾都不肯与他说几句话。想到这里，洛涌眉头不由蹙了起来。

　　谢氏虽已失了利用的价值，可到底是玉姐儿和睿哥儿的生母。便是睿哥儿已经知道她这个父亲正在谋划大事，心里也始终放不下自己的母亲。前些日子还曾私下问过他：“父亲，母亲一年后，当真能回来吗？”

　　曾茂祥见他不说话，瞥了他一眼，道：“怎么？舍不得？”

　　洛涌回过神来，淡声道：“不过是孩子们一时放不下罢了。”

　　曾茂祥微蹙眉，正要开口，忽听门外亲随禀报道：“侯爷，殿下来了。”

　　曾茂祥与洛涌面色一肃，连忙起身。曾茂祥先一步走到门前，亲自将房门打开，随后与洛涌分立两侧，垂手低着而立，神色颇为恭谨。

　　片刻后，赵修宇从外面走了进来，身后跟着贴身太监万锦。

　　曾茂祥与洛涌正要上前见礼，赵修宇却已淡声道：“免了，过来坐下说话吧。”说着，他径直往里走，在罗汉床上坐下。
　　“是。”

　　曾茂祥与洛涌应声，忙跟了进去，分别在罗汉床两侧的椅子上落座。二人神色间仍带着拘谨，坐姿也颇为端正，丝毫不敢有懈怠。

　　一个容貌极美的香娘脚步轻盈走了进来，神色平和，并没有半分风月场中的媚态，身上似染着淡淡的沉香，香气清幽，随着她的走动若有若无地浮动 。她向赵修宇福了一礼，便移步到窗边。

　　窗下置着一张小巧的矮几，她在几前跪坐下来，取过炭炉，将清水置于炉上，又从一旁取出茶具，动作颇为娴熟地烧水、温盏、沏茶。

　　一 时间，屋内只闻炉中炭火轻响，以及细微的水声，茶香幽幽浮动。

　　赵修宇半晌没有开口。曾茂祥悄悄觑了他一眼，却不敢直看他的脸色，只看了眼他的手。只见他不停地转动着拇指上的玉扳指，一圈又一圈。

　　曾茂祥便知，三殿下显然正烦躁着。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咽了咽唾沫，沉下心来等着。

　　洛涌向来以曾茂祥马首是瞻，见舅舅不动声色，自然也不敢贸然开口，只收敛着眉眼，放轻了呼吸。

　　那香娘将茶沏好，取来一只素白瓷盏，倒了盏清茶，双手捧起茶盏，恭敬地送到罗汉床的几上。她随即退后一步，垂手低眉，候在一旁。

　　万锦淡声道：“出去吧。”

　　香娘福了一礼，默默退了出去，轻轻掩上了房门。

　　房内又静了片刻，赵修宇不再摩挲那枚玉扳指，侧过身，端起茶盏，低头抿了两口茶。

　　茶盏放下，他这才抬起眸，冷冷看向曾茂祥与洛涌，“杨理，杀还是不杀？”

　　洛涌心口微颤。

　　曾茂祥却还算镇定，似是早料到赵修宇会问起此事，当即回道：“殿下，臣已经打探过卢大人的口风，杨理这些日子关在诏狱，一个字都未吐露。”

　　赵修宇眸色冷沉，盯着他道：“秦沐进去见过他。”

　　曾茂祥心头一跳。

　　赵修宇接着道：“可没人知道，他究竟与杨理说了什么。”

　　曾茂祥面色微变，洛涌也不由抬眸。

　　曾茂祥试探问道：“殿下的意思是……秦沐正在查的这桩案子，与杨理有关？”

　　可杨理与简景真的案子，北安王不是已经结案奏报皇上了吗？如今也只等着看皇上打算如何处置。只是皇上近来龙体欠安，不少事情都未曾定夺，这才一直搁着。

　　赵修宇面露不耐，冷冷瞥了万锦一眼，垂下眸，默然端起茶盏。

　　万锦缓声道：“殿下今日才得知，秦沐领的皇差，正是查明路东阳的死因。此人来去无踪，先是神不知鬼不觉地回了京，随后便去了洛家。从洛家出来没过多久，便命人拘拿了王医婆。表面上看，是王医婆害死了路东阳，可秦大人向来心思深沉，只怕未必如此简单。”

　　曾茂祥眉间紧蹙，道：“殿下，太医不是已经禀报皇上，路东阳乃是病逝吗？依臣看，秦沐领的皇差应当是江南赈粮案，至于今日拘拿那医婆，多半是为了洛通与洛家二房出气。”

　　赵修宇放下茶盏，冷眸看着他，“所以，你的意思是，秦沐根本没有离京办差。”

