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下雨了》楠淮生

6、租来的幸运 租来的东西

　　暗恋，就像是偷尝禁果的孩子，既刺激又害怕被发现。
　　晚自习时，观察箫云尘已成为沈含云的习惯。他的一举一动，每一次的抬眼思考，甚至握笔的姿态，都深深烙印在她心底。
　　沈含云从洗手间返回，门口一个高她一截的人叫住她：“同学，把这个放在……的桌子上。”语速颇快，女生未听清，问道：“谁啊？”
　　“箫云尘。”
　　再普通不过的名字，却让她心跳骤然收紧。她生怕迟一秒，那人便会将书转交他人，于是赶紧接过。
　　她往男生座位望去，箫云尘竟意外地坐在那里。手中的书突然变得滚烫，那颗心脏在胸腔中如失控的骨槌，连同她的耳骨一起共振。在神经的控制下，她的脚步迈向箫云尘，回过神时，自己已站在他身旁。
　　“这是那个人给你的。”心跳快得似要溢出胸膛，她不敢看男生，只是朝着门口指了指。
　　“哦，谢谢。”箫云尘的声音懒散中带着些许沙哑，是少年不经意的腔调。
　　“没事。”
　　沈含云的心悸仍未平复，她凝视着他隔了三排的背影，这或许算是他们的第一次交集吧。
　　放学后，沈含云有意放慢整理书包的速度，她知道那个男生就在外面。待她步出教室时，果然见到了箫云尘的背影。她紧张地跟在后面，保持着一定距离。突然，他停下脚步，眉眼一弯笑得很爽朗，沈含云似乎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不断地鼓动着。
　　不例外，女生一转头就看到了方羡。刹那间，一阵微风轻轻掀起，带着一股热气，沈含云感受到男生温暖的呼吸，她呼吸一滞，但时间并未在这一刻停留。
　　“抱歉。”箫云尘的声音清醇如酒，低低地飘进她耳中。
　　“没事。”
　　后面传来调侃声——
　　“那么大个人你看不见啊？还撞到人家了。”
　　“要不是你我就不会撞到了。”
　　那声音依旧让人忘怀。
　　时间依旧在流逝，自己的暗恋永远在悄无声息中开始，沈含云其实并非内敛之人，她敢于和父母老师顶嘴，却不敢和箫云尘说一句话。

　　整个暑假，沈含云过得异常无聊。
　　直到暑假的最后几天，阳光终于明媚起来，她只是想见到箫云尘。开学一周，日子依旧，一个背影，一个转身。
　　周末，沈含云受邀参加班长程恩的生日宴，他和谁都能谈得来，班上三分之二的人都来了，包括箫云尘和方羡。包厢气氛热闹，后来众人又玩起了游戏，转盘指向输家，就得抽牌回答问题，回答不上来就自罚品尝程恩制作的怪异饮品。
　　第一局恰好是方羡，他抽出一张纸牌——喜欢什么样的异性？
　　大家纷纷起哄，方羡思考片刻道：“乖的，从头乖到尾的。”
　　这个答案出人意料，乖的人不少，从头乖到尾的却难找。沈含云没有想太多。转盘缓缓转动，转了许久才欲停下，指针刚要停在一个女生面前，却又缓缓转动起来，最终停在沈含云面前。
　　“还好是小云云。”那个女生如释重负，又有一些幸灾乐祸。
　　“抽牌吧，沈沈。”
　　沈含云伸出手抽了一张纸牌，低声呢喃：“别这么叫我，我可没那么大辈分。”她翻开牌一看——偷偷喜欢一个人，有胆子说出来吗？
　　“这算什么问题，依我看，沈含云才不会暗恋呢，就算有，也会人尽皆知，哈哈。”一个女生凑上前笑着。
　　沈含云偷偷瞥了一眼箫云尘，他根本没有注意到这边。可惜，她有喜欢的人，但绝不敢说出来，因为那个人是他。
　　女生低下头，拿起饮料一饮而尽，一股辣味如火山喷发般在舌尖蔓延，沈含云忍不住咳嗽起来，脸涨得通红，紧张得要命。
　　“什么味道啊，沈含云，不会是辣的吧，快拿水来。”
　　众人纷纷看向沈含云，她连忙吞下口水，愤怒地看向程恩，乍一看还挺委屈。
　　程恩嬉皮笑脸：“可别赖我啊，你既然喝了辣的，那下一个就不会了，对吧？”
　　“继续吧。”有人不耐烦的催促道。
　　转盘不停地转动着，沈含云的思绪早已飘走，回想起刚才的尴尬瞬间，她有些窘迫。自己那副狼狈的模样，被喜欢的人看得一清二楚。
　　抽到谁她并不知晓，但基本都能回答问题，被惩罚到的寥寥无几，突然传来一声惊呼——
　　“箫云尘！”那个名字轻而易举地将她的思绪拉回，那男生继续道：“好巧呀，跟羡哥同个问题，我也挺好奇你喜欢什么样的女生？”
　　沈含云蓦然抬头望向男生，他会喜欢什么样的女生呢？众人纷纷好奇地望着他，箫云尘却在关键时刻卖起了关子。他随手拿起一杯饮料便喝了下去，喝完后他紧皱着眉头，无语道：“程班，糖放多了吧？太腻了。”
　　“都叫怪味饮料了，还给你搞正常的吗？”程恩撇了撇嘴。
　　“程班差不多该走了，我妈都打电话催我了。”林婴将手机揣进兜里又扭头问沈含云：“小云，一起走吗？”
　　“好。”
　　“林婴，沈沈拜拜。”
　　沈含云整理了一下刘海，嘀咕道：“都说不要那么叫我。”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出了包厢，一股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让人感到格外舒适。相比起包厢内嘈杂的氛围，此刻外面的环境显得格外宁静。
　　林婴回头望着沈含云，心中不禁涌起一丝疑惑。沈含云今晚的表现有些异常，开口问道：“你怎么了？我感觉你好像精神不太振呢，不会是被那杯辣椒水给呛得郁闷了？”
　　沈含云微微皱了皱眉，叹了口气说：“确实有点被呛到了，也挺郁闷的。不过没关系，下次这种事情就交给我的宝贝来代劳吧。”说完，她嘴角微扬，严肃地看了自己“宝贝”一眼。
　　“也不见你把好吃的东西分给我呀。”她面色沉稳，轻声嘟囔着，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你当时被呛到的样子，真是让人又好笑又心疼。”
　　沈含云见状，伸手轻轻挠了挠女生的掌心，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不要再提了。”
　　“好，好。”
　　那件事早已翻篇。

