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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5、第 145 章 舅母,这青 ...


  •   双响胡同的清晖别院里,一室清静。

      傍晚的暮色沿着窗棂透进来,染了半面墙壁,光线和柔,有几分将歇的倦意。

      秦沐斜靠在大迎枕上,手里拿着一卷书,神色悠闲地翻着。

      许成轻步进了屋,低声禀道:“六爷,隐四和曲嬷嬷回来了。”

      秦沐“嗯”了一声,目光仍在书页上,淡声道:“让曲嬷嬷进来。”

      许成走到门前掀帘,示意门外的曲嬷嬷进来。

      曲嬷嬷进屋,垂手道:“六爷,我亲眼看着三小姐进了府。”

      秦沐“嗯”了一声,眼皮也未抬,随口问道:“三小姐可还满意那斋饭?”

      曲嬷嬷回道:“三小姐很喜欢,说是和她从前吃的味道大不相同。我便告诉她,那是明彻师父做的,是六爷平常去寺里吃的。”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唯有炭火在铜盆里偶尔发出“噼啪”的轻响。

      曲嬷嬷心里有些忐忑,怕自己这多嘴的一句让六爷不悦,不由悄悄抬眼瞥了六爷一眼。

      只见六爷冷淡的目光朝她投了过来,曲嬷嬷连忙垂下眸子,心中做好了挨一顿责骂的准备。

      秦沐却只淡淡道:“她喜欢就好。”

      曲嬷嬷松了口气,接着回道:“我还让三小姐将那几碟点心都带了回去。”

      秦沐“嗯”了一声,翻过一页书。

      这时,门帘掀动,许成又进来,禀道:“六爷,萧道同来了。”

      秦沐合上书卷,随手放在一边,“让他进来。”

      许成出去叫人。

      萧道同大步进屋,拱手行礼。秦沐目光投向窗外那渐沉的天色,道“江南那边,你一个人去吧。”

      萧道同闻言一怔,诧异道:“六爷,原本不是说……您也要一同前去吗?”

      “不去了。”秦沐转脸看他淡道,也不解释,“让燕铃陪你同去,速去速回。”

      今日在宝相寺里清棠那副极为担忧的样子,若他真离了京,她非日日睡不安稳不可。

      萧道同不明白六爷为何临时改了主意,心中疑惑,却又不敢开口多问,只好将询问的目光悄悄投向许成。

      许成却垂着头,眼观鼻,鼻观心,一副什么都没瞧见的模样。

      萧道同又朝曲嬷嬷看去,曲嬷嬷也垂眸不与他对视。

      秦沐又道:“你明白便离京,那只白狐也带走,送去如故山庄,或是放归山野,你看着办吧。”

      萧道同猜想六爷许是临时有了什么要紧的事,便不再多想,拱手应道:“是,属下领命。”说罢,告退而去。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秦沐转看向窗外,暮色已深了些,天边最后一抹橘光也快散尽,院中银杏的枝桠在暮风里轻轻摇曳。他便这样静静地看着,神思似是飘远了。

      过了一会儿,他转脸过来,目光落在许成身上,淡声问道:“那个医婆,最近如何?”

      许成愣了一下,没料到六爷会突然提起王医婆,忙回道:“一直有人盯着,她近来小心谨慎,那些虎狼药也不敢再卖了。”
      秦沐道:“去查一查,路家是否曾请她进府治过病。”

      许成微微诧异,迟疑道:“六爷,您的意思是……”

      秦沐没再多言,只是颔首示意。若那医婆曾进过路府,那路东阳的死,便有了绝佳的替罪羊。如此一来,既能除了这祸害,又能替洛清棠解了气。

      许成应了一声是,停顿片刻,问道:“六爷,您不去江南,那是要回大理寺当值?”

