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香》林嘉岚

4、四. 碧落诛仙

　　护龙卫原本是该寸步不离的押着我去听审判的，如今北斗星君肯让我跟他单独谈话，已是给足了我诺大的面子。
　　北斗星君可能原本也是想给我一个轻松地笑容，可是扯开的嘴角，居然冽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我大乐，拍手吐槽，“你还是别笑了，快把我吓死了。”
　　北斗脸上明显有不快的神色，哭丧着脸，却是语重心长道：“若真吓死了你也好，省的还得押着你这不听话的死丫头去碧落诛仙台….你这丫头好大的颜面，连我都没去过的碧落诛仙台你都有胆子跑我前面去参观！你知不知道，白灵上神说了，若你再不松口，便要押你去诛仙！从此以后三魂七魄，再无你轮回超生的席位…..好丫头，你松一次口，认个错，算哥哥求你了，好不好？！”
　　我怔了一下，本能的鼻子一酸。
　　“碧落诛仙台，好地方….哥哥，这回我倒是比你抢了风头，居然先去了那地方转悠一圈，等回来我再托梦告诉你好玩不好玩。”
　　北斗一愣，气急了：“傻子么你，低个头又能怎样！那么多人替你说情，只有你自己，偏偏把自己往穷途末路上逼！就你那点小心眼，就你那点小聪明，就你那点小心思——你真当没有人知道你期间动了什么手脚么！告诉你，天命星君早就把一切都上报给玉帝了！就凭你，一个道行连一千年都不到的小仙，你真以为自己有能耐能只手遮天么？！别傻了、醒醒吧！”
　　看着他气急败坏的模样，我淡然笑了笑。相对于他暴怒下的急躁，我则平静得彷佛不是在说自己的事情一样。映着她不可思议的神情，我几乎要笑出声来，“哥哥，你应该是最了解我性子的，这几百年来我做过的哪件事情后悔过。不要再劝我了好不？你若当日能理解三公主，现在就应该能明白我的，不是么！？”
　　“就是因为当日看过了三公主的下场，如今才不许你胡作非为——”
　　“我不！”不等他说完，我便没有半点迟疑的打断了他的话。
　　北斗星君面色一沉，忽然抬起手，指尖带着伶俐的掌风。在离我的脸不到半寸的时候，他停了劲道，沉默的看着我。眼神中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混合着不忍，混合着无奈。
　　我盯着他的眼睛戏谑，怎么不打了？
　　话音没落，却眼尖的瞥见了他已经红透了眼眶，于是再也说不出话来。
　　北斗星君垂下眼帘，半晌，转身背对着我，对着门外大声喊道，来人。
　　整齐列队进来的护龙卫们面无表情的堵住了门外的那一点光亮，人群如潮水一般训练有素的散开，一个年纪看起来不大的士兵面无表情的拿着一张纸递到我的面前，我一边看，他一边机械的复述上面的内容。
　　大致上无非是白灵老头对我的口诛笔伐一系列内容。充耳不闻那些凌厉伤人的词汇，等我恹恹的看完了白灵老头七歪八扭惨不忍睹的笔迹，耳边似乎剽掠过一丝若隐若现的叹息。我抬头看去，却忽然发现北斗星君已经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早就悄悄的离开了。
　　我看了看复而空荡荡的房间，忽然再也无法伪装表面上的坚强。只觉得莫名的烦躁和沉闷涌上心头，似乎胸口血气翻涌，此刻想要呕出一口血来。
　　心思一动，便是再也没了悠闲地心情，叹了口气轻轻撂下看了几眼的书。转了身忽然觉得涌上一股莫名的疲惫，沉重的感觉从头灌到底，想着去假寐一会儿。空荡荡的房间，落寞的寂静。彷佛听得见微弱不可闻的心跳，听得见风声萧萧的呼啸，闻着窗外飘进来一丝丝泥土的腥气，簇簇落叶飘下枝头，不时摩挲着门板，发出沙沙的响声。依稀记得来的时候曾见门外有随意栽种的几株梨花树，此刻应该开得正好，花香满枝头，花瓣被风吹过散落满地，夹杂着若隐若现的香气，扑面迎鼻。刹那间分了神，恍然间一切回到了从前，彼时再也没有那些烦恼那些忧愁。春风一度，繁花如锦胜似雪。
　　再回首，已百年。
　　光芒从窗外照进屋子里，一丝微风拂过，温柔的摩挲着桌子上泛黄的纸张。一张字迹娟秀的宣纸被吹得飘了出来，展开了掉在地上。
　　“夏之日，冬之夜；百岁之后，归於其居。
　　冬之夜，夏之日；百岁之后，归於其室。”

　　没说出来的话，恐怕再也没有机会同你说了罢。其实，路什么的，都是自己选择的。自己做的决定，自己承担。
　　是我的罪，所以不想让你们看见我哭。掉眼泪什么的，实在不是我的性格。想哭的时候没有眼泪，是因为所有的眼泪都随着那个人的离开，化为尘埃。
　　呐，有没有对你说过，王母娘娘其实早就来劝说过我，苦口婆心，对我说，忘了就忘了吧。她手上的瓷瓶闪烁过幽兰色的光芒，她说，你忘了就好了，忘了吧，忘了就好了。一切头从开始，你不认得他、他不记得你，你们从此不再相关。彼此的人生不再有交集的结点，路还很长，好在，你们都还年轻。一切都有可能从头再来，忘了不该记得的….谣湘，百年之后，你会感激我。
　　记忆里第一次那么坚定深刻的对娘娘拒绝的说不。
　　遗忘那么可怕。于是宁可生生的记着真实的疼痛，也不愿意享受着那些虚假的，被麻痹的幸福。像是敷了一层麻沸散，所赊欠的疼痛，总有一天会加倍返还到自己的身上。这无可避免的痛苦，无从躲避，是自己种的苦果，只能自己含着眼泪吃下去，旁人怜悯悲哀的帮助，无法减轻任何一丝伤痛。
　　于是请原谅我这一次，唯一一次不愿辩解的固执。
　　“宁可笑着流泪，也不愿意午夜梦回被莫名袭来的忧伤断了愁肠。”

　　其实不想死的。
　　其实明明很害怕，很害怕再也见不到你。
　　哥哥你一定都知道，可是你一定不了解，那种想要保护一个人的心情。
　　早就知道什么都瞒不了你们，那种被曝光的感受。就好像是一个最隐秘最深刻的伤口，似已结痂，却被强行的撕开暴露在所有人的眼光之下。接受着审判，裁决。你让我拿生命去衡量爱情的价值，不是不爱惜自己的生命，不是舍得抛弃这么多年的情分。六百年的修行，不是说放弃，就舍得放弃。
　　只是对我来说，有些事情，比死亡更可怕。
　　有些人，比自己还要重要。
　　所以即使恐惧着死亡，却也更害怕看见小小的他，哭泣，受伤。那么无助的模样，那么仓惶，那么悲伤。
　　所以即使知道前面已经无路可走，退无可退，也仍然要倔强的、固执的守着脆弱的自尊和骄傲，哪怕它们在别人的眼中看起来，如此的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