　　新的一周，班里迎来了一个插班生，慕夏桐。她的出现，惊艳了全班。她的身上，无一处不散发着好学生的气息。简直就是一个从头乖到尾的典范——众人不禁想起那天晚上方羡的回答，这不就是现成的一个吗？
　　起哄声震耳欲聋，吴老班用力地敲着桌子，才勉强让教室恢复了安静。班里唯一的空位，就在沈含云旁边，原来的同桌因为生病休学了，不过位置有些靠后。她倒是挺想跟这个新同学接触的，只是看老班的样子，估计是不会让她坐那里的。
　　沈含云有些疲惫地趴在桌子上，前面传来一些微弱的起哄声，还有男生清朗的说话声。她能感觉到旁边坐下了一个人。
　　“箫云尘！”
　　那个在她心底无数次出现的名字，让女生有些不敢相信地抬起头，那个少年就坐在自己身旁，近在咫尺。
　　“新同桌你好啊！”箫云尘低沉的嗓音，仿佛在她耳边响起，清晰而又带着一丝磁性。
　　沈含云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她结结巴巴地说道：“你......你好。”
　　箫云尘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抹浅浅的笑容，沈含云急忙转过头去，心中却像有只小鹿在乱撞。整节课，她都有些心不在焉，时不时地用余光偷瞄一下身边的箫云尘。
　　男生似笑非笑地勾了勾唇，流露出一丝痞气，“看什么？我脸上有什么吗？”
　　沈含云的脸色更加红润了，她轻轻摇了摇头，“什么也没有。”
　　“你叫什么？”
　　“沈含云。”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打破了某种宁静。其实她的心里也有些难过，毕竟都已经做了一学期的同学了。
　　箫云尘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很好听的名字。”他的目光肆意而温柔，让沈含云的心不由得漏跳了半拍。
　　前方似乎有人讲话触怒了吴老班，他正在那里训斥。箫云尘幸灾乐祸道：“那两个倒霉蛋又遭了。”
　　沈含云低下头，嘴角微微上扬，她其实很喜欢他这副样子。
　　“你再说，等会儿就到你了。”沈含云忍不住逗他几句。