      “不了,”秦沐重新拿起那卷书,语气平淡,“我就在别院待些时日。”

      说罢,他转向曲嬷嬷,吩咐道:“你先回府里,有什么事及时过来通报。”

      曲嬷嬷应了一声,与许成一道退出屋去。

      屋内只剩秦沐一人,书页翻动的声音细不可闻。暮色深浓,那抹橘光彻底散去,窗外天色沉下去,染成了深青色,院中的银杏树影也模糊成了一团墨色轮廓。

      他却未叫人来点灯,就这么倚着大迎枕,在渐暗的光线里,神色淡然,目光落在书页上,却许久未翻动。

      他回想洛清棠今日在松月院的一言一行,手不由摸了摸挂在腰间的深青色香囊,低喃道:“真是做了梦?”

      等她进了门,他得好好问问她。

      清晨,洛清棠端坐案前,正低头抄经。水纹在一旁默默磨墨,墨香淡淡弥漫开来,屋子里安静得只剩笔尖落纸的细微沙沙声。

      水漾进来,在门边轻声道:“小姐,舅老爷一家来了,老夫人叫小姐去竹秀堂。”

      洛清棠手中的笔微微顿了顿。她脑中闪过一个念头,随即放下了笔,抬头吩咐道:“水漾,你去遣个丫头,把宋妈妈赶紧叫过来。”

      水漾应了声是,转身去了。

      洛清棠起身走出书房,回正房内室换了一身见客的衣裳,水纹服侍她理好鬓发。才走出内室,宋妈妈脚步匆匆地来了。

      洛清棠看了宋妈妈一眼,低声道:“青油膏那事,今日该了结了。”

      宋妈妈想到舅老爷一家今日来访,脸色立刻郑重起来,点头道:“我明白,这就去办。”

      水漾和水纹在旁听着,皆是一头雾水。水纹朝水漾看去,水漾摇头,示意她也不明白小姐和宋妈妈说的是什么事。

      宋妈妈走后,洛清棠带着水纹往竹秀堂去。

      刚过了垂花门,迎面便碰上了父亲与舅舅、表弟从屋里出来,想是已给祖母请过安,三人正往外院去。

      洛清棠的目光落到刘循身上,心中微微一惊。上回见他,人颇为瘦,如今更是瘦得颧骨微显,面色憔悴发青,脚步也不如从前矫健,看似大病了一场的模样。

      刘知贤笑着唤道:“棠姐儿。”

      刘循也微微一笑道:“表姐。”

      洛清棠定了定神,上前见了礼。洛康让她进屋去见舅母,便与刘知贤、刘循一道走了。

      洛清棠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们三人的身影消失在垂花门外,才转身上台阶进了屋。

      林老夫人、刘氏婆媳俩正与张氏说话,三人皆是笑容满面,气氛融洽。洛清棠上前见礼,张氏拉她在身旁坐下,笑着道:“棠姐儿结了门好亲事,舅母和你舅舅真替你高兴。”

      洛清棠见张氏也瘦了不少,虽精心涂抹了脂粉,眼下的青黑仍遮不住,分明是近来没有睡好的缘故。

      她轻声问道:“舅母,您是不是初到京城,不习水土,看起来清减了不少。”

      张氏闻言,叹了口气,道:“你表弟去松山书院才几天,突然就晕倒了,接回家休养了两日,把我吓得不轻。”

      刘氏连忙关切道:“是不是课业太重了?”

