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间小食肆》江芷白

7、叶三公子 晋江独家连

　　台上，《藏冤记》讲到了第二回。

　　举子的妻儿一路乞讨上京，落脚在破庙。
　　头一回进衙门上告，前脚进京兆府，后脚就被官老爷送了出去；第二回上告，还没摸到击锤，就被衙役请了进去，娘子进了衙门，见到的不是明镜高悬下坐着的京兆尹，而是索她下狱的酷吏。
　　故事高潮迭起，说书张拿捏着节奏，把案情和娘子的遭遇讲得扑朔迷离。

　　青濯没有参与讨论。
　　她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脑海又多出一份影身回到老屋后发生的记忆。

　　爷爷奶奶带着一众长辈族亲找上门，逼问影身消失这几天去了哪里。
　　青濯不由得抿唇。
　　离家这几天，她也想过家中长辈会上门，探望也好，确认安全也好，总归他们一定会来关心一下分家单过的家族孤女。
　　但她因为不愿与人交际，始终拖着。
　　却把难题交给了影身。

　　现在只能希望影身机灵点，顺利应付过那群人。

　　“有劳爷奶，各位叔伯婶子担心。”
　　影身毫不露怯，看一眼站了满屋的人，对众人团团下拜：“赖我出门没跟爷奶说。”

　　奶奶连氏翻起眼皮瞪了影身一眼，端着长辈的架子训人：“我说濯丫头，你爹娘都是守礼知本分的人，怎么光顾着做买卖，不知道教孩子。看把你养成什么样，家里还有长辈呢，你一声不响跑出去，不知道大人担心吗？”
　　“我知道错了。”影身做足了乖巧的样子，挠着脸对连氏笑了笑，“奶，我不是故意不跟您跟爷说的。前天下午，我娘从前交好的婶子找过来，说内城铺子招人，拉着我就走。我也是急急忙忙的，连后屋窗户都没来得及关。”

　　“什么，你竟然能在内城找到活干？”
　　连氏一嗓子喊得大声，把青濯这个正在专心看回忆的人吓了一跳。
　　其他人也震惊地望着影身。

　　农业社会劳动力过剩，哪怕大周朝经济发达，这里又是都城，可供谋生的工作岗位也少得可怜。
　　麦秸巷的住户们家里有地，日子过得比其他坊巷好。
　　即便如此，家里的男人们农闲时也要出门找活干，要么到码头上扛大包，要么凭嘴皮子在内城寻些跑腿帮闲的活；女人也不能闲着，纺线、做绣活、浆洗衣裳，从早忙到晚，没个休息的时候。

　　在场的人有一个算一个，谁不想在内城找个安稳的活计。
　　又能赚钱养活一大家子人，又免了地里刨食的辛苦。
　　谁知道，这样人人求的好事竟然落到一个小孤女身上。
　　外人羡慕，家里人看着也眼热。
　　连氏叉着腰，声音尖利：“你在哪间铺子做，干的是什么活？”

　　“是城里新开的一家洗衣铺子。掌柜见我没吃过苦，手里没有老茧，指了我专门洗贵人们穿的绸缎丝衣，一个月给开两百个钱。奶，有了这个活计，我就可以养活自己，不用你跟爷爷大伯他们接济了。”

　　连氏面上闪过一丝不甘心。
　　她还想让青濯把活计让出来，给家里其他人做，还没开口，就被她拿话堵了回去。
　　麦秸巷的妇人女娘们，从小就要帮家里干活，人人都是一手老茧。
　　哪里像她？！
　　在连氏和巷子里其他人看来，青濯自小被爹娘精心养着，长到十五岁了，连灶房都没进过几次。

　　也就她能给贵人洗衣。

　　连氏咂了咂嘴，回头一想，又觉得这活留在青濯手里也好。
　　好歹一月能挣两百文，省得她这把老骨头拿钱接济。
　　她的钱可是要留给大孙子考举人的。

　　连氏提着嗓子重重咳了一声，望向影身的目光柔和了几分：“既然找到活了，你就好好干。你可是立了户单出来过的，不好好赚钱，将来没吃没喝活不下去也没人管你。”

　　青濯十分确认，这是提醒。
　　更是警告。
　　连氏的意思是老宅不会有任何人管青濯，哪怕她要饿死，也别找到老宅门上。

　　“知道了，奶，我会尽心干活的。”
　　影身话音刚落，角落就传来青老爷子的声音：“好了，你一个做奶的，说的什么话。再怎么样，濯丫头都是老三唯一的女儿，万一遇到难处，咱们该帮还是要帮一把的。”

　　不愧是青家的大家长，青老爷子一开口，连氏登时闭嘴。
　　他一脸不放心，拉着影身嘱咐了好些事情，这才带连氏出门。
　　跟随而来的族亲们也纷纷起身，跟着离开。

　　青濯支着下巴，有一下没一下的扒拉着盘里的炒栗子，疲累地闭了闭眼睛。
　　不知是不是她来的时辰不对，今天摊子上少了许多人。
　　别说都城大街小巷的趣闻，连个一起讨论剧情的都找不到。