　　沈含云呆在家里时，嘴角总是挂着若有似无的笑意，整个人都散发出一种甜蜜的气息，就好像正在经历一场美好的恋爱一般。
　　"你不会是早恋了吧？"沈书晚一边吞下嘴里的饭菜，一边狐疑地看了妹妹几眼。
　　沈含云像是被惊扰的猫儿一样，猛地抬起头来，有些不满地反驳道："姐，你别乱说啊！我才没有呢！"
　　说完，她又低下头去，继续专心地吃着碗里的米饭，但那微微撅起的嘴巴却暴露了她的心思。
　　沈书晚又瞧了她几眼。
　　这个学期是沈含云过得最快乐的时刻，遇见时两人总会互怼几句。

　　“小慕桐，又在内卷呀？”这个称呼是箫云尘带头喊的，沈含云也喜欢这样叫她。
　　期中考试慕夏桐成绩震惊全班，看得出来是学霸，没想到还挺厉害。
　　慕夏桐轻声说道：“数学我还得再提升一下。”
　　她真的很上进啊，沈含云不禁想到，想到自己拿不出手的成绩，她有些沮丧，留下一句，“我也要努力了。”便开始埋头做题了。
　　期中成绩刚出不久，吴老班就说要开家长会，做个成绩质量分析。沈含云更加烦闷，旁边的箫云尘见她这样，不由地笑了笑：“你这成绩还没有我好，吊车尾了。”
　　沈含云白了他一眼，有些严肃地说：“没有呢，中中等吧。”
　　“比我差。”
　　家长会是沈书晚来参加，她上进心强，自然会劈头盖脸地骂一顿自己，想到这沈含云又叹了口气。
　　沈书晚不满地看着她，愤愤不平道：“我辛苦来给你开家长会，你还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
　　沈含云嘟囔着：“难不成还要把你供起来呀。”
　　“家长坐在对应学生的座位上。”吴老班的声音停止了她们的对话。
　　沈含云跟着同学们走出去，往门口一望便看到了箫云尘，他身边站着个女人，应该是他的母亲。沈含云心中不由得一紧。那是一位气质高雅的女性，她与人交谈时，眼神中透露出的自信与温和让沈含云有些失神。
　　“沈含云你发什么呆？”听到男生的声音，她猛地回过神来，目光与箫云尘交汇在一起，那深邃而温柔的眼神让她感到一阵安心。他看向自己的母亲，道：“妈，你先进去。”
　　女人微笑着点了点头，眼中满是慈爱。她轻声嘱咐道：“好，家长会结束记得来找我。”语毕，她转身朝着教室走去，步伐轻盈而稳重，全身写满了教养。
　　“你看到方羡了没？”恍惚间，男生低沉的声音传过来。
　　“在那边。”沈含云朝后门那边比了个手势。
　　“嗯，那我去找他了。”箫云尘挥了挥手，便朝人群中走去。
　　沈含云趴在阳台边有些犯困，紧闭的教室门内，传出哗哗哗的掌声，紧接着门被人推开。吴老班手里拿着几张纸，和旁边的一位中年女人在交谈。
　　沈含云首先看到了慕夏桐和她爸爸，他比慕夏桐高出一截，相貌有些凶恶。女生匆匆瞥了几眼，又朝慕夏桐微笑着点了点头，待他们走远后，沈书晚的身影也出现在眼前。
　　林婴和几个女生恰好挡住了视线，语气兴奋地说道：“这次我考得不错哦，我爸妈让我请同学吃宵夜，很好吃一起去吧！”
　　沈含云拉过姐姐，看了一眼沈书晚，她脸上满是怒意随时都可以开骂，只好婉拒道：“吃不了你的宵夜了，我和我姐姐先走了。”刚欲走，就看到箫云尘喘着粗气跑了过来。
　　原来是找慕夏桐啊，想到他们是朝停车场的方向走去，她心中了然，便一一回答着两人的问题。方羡走后，沈含云微垂着眸，嘴角轻轻勾起，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容，然后轻声说道：“拜拜。”