      张氏道:“松山书院里的学生,个个学识渊博,勤奋刻苦,课业之余仍手不释卷,循哥儿怕自己跟不上,入学后便废寝忘食地用功,夜里点灯苦读,这才把身子熬垮了。他父亲已经与他谈过了,今日特意带他过来,一是祝贺他姑父升了官,二来散散心,也让老太爷好好教导教导他。”

      林老夫人颔首,温声道:“读书是好事,却也要劳逸结合,身子要紧。”

      张氏叹道:“可不是这个道理。”

      洛清棠低着眸子,心中暗想循表弟晕倒,莫不是仍在用那青油膏的缘故?若真如此,舅母必定是不知道青油膏的危害,否则不会眼睁睁看着儿子日日涂抹。

      几个人说着话,张氏与刘氏、林老夫人又聊起了洛清棠的婚期。洛清棠在一旁端着茶盏,时不时地往门帘方向瞥一眼,等着宋妈妈的动静。

      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金燕掀了门帘进来,走到清棠跟前道:“宋妈妈来了,说是有急事找三小姐。”

      林老夫人便对洛清棠道:“那你出去看看吧。”

      洛清棠起身走出去。宋妈妈已在廊下候着,面带急色,见她出来,忙道:“小姐,钱婆子头痛得厉害,我瞧着不大好,要不要请个大夫来给她看看?”

      洛清棠说:“我进去跟祖母说,让马总管去请大夫进府。”

      宋妈妈摆手道:“哪能劳动马总管,这点小事我去办就行。”

      洛清棠点头,“那你赶快去吧。”

      宋妈妈急匆匆地走了。

      洛清棠进屋,跟林老夫人说了这事,林老夫人皱眉道:“是妍香苑里那个钱婆子?她是不是又喝多了?”

      洛清棠道:“大夫过来看看就知道了。”

      约莫过了两刻钟,金燕又进来禀道:“宋妈妈又来了,说有事找三小姐。”

      刘氏不由担忧道:“这是怎么了,那钱婆子是病了吗?”

      林老夫人也有些担起心来,毕竟那钱婆子年纪大了,又是个不知爱惜身子的,便说:“叫宋妈妈进来问话吧。”

      金燕出去,片刻后宋妈妈进来行了礼。清棠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她手上拿着的那只小瓷瓶。

      林老夫人问道:“大夫来看过钱婆子了?”

      宋妈妈微垂着头回话,“大夫来了,给钱婆子把了脉,一时诊断不出什么毛病,便问她近来吃了什么、用了什么。”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脸上现出一丝犹豫之色,欲言又止。

      林老夫人微微蹙眉,“有什么事,只管说。”

      宋妈妈这才道:“前些日子我头痛,三小姐便赏了我一瓶青油膏……”

      林老夫人闻言,诧异地看了清棠一眼。洛清棠面色平静,并无半分异样。

      宋妈妈接着道:“我用了一回,头痛好了些,便不再用了。钱婆子跟我抱怨她也头痛,我便匀了些给她,叮嘱她若是好了,便不要再用了。可那婆子日日喝酒,头痛的毛病根除不了,见青油膏有奇效,便日日涂,一日也不肯停。大夫说,她就是常用这青油膏,头痛的毛病才越来越重的。”

      张氏听了,心头一跳,目光落在宋妈妈手上那只小瓷瓶上,眼神微微一凝,脱口而出:“这……这不是我给阿悠的那个青油膏?”

      说着,她忙看向刘氏,眼中已有了慌乱之色。虽说一眼就认出来了,那瓶子和她给刘氏的一模一样,她却仍不敢相信,这竟是害人的东西。

      刘氏犹豫了一下,看了清棠一眼,困惑她劝她不要用,怎么又赏给了她奶娘?当着张氏的面,她却不好问清棠。

      林老夫人示意王妈妈将宋妈妈手上的青油膏取来,接过来看了看,转脸看向清棠,问道:“你赏给宋妈妈的?”

      清棠点头,坦然道:“是,妈妈说她头痛,我刚好从母亲那里拿了一瓶,便给了她用。”

      张氏脸色已有些不好看,勉强道:“这青油膏怎会有问题,莫不是那大夫误诊了?”

      林老夫人便问宋妈妈,“请的哪位大夫,可是李大夫?”