　　她在这里坐得无聊，索性换了个能找到太阳的位子，闭上眼睛打盹。

　　下松园里，阿雀和一众伴读各自跟在主子身边。

　　叶三公子领头，一贯走在中间。
　　阿雀自然奴随主样，也走在书童中间。
　　他看看左边两个，一人捧着一个雕漆花纹的盒子，右边两个一人捧着个银鎏金果盒，一人捧着青濯铺子原样买回来的油纸包，只有他手中空荡。

　　阿雀恨不得将白眼翻到天上去。
　　这群没义气的家伙，明明说好央主子们去骑马，免了今天的点心局，太阳还没落，就把他给卖了。
　　伺候主子们坐下，阿雀瞪了眼手快抢了他烹茶活计的同伴，脑子里冒出一箩筐脏话，无法在这个风雅的场合说。

　　等其余四家的点心上桌，阿雀迎着自家主子浅淡无波，暗带询问的眼神，讪讪笑着合手下拜。
　　“公子昨儿嫌饴月斋的莲蓉酥甜腻，这两天都不想再吃点心，我今天特地到望淮楼要了几样清爽雅致的小菜，说好了申时初刻送来。”
　　阿雀回话的同时，暗暗替自己掬了一把辛酸泪。
　　叶三公子嫌弃前几日吃的点心甜腻是真，望淮楼的菜却是他知道身边这群玩意没有尽心办事后，临时起意想出来的补救措施。
　　幸好叶家是望淮楼的常客，他又是公子身边的长随，才借了几分脸面抢到别人前面。
　　不至于在众人面前丢丑。

　　叶三公子看着桌上几个攒盒，视线又绕到阿雀身上，饶有兴致地转了两圈。
　　他捏着茶盏一晃，便有机灵的出声圆场。

　　“也是，天天吃点心，又油又甜，噎得人嗓子不爽利。”
　　“对对对，阿雀，你订了什么菜，好久没去望淮楼，还真有点想他家的蜜渍梅花和樱桃煎。”
　　知道座上主子们都是看在叶家面上，出言解围，阿雀姿态更加恭敬：“有的。知道主子们喜欢这两样，小的一早就和望淮楼的人说了。”

　　官家贵公子们的饮宴总要很长时间。
　　阿雀陪着叶三公子，直到天将近晚，才得以从雅集上脱身。

　　坐上回府的马车，阿雀抬眼，偷看低头把玩玉珏的叶三公子，紧张地抿了抿唇。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叶三公子却从怔愣中回过神来：“说说吧，今天怎么回事，你一向做事细心，什么时候让人等过？”
　　“都城出名的酒楼，公子都吃腻了。小的实在没法，只能找那些不起眼的铺子，一家家试菜。”
　　阿雀吞了口唾沫，偷眼瞧叶三公子的脸色。
　　叶氏数代皇商，赚下的银钱堆山码海，直到老太爷在江南行商时得了大机缘，得以捐官入仕，给家族改换了门楣。
　　此后，族中子弟纷纷入太学读书。
　　家族又拿出一半家资，赞助穷苦的读书人，十余年坚持下来，也得了个清贵的名声。
　　以举族之力扶持当代家主入馆阁，成为顶顶清要的重臣。

　　但在阿雀看来，叶家的清贵与馆阁其他官员的清贵不同。
　　叶家的清是静水流深的清，贵是富可敌国的贵。
　　库房里堆着的古籍孤本比宫里的藏书阁还多。
　　自然什么出名的馆子、奢靡的酒楼都吃得起。
　　吃得多了，腻了，就需要他们这些小厮长随尽忠：“我昨儿好不容易找到一家点心做得极好的街边小铺，可惜他家只有红豆饼卖，偏偏公子不爱吃红豆，小的实在为难。本来都跟他们商量好了，各自向主子进言，外出骑行。哪知道，他们都是不中用的。小的被他们打了个措手不及，才一时露了怯。”

　　叶三公子把玉珏挂回腰间，拍了拍袖口不存在的灰尘。
　　扬手拂开阿雀送上的茶盏：“拿开，这一下午，又是茶水，又是汤羹，早喝得肚饱了。”
　　“今天上午，孟二在城外圃园跑马时出了意外，虽然及时求医，不会落下残疾，却要静养着，这三两个月都下不了床。”
　　“那不是要耽搁郊祀推恩？”
　　“所以……”叶三公子靠在车壁上，懒洋洋看了一眼阿雀，“孟家太爷下令，家族子弟秋后不得跑马。说什么冬天骨头脆，容易闯祸。”

　　阿雀撇撇嘴，心中暗道原来如此。
　　礼部员外郎孟家的九公子生性内向怯懦，却有一副好头脑，是主子身边最能说得上话的。
　　同在孟家，九公子是不受宠庶子，二公子却是公认的继承人，难怪今天骑马的事办不成。

　　不是阿雀打算得不好，是上天阻拦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