　　路上，沈含云本以为沈书晚要发怒，结果却见她嘴巴张张合合，欲言又止。
　　沈含云满脸疑惑地看着她，拽了拽她的衣服：“姐，你怎么了？”
　　沈书晚没有回答，突然说道：“确实没有早恋。”
　　沈含云更加纳闷，看了她一眼，须臾后，才意识到这是她在学校里说的话——姐姐你听到了吧？我可没有早恋哦。
　　“你怎么突然……”
　　沈书晚的声音打断了她的话，她垂眸，面无表情：“其实姐姐高中时早恋过，那个男孩我很喜欢，所以我表白了。
　　“我之前的喜欢其实很明显的，除非他什么都不在意，不然能感觉到一直有个女生看着他。”
　　沈含云愣了一瞬，有些震惊地看着她。沈书晚的声音有些哽咽：“青春期时，我满脸青春痘。自卑的我以为获得了宝，可是……他还有个女朋友，是隔壁学校很漂亮很优秀的女生。”
　　沈书晚只是不明白，她只是被当成狗耍。
　　“沈书晚不想让男朋友遭的话，就不要记我名字啊。”
　　“我朋友也有面子，别记他们了，又不会查出来。”
　　时过境迁，岁月如梭，这些话依然如噩梦般萦绕在她的耳畔。那个男生疏离而冷漠的声音，仿佛一把尖锐的利刃，无情地刺痛着她的心房。
　　“谁是你男朋友？离我女朋友远点，小心青春痘会传染。”她依然记得男生那毫不留情的嘲讽，脸上还带着不屑一顾的笑容。
　　沈书晚已经 26 岁了，回想起曾经，还是觉得令人恶心，“那段时间我过得浑浑噩噩，然后高考失利了，勉强捡到普高读。”
　　“你的喜欢也很明显。”她淡淡的地看了沈含云一眼。
　　“他不会喜欢你，他眼里有别人。”
　　旁观者清，沈书晚很想说出这句话，但她没有。

　　接连数日的降雨，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
　　家长会过后的数天，慕夏桐略显憔悴，令人不禁心生怜悯。
　　“小慕桐，你到底怎么啦？要不周末一起出去玩呗。”沈含云关心地问道。
　　慕夏桐摇摇头，解释道：“最近我家里有点忙，可能不行了。”
　　“没事啊。”
　　又是一周过去，慕夏桐依然未至，她不在时，沈含云并不算太过孤寂。只是有点空虚，好久没听到那个女生的说话声。
　　自习课上，沈含云看了会儿书，又轻叹一声，郁闷地嘀咕着：“小慕桐怎么还没来呢。”
　　箫云尘烦闷的瞧了她眼，不耐烦道：“话不要那么多。”
　　箫云尘的脾气愈发恶劣，沈含云无奈地解释着：“我只是想小慕桐了，她好久……”
　　他的眼神给沈含云一种陌生的感觉，箫云尘双目蒙上了一层冷意：“别这样叫她。”
　　“啊……哦。”沈含云尴尬的低下了头，她有些不明白。
　　那天，从吴老班宣布慕夏桐转学后，箫云尘就跟变了个人一样。沈含云甚至不敢跟他说话，只敢偷偷的用余光看他。
　　沈含云以为只要过段时间他就能恢复原样，可是没有，他们之间气氛依旧那么尴尬。自习课上，她轻轻将自己的资料推了过去，小声的询问：“可以教我这道题吗？”语毕，她小心翼翼的观察他的表情。
　　他那如同冰山般寒冷的眉眼之间，充满了冷漠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烦，语气生硬地问道：“哪一题？”
　　沈含云小心翼翼地用手中的笔尖轻轻指向其中一道题目，同时耳边传来一阵让人感到烦躁的声音：“我不会，而且老师会讲的，你老问我干嘛？”
　　沈含云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尴尬，她轻声说道：“抱歉……”心中不禁涌起一股失落感。
　　她实在不想看到他们之间的关系轻易地垮塌掉，于是又急忙补充了一句：“你以前不会是现在这样的。”
　　他没有应话，但眼神却冷了一个度。她知道他生气了，沈含云抿抿嘴唇。

　　教室，沈含云刚抬头便看到箫云尘没在位置上，桌子上空荡荡的。她心跳骤然一停，果然在方羡旁边看到了趴在桌子上的箫云尘。女生靠着本能坐在了位置上，情绪复杂。
　　她的位置在倒数第二，后面的男生调侃道：“沈沈又要一个人坐了。”
　　这句话彻底击溃了沈含云，泪水在眼眶打转，她像平时一样反嘴道：“别这样叫我。”声音有些嘶哑，但后面那人没有察觉到。
　　眼泪不停地流着，她胡乱抹了把，告诉自己没有关系，但旁边空荡荡的座位却在提醒她。
　　她被喜欢的人讨厌了。
　　悲伤时脑子异常清醒且敏感，她才恍然大悟，原来那个男生喜欢上一个女生了——销声匿迹的慕夏桐。
　　他其实也喜欢乖的，可是没有了，不会再出现了。他们都要如何去释怀。林婴听到压抑着的哭声，沉声问道：“云云，你怎么了？”
　　“我……我脑袋好痛……”她强忍着泪水，声音低沉：“撞到了，好痛。”沈含云拙劣的演技。
　　她不想让第三个人知道她有个很喜欢的人——可他厌恶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