      宋妈妈道:“原想去请李大夫,偏李大夫出诊了不在,我便去了九华阁,想请王大夫来,不料王大夫今日也不在,王老太爷却在铺里,便说亲自过来。王老太爷说这青油膏不能用,会有依赖之症。”

      林老夫人转脸对张氏道:“九华阁的王老太爷,原是宫里的太医,年纪大了便不出诊了,今日肯亲自来,是难得的。”

      张氏听了,脸色顿时惨白。宫里出来太医,医术自是毋庸置疑的,这么说,这青油膏果真有问题?

      她一手抓住刘氏的手臂,声音都有些颤了,“阿悠,我不知道这青油膏不能用……”

      刘氏怔了怔,拍了拍张氏的手,安慰道:“嫂嫂,你也是不知这东西的害处。”

      洛清棠见火候差不多了,便佯作疑惑,轻声道:“表弟晕倒,刻不会也是用了这青油膏的缘故吧?舅母,你可有常给表弟用?”

      张氏闻言,猛地朝清棠看去,嘴唇颤了颤,“循哥儿……循哥儿是日日都用的,说提神……”

      林老夫人这时大约已明白了清棠闹这一出的用意,余光朝孙女一瞥,转而温声对张氏道:“别急,趁着王老太爷还在府里,让他给循哥儿也把把脉看看。”

      然后她问宋妈妈,“王老太爷可还在府里?”

      宋妈妈道:“还在,马总管在花厅里陪着。”

      张氏听了,忙起身对身旁的丫头说:“快去,把大少爷叫过来。”

      丫头急步出去,林老夫人又让宋妈妈去请王老太爷过来。宋妈妈去了。

      刘氏见张氏神色惊惶,让她坐下喝口茶,宽慰道:“嫂嫂别慌,王老太爷都说了,这青油膏只是用多了会生依赖之症,应当不是什么毒药,循哥儿用了这些日子,最多是身子虚些,让王老太爷好好调理调理。”

      张氏捂着脸,拿起帕子擦了擦眼角,哽声道:“都怪我,是药三分毒,只觉得这青油膏提神醒脑,不像是药,自己用了有奇效,才给你和循哥儿也用了。”她红着眼眶看向刘氏,“阿悠,你怀着身子用了些时日,若真害了你,我怎么活。”

      刘氏摇头道:“嫂嫂别说这话,你一心为我好,我心里清楚得很。”

      林老夫人微叹气,“我也未曾想到这油膏有这般危害,好在老二媳妇怀着身子,我早早叮嘱她谨慎,没让她继续用,也算不幸中的万幸。你既然也用过,一会让王老太爷也给你把把脉,仔细些好。”

      张氏道:“我倒是偶尔才用,头痛时用一用,只是循哥儿熬夜念书,觉得这青油膏提神,便日日用个不停。”

      洛清棠看着她,不疾不徐开口问道:“舅母,这青油膏,您是从何处得来的?不知配这方子的人,是否知晓其中危害,若是知道还售卖,那便是存心害人了。”

      林老夫人闻言,看了洛清棠一眼,眸中闪过一丝若有所思。

      张氏愣了一下,随即脱口说道:“这青油膏是陈老太太送给我的。”

      林老夫人困惑地问:“哪家的?”

      张氏回道:“大兴洛家三房的陈老太太。去年十月,她带着媳妇和孙女到保定走亲,顺道来刘家拜访,便送了几瓶这个青油膏,说是前朝太医给宫里贵人研制的好东西,连宫里怀着身孕的路人都用的。我用着觉得好,后来阿悠怀上了,我想着这既然是宫里都用的,必定安稳,就给了她几瓶……”

      话未说完,张氏停住了,眼神里透出一丝惶然。若当真是有人故意拿着这方子来害人,大兴洛家三房的陈老太太是否知情?若是知情,又是什么意思?

      张氏想深了,心口不由一颤,身子也跟着抖了抖。

      屋里一时安静下来,唯有窗外枝叶的声音,被风轻轻拂动。

      洛清棠眸色冷凝,如同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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