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香》林嘉岚

3、二. 金风玉露

　　蟠桃宴后，沉香一脸惊喜的跑过来跟我说，那个家伙他居然就是佛祖座下以破罐子破摔而扬名立万的金蝉子！听说，那天他是最后一个到达蟠桃会的仙人，说是因为迷路而耽搁了，又说是让一个小仙子给救了回来。佛祖在那边气得脸蛋抽搐，谁都看得出他脸上的潜台词：你个傻比青年，从自个儿家门口走居然都能迷路！真他妈的丢脸！
　　沉香说得时候，脸上始终有神采飞扬的表情。她的眼睛亮的吓人，里面好像闪烁着不顾一切的光芒，叫人吃惊。
　　我心底微微一跳，那个时候却忽然想起，王母娘娘曾说，能在那个犄角嘎拉的地方出现的人，个个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我当时后悔的几乎要把舌头给咬了下来。
　　从那以后，我就真的觉悟了。因为我绝望的发现，那家伙居然是彻底的跟我干上了！比方说，当你冷不防站在一池春水边上，波心荡，冷月无声，却忽然被后面猛地惊叫声吓得差一点掉进六道轮回池中，我估计，到了那时候，即便是西王母本人在这儿，她的脸色也不会比猪肝好到哪里去。
　　又或者，这小心眼的蹩脚神仙本来就是闲的难受专门欺压我们这些善良小仙的。偏偏这个世界上就是有像水白和沉香这样脑袋不开壳的丫头，居然被他的美色迷得晕头转向，整天笑脸迎人——我说，怎么对姐妹都没见你们这么掏心挖肺过！
　　直到忽然有一天，水白凑到我的耳边，神秘熙熙的说，姐姐，我看，那金蝉子八成是看上你了！
　　——只这一句话，终于把我原先平静的生活，彻底搅得天翻地覆。
　　就像我从来都不认为我与金蝉子之间的感情，其间有什么成分足以称得上“爱情”的东西，也就是说，一直到他获罪被打入清泠园之前，我们都是糊里糊涂的——不，确切的说，一直都是我糊里糊涂的。
　　一夜之间，居然一切都莫名其妙的被改变、这改变来得太突然，他叫我措手不及。我本来以为我们仙人之间的爱情，不求向三公主那样波涛汹涌惊心动魄，我只求能够和所爱的人两相情愿朝朝暮暮——却没有想到，命运是这样毫不留情的把一段惊世骇俗的感情加注在我们的身上，它只是招招手，下一刻，我们就被他折磨的体无完肤。
　　体无完肤！

　　二郎真君冷冷的瞪着他，一字一顿的问，金蝉子，你私通百花仙子谣湘罪及仙班，如今证据确凿，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在我看到金蝉子的那天，他早就已经被雷霆大君折磨的伤痕累累。他漂亮的嘴角噙着一丝若隐若现的殷红。他骄傲的抬着他的头，眼神凌厉，丝毫不畏惧的看着大堂上的众人。那时我看着那样坚定不疑的他，我心里很疑惑，于是我轻轻的擦拭他嘴边的污秽，然后说，金蝉子，你这么嘴硬干什么呢？——你明知道，我们之间什么也没有。
　　只听这句话刚落，金蝉子一直不曾弯下来的腰，瞬间一滞，那么片刻间，他就哇的吐出一口血来。然后他艰难的回头，他说，不！
　　不什么呢？
　　谣湘，你要知道，今天我受的这些苦，它们加起来对我全部的伤害，也比不过你的这一句话来得厉害。
　　谣湘，你说不爱我，那就是要我的命啊……你不明白么？！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为了这样的他，只为他这一句话，哪怕我万劫不复又会怎样呢？！——也许，我们之间的爱情，正是从那个时候才真正被镌刻在彼此的灵魂中，那个时候我们都深深的相信着，所谓沧海桑田，所谓深刻不移。
　　于是我也抱着他，我们一起跪在原地。王母娘娘此时终于变了脸色。他们本来是要我劝金蝉子，然而此时此刻，同一个地点，我们两个人跪在一起，我们坚定不移的直视着位于命运上位的操纵者们，我们坚定的握着彼此的手，然后说，请您成全！
　　佛祖叹气的说，痴儿，你们这又何苦，你们本就不该有这一劫。远山浮云，漫空遮蔽眼，红尘孽障，何苦纠结一世？
　　何苦纠结一世？！

　　我从此再也不曾见过金蝉子。
　　传言众说纷纭。有的说他被贬下届重新为人修炼；有的说他触怒众仙被剔去仙骨发配清泠园；有的说他被迫喝下忘情水重回灵山修仙；有的说他被打入六道轮回不得超升……
　　然而我始终是相信的。金蝉子，上天不会这么残忍，它把我从你的身边夺走，就会公平的给我让你生存下去的权利——王母娘娘答应我，只要我肯忘了这一切，她是愿意帮你一把的。金蝉子，你知道么，愈是深怨就愈是难忘，你是佛祖最为宠爱的弟子，失掉你，他比谁都要难过。
　　无缘断肠处，仙人岂相通？
　　纵然我为你心疼。然而我更想看到的，是有那么一天，我们能够光明正大的携手夕阳西下，我们就像词中所写的那样，青碧何处寻，携手恋江湖。
　　我依旧是我的百花仙子，就如同一切都不曾发生之前的模样。
　　王母娘娘待我如初，每时有什么好的差使总是第一个想到我。姐妹们都羡慕我，她们笑称我是因祸得福。可是个中甘苦滋味，却决不是表面上看来光艳鲜丽——因为你从来不知道，这微笑的背后是否插着一把刀，那些曾经温柔的甜言蜜语，在誓言变质的那一刻，彻底成为穿肠毒药。
　　我仍然记得他被带走的最后一刻。他拉着我得手死死都不松开。我们都不知道，这永远不能握在一起的两只手，他们究竟意味着什么。那时候，佛祖悲戚的看着他，金蝉子满脸的微笑为我而绽放，他分明叫我记得他的模样，然而那最后一抹我们曾经都熟悉的笑容，它却叫人那样心疼。
　　那样心疼。
　　王母娘娘曾经有意无意想要把我许了仙家。她说昆仑山上有一位修仙两千年的少年，虽然早已位列仙班，但是为人仍有俗缘不断。不如你就跟在他的身边，你们相互照应，百年之后，共同重返仙庭，如何——我知道这么多年你仍然想着那小子，谣湘，你要记得，你们之间是不一样的！无缘断肠处，仙人岂相通？谣湘，痛一世，不如断一时啊！
　　我悲哀的看着她：娘娘，您这是要把我往绝路上逼么？！我们已经分开了，孟婆的忘情水，他也已经喝下去了。这痛苦，就让我一个人来承担，不好么？！我一个人来承担我们两人份的的喜怒哀乐，我一个人守住我们的誓言，难道，天庭时这样不近人情的地方么？！连这样的愿望，到最后都变成奢求！
　　谣湘，你不觉得苦么？！
　　我摇头，不苦！我说。
　　因为我知道，这就是女人的命——谣湘，你和他，这就是你们之间的命！

　　那么，金蝉子，如果当初这就是我与你最后的结局，如果你早就知道我们之间不会有光明的未来……金蝉子，我曾经在那之后的无数个夜晚，我在想，如果当初那个离开天庭的人是我，而你拥有足够的坚强——我们的世界，从你离开的那时刻开始，它天崩地裂，支离破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