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限》江芷白

49、第49章 晋江独家连

　　林秣转身要走，却被孙宇抬手拦住。
　　“林小姐，Tuova真的需要你帮助，请您帮帮他。”
　　他紧张地低头，舔了舔嘴唇。
　　自从拓芜登顶时尚圈，成功创立衡屿公司和Vochuan品牌，他就再也没有向谁低过头。
　　可今天，他必须向林秣道歉，必须求她。
　　“林小姐，如果您介意淘汰的事，我向您道歉。和导演打招呼的人是我，Tuova并不知情，请您不要怪他，都是我的错。”

　　“为什么？”
　　即便知道那个时候离开节目组，于她利大于弊。
　　林秣还是要问出这个问题：“我拒绝他，你就要节目组淘汰我，对吗？”

　　孙宇摇头。
　　《时尚新风》100名选手，多一个少一个又和他这个做拓芜经纪人的人有什么关系。
　　他干预节目组判断，让他们提前淘汰林秣。
　　完全是因为，这个人太特殊。
　　“不是。林小姐，是因为你不断挑动Tuova的情绪，影响他的判断。”

　　“他是人，不是工具，他为什么不能有情绪。就因为他有情绪，你就要淘汰我，是吗？”
　　“对不起，林小姐，我可以向您道歉。但是，如果时间倒退，我还是会让节目组淘汰您。因为Tuova不止是一个人，他身边还围绕着一个庞大的团队，他任何一次情绪波动，都会影响所有人的生计饭碗。”

　　林秣不理解。
　　她被气笑了。
　　一双漂亮的，攻击性十足的眼定定望住孙宇，问他：“那你现在又找我来，是什么意思？”

　　“因为，他不止是我的老板，也是我的伙伴。他是团队的核心，他也是人。林小姐，所有一切都是我的错，您生气要打我骂我都可以，只要你能去看看他，不说话也好，哪怕只是在他身边坐一下也好。”
　　“你简直疯了。”
　　林秣恨恨地看孙宇，又去看马晋。
　　怒骂道：“你们就是一群疯子。”

　　看到拓芜那一刻，林秣非常严重地恍惚了一下。
　　她不知道到底是K-size的床太大，还是拓芜病弱得太厉害。
　　明明站着的时候，那么高大的一个人，怎么躺在床上，薄得像一张纸。

　　林秣走近了看拓芜。
　　虽然被收拾得很干净，但他看起来瘦了。
　　瘦了很多。
　　两颊因为一直都是皮贴骨的状态，看不出什么，眼窝却很明显地陷了下去。
　　林秣拉开床边的空椅子坐下。
　　视线在眼前巨大的房间里转了一圈，敏锐地捕捉到使用完，被安置在墙角的输液架。

　　林秣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也许是这个房间太安静，也许是床上的人失去了以往凌厉的压迫感。
　　也可能只是因为林秣这段时间休息得不好。
　　她竟然有点犯困。

　　瞬间席卷而来的疲惫击溃林秣的神经，她甚至没有力气走出这个房间，只来得及将身体挪下椅子，就趴在床沿边睡了过去。

　　拓芜感觉陷入了一个混乱的，黑暗的场域里。
　　他被迫困在那里。
　　观看了一场关于自己的回忆。

　　他出身贫寒，没上过几天学。
　　还没成年，就开始混迹社会。
　　工地上搬过砖，餐厅里端过盘子，混在旅游车队里当过导游。甚至，在KTV卖过酒。

　　本来以为那只是一份普通的工作，偏偏他运气不好，被人盯上。
　　威逼利诱，无所不用其极。
　　年轻的他惹不起那人，连躲都没地方躲。

　　最屈辱的一次，他落入圈套，差点被人侵犯。

　　那天，他站在黑暗如绸，看不见半点光亮的天幕里暗自发誓。
　　总有一天，他要出人头地。
　　把所有玩弄他，鄙夷他，看不起他的人踩在脚下。

　　也是从那天起，他抛弃了自己作为人的所有原始的情绪和yu望，放弃自尊，放下所有，把自己封闭成一个不择手段往上爬的机器人。

　　感谢15年前，那个做什么都很容易的时代。
　　他成功了。
　　赚到了其他人八百辈子也赚不到的钱，拥有别人完全不敢想象的一切。
　　一步一步，爬到了所有人头上。
　　建立起属于自己的王国。
　　也如愿收拾了当年那个差点侵犯自己的人。

　　随着时间推移，他手里掌握的资源越来越多，身上积累的威势越来越重，围绕着他展开的商业系统、时尚系统、人情系统越来越庞大。

　　渐渐地，他的世界里只剩下对着他笑、对着他谄媚讨好、对着他摇尾乞怜的同一张脸。

　　他屏蔽人性的弱点，换来翻云覆雨的权力。
　　又被权力包裹着，彻底遗失了人性。

　　直到那天，在学校食堂偶遇林秣。
　　他又一次感受到年少时渴望，却一直没胆子表现出来的，鲜活的不顺从。
　　在林秣眼里，他不是“拓芜”，他只单纯地就是拓芜。
　　她讨厌他、反抗他、拒绝他。这些情绪的终点都是拓芜。
　　只有恐惧的终点，是“拓芜”。