　　曾茂祥心中一沉。是呀，若秦沐领的当真是江南赈粮案的差事，此时应当已经在赴江南的路上。可他这几日未去大理寺，也没有离京……莫不是半途又折返回来了？

　　洛涌见赵修宇神色阴沉，目光冷冷落在曾茂祥身上，顿觉不妙。他略一沉吟，开口道：“殿下，臣以为，不管秦沐领的究竟是什么差事，他既然拿路大人的死因做文章，我们便不得不防。杨理……当杀。”

　　赵修宇的目光缓缓移到洛涌身上，问道：“那顾承彬呢？”

　　洛涌心头猛地一颤，置于膝上的手指不由微微一抖。

　　杨理已经进了诏狱，又被定了罪，可顾承彬如今还好端端地做着他的官。三皇子若真这般轻易将顾承彬当成一枚废棋弃了，只怕会叫人寒心。

　　可转念一想，洛涌又觉得不对。三皇子并非如此愚蠢之人。难道是在试探他与舅舅？

　　洛涌正斟酌着该如何回应，曾茂祥却开了口：“殿下，眼下看来，杨理并未供出顾大人，可难保他没有对秦沐说过什么，更难保日后为了保命，再将顾大人供出来。臣以为……”

　　“臣以为，若杨理已经供出了顾大人，顾大人绝不可能还安然无恙。”

　　洛涌心中一惊，赶紧截住曾茂祥的话。

　　他抬眸看向赵修宇，语气略急道：“殿下，那几块金条至今还不知下落。莫说保定府衙里的金条，就连路大人府里的，也不知所踪。所以臣以为，此事还是谨慎些为好。若此时贸然动了顾大人，反倒容易打草惊蛇。不如先问问顾大人自己的意思，再作计较。”

　　曾茂祥被洛涌截了话，心中原本颇为不悦，可听完这一番话，他心口骤然一沉，猛然明白过来，殿下方才问顾承彬，未必是真要杀他。

　　想到这里，曾茂祥后背沁出一层冷汗。

　　赵修宇深深看了洛涌一眼，眸色幽沉，让人看不出喜怒。他转过脸，淡声问万锦：“顾承彬怎么还没到？”

　　万锦躬身道：“奴才这便出去看看。”

　　夜色已深，一辆挂着一对云纹羊角琉璃灯的青帷马车停在街边。

　　车夫低声道：“六爷，沉香阁到了。”

　　车内，许成掀开帘子，先一步下了马车。

　　秦沐起身正要下车，忽然想起什么，抬手摸了摸腰间的香囊。他垂眸看了一眼，指腹在香囊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随即解下香囊，打开暗格，将它仔细放了进去。随后取出一块温润的白玉佩系在腰间，将暗格合上。

　　秦沐下了马车，抬眸看去。

　　沉香阁临街而立，门面并不张扬，两扇乌木大门敞开着，门楣上墨底金字匾额，“沉香阁”三字清雅而不失端凝。檐下挂着两盏青纱灯笼，缕缕沉香从门内飘出，幽幽融入夜色。

　　秦沐抬步入内。

　　一进门，便是一间宽敞的香厅，四壁都置着紫檀香柜，柜中整齐陈列着各色各式香盒，几只香炉置于案上，香烟袅袅。

　　厅内还坐着两个正在品香的客人，衣着都颇为讲究，低声谈笑。

　　掌柜听见动静，正要迎上前来，待看清来人的面容，脚步微微一顿。眼前这人眉目清俊，气度从容，虽是便服，却自有一股令人不敢轻慢的贵气。

　　他认出了来人，脸色微变，连忙上前躬身道：“秦大人。”

　　秦沐看着他，淡声问道：“你认得我？”

　　秦沐眸色幽深，似含着笑意，又似含着冷意，莫名叫那掌柜心头发紧。

　　秦家六爷今日虽头一回来沉香阁，可他却认得这位大理寺少卿。

　　如今已经是大理寺卿了。

　　京中有身份的官员，沉香阁都有画像，掌柜早已一一记下。他也曾远远见过秦六爷一面，自然不会认错。

　　他能被安排在沉香阁做掌柜，自然不是只会看账卖香的寻常商贾，迎来送往多年，早练就了一双察言观色的眼睛和一副临事不乱的心性。即使此刻面对的是大理寺卿，他心中已掠过数个念头，面上却仍是一派从容。

　　略一思忖，他便陪笑道：“小的曾在大理寺门前远远见过秦大人一面。”

　　秦沐眉梢微挑，似笑非笑道：“莫不是犯了什么事？”

　　掌柜一愣，随即笑道：“秦大人说笑了。秦大人今日是来买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