　　林秣害怕“拓芜”。
　　在“拓芜”的系统里，情人约等于玩物。
　　却亲近拓芜。
　　愿意笨拙地挑选一份差劲的，和马晋没有多大区别的礼物，送给拓芜。

　　他被林秣尖锐的问题刺痛，然后被持续的头疼困扰。
　　却在收到那台电脑的晚上，睡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好觉。

　　那个时候，他被逼退掩埋在内心黑洞最深处的人性悄悄冒了一下头，一边感受她，一边击溃他。
　　现在，他又隐约生出一点错觉，感受到了她。

　　拓芜在明亮、安静、空荡的房间醒来。
　　指尖抽搐着颤动了一下。
　　敏锐地感受到了室内另一个人的存在。

　　他动了动脑袋，垂下眼睛。
　　看见刚才在他梦里出现的女孩子，内心被瞬间而来的巨大惊喜和惶恐击中。
　　惊喜地发现她来到他的房子，走进他的房间，睡在他床边；
　　惶恐地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已经从他生命里离开，又回来的她。
　　拓芜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印象里，她总是平静的、直白的，是锐利的。

　　可他眼睛里看到的她，却在流泪。
　　一定是很伤心的事，让她即便深陷在睡梦里，依旧控制不住地落泪。
　　无法从这种悲伤的情绪中抽离。

　　拓芜的手有了自己的意识，缓慢、郑重又小心地覆在她的手背上。
　　轻轻握住。

　　嗯，他已经记不清上一次握女人的手是什么感觉了。
　　虽然这样说，显得他像个不负责任的人渣。
　　但他似乎确实就是个人渣。

　　因为他32年的生命里，有过很多女人，今天却是第一次对“女人的手”有了一个具象化的感受。
　　感受它的真实、纤巧、柔软、细腻。
　　他闭上眼睛一寸寸抚摸那只手的柔嫩肌肤，和包裹在其下清晰不容忽视的骨骼。

　　直到手的主人剧烈颤抖着，拉扯了一下。
　　拓芜才重新睁开眼。
　　看到那个趴在他床边的女孩子剧烈急促地抬头，一边将头扭开背对着他胡乱擦眼泪，一边挣扎着要将被他握住的手抽走。

　　“林秣。”
　　太久没有喝水，拓芜嗓子干啦啦的疼。
　　他没有松开她。
　　反而握得更紧，无论她如何挣扎。

　　林秣惊慌地看着拓芜，望进他醇澈漆黑的眼睛。
　　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那间窄小的暗房，那面镜子头混乱扭曲的一切。
　　和拓芜贴在一起的皮肤下仿佛冒出无数只蚂蚁，凿得她皮肉筋骨全部又麻又痒，泛起细细密密的疼。

　　脑子已经控制不了行为了，林秣动作愈发激烈。
　　她拖着整副身体一起向后坠，一定要把那只被拓芜握着的手抽出来。
　　并且，开始不受控地掉眼泪。

　　她张开嘴巴，嗓子被无惘的情绪堵住，发不出声音。
　　心里已经在疯狂地呼喊，想让拓芜松开自己。

　　“林秣。”
　　拓芜发誓，他拿出了自己最大的耐心，最温和的态度，最柔软的语气。
　　他忍着身体的不适，从chuang上滑下来，握住林秣胡乱拍打着的另一支手臂，把这个状态明显不正常的人纳入自己怀里：“林秣，不要怕，别害怕。”

　　他松开紧握着林秣的那只手。
　　伸展双臂，将失控紧绷的女孩子圈住，紧紧抱在怀里。
　　“林秣，平静下来，别害怕。不要害怕我，我保证，不会对你做什么。不要怕。”

　　“不，你松开我。”
　　林秣终于发出声音。
　　带着连她自己都意外的颤抖和惧怕。

　　她以为拓芜不会理会。
　　却没想到，他放了她。
　　安静地跪坐在原地，看着她连滚带爬地远离，看着她狼狈地趴在地上，抽搐着身体干呕。

　　生理上的冲动是无法控制和自抑的。
　　无论林秣如何想停止，都停不下来。

　　她干呕着咳出一嗓子液体，流下眼泪。
　　脑子里全是那个挂着摄像头的包厢里，迷乱的人影，散落的syringes和喷ping。
　　直到什么都呕不出来。

　　身上所有力气被抽空，林秣颓唐地萎顿在地。
　　眼前蒙着一层水雾晃荡着，顺着脸颊没入地毯。

　　房间里巨大的声响惊动了外面的人。
　　孙宇推门进来，看到醒过来跪坐在地的拓芜，也看到如同破布娃娃一样瘫软在地上的林秣。

　　跟在他身后的马晋已经匆忙跑回客厅，去倒水。
　　他踩着慌乱的步伐，捧着水杯进门。
　　送到拓芜已经伸过来接的手里。
　　看着他膝行到林秣身前，把人捞进怀里，喂着她把水喝下去。
　　用任何人都没有听过的，柔软的语调安抚地对林秣开口：“林秣，别怕。这里不是巴黎，也不是Lido。你在我身边，我可以确保你的安全。”

　　林秣没力气挣扎了。
　　她只能任由拓芜抱着，机械地吞下他喂的水。
　　眼泪却收不住地，扑簌簌直掉。

　　“不要怕，这里没人伤害你。”

　　他把水杯放在地上，擦干她的眼泪，理顺她的头发。
　　又抱着人搂进怀里。
　　“我那天看见你从Lido出来。是莫驰和那个男人带你进去的吗，是不是有人欺负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