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香》林嘉岚

5、五. 梨花香

　　关于那些不能说的秘密，其实本来就没那么神秘。只是想知道的人多了，本来那么不起眼的过往，也要被好事者挖的祖坟都刨坑问底一干二净才能心满意足。人心本来就那么不知足，贪婪着，觊觎着别人心底最隐秘的伤。
　　比如曾经早就有人提醒过我要提防着沉香。
　　比如小的时候沉香曾经不止一次对我咬牙切实的诅咒我是个害人精。
　　比如是谁去跟白灵大君晓以大义的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说我这个祸害一天不除那么天规什么的就没有人会放在眼里。
　　比如我最亲爱的双生妹妹，你真的以为我不知道是谁告密揭发我同金蝉子有私情的么！？
　　沉香我最亲爱的妹妹，原谅我那么心疼你。所以到了今天不揭发你，是因为不愿意看见你那么可爱的笑容，因为我，变得不再澄澈纯净。
　　那些你不愿意说的秘密，原谅我其实早就知道。

　　去往诛仙台的路口我笑了，仿佛看不见姐妹们泪流满面的脸，风声在我耳边呼啸而过，一切景象都忽然间变得那么苍凉。
　　记得王母娘娘当日曾经问过我，你真的宁愿魂飞魄散也不愿喝忘忧散、谣湘，你傻不傻，你自己看看，你自己下届去看看，看看这个让你一无所有的男人——看看现在的他，到底还记不记得当日的你！
　　末了，她对我说，谣湘，你丢失了这么多，值不值得、到头来才会明白，其实，什么都换不回来。
　　说这话的时候，她晶亮的眼眸有一丝一闪而过的悲悯，我不知道她是不是透过我看到了当年的自己，曾经发生过的那些事情，是不是让她也曾体无完肤，以至于流露在她脸上那么明显，无以复加的悲伤，像是一把利刃，贯穿我的肠。
　　我看着她慢慢离开的背影，情不自禁的用只有我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叫了一声，娘。我不知道这几乎算是大逆不道的做法有没有被她听到，只是那一瞬间，王母的脚步忽然不易察觉的顿了顿，到最后都没有再回头。
　　诛仙台、往生井、轮回海、忘情川。
　　碧落黄泉有些时候不过就是一步之遥的距离。我记得曾经听嫦娥说过两句当时觉得很矫情的话，“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你离我最远的距离不是生离死别，而是天上地下，再也找不到那张我熟悉的容颜。
　　多么叫人绝望的无奈。

　　九天之上，有一个地方叫做化生崖。
　　都以为化生崖的顶端肯定是绝路，其实鲜少有人知道，化生崖是一条没有尽头的路。茫茫云海，此方彼端，一旦踏上这条路，再也没有回去的可能。
　　云崖尽头，是四条不同颜色的路，每条路都被浓浓的雾气所笼罩，迷离苍茫，一眼看不到尽头。眼前是四块巨大的石，上面书写着苍劲有力的字体。比如红色的是诛仙台，蓝色的是轮回海，黄色的是忘情川，绿色的是往生井。
　　最后一程送我的，是我唯一的双生妹妹沉香。一路上她一直在沉默，从她的眼睛里，我看出了复杂难辨的神情。
　　诛仙台前，我想微笑。伸手想最后抚摸妹妹的乌黑头发，想让妹妹记得我最美好的笑容。我望着她温柔的开口，说，沉香，以后自己一个人要小心，以后我不会再阻碍你，你尽可以去争取你想要的，好不好？
　　躲过我伸出来的手，沉香复杂的看着我。我的手落了空，尴尬的停在她的面容不远处，移动不能。
　　沉香的肩膀颤抖着，忽然低低的啜泣起来。

　　到了今天，还记得你第一次哭泣的模样。是幼时玩笑打闹的捉迷藏，蒙住你的眼，调皮的捉弄着单薄无力的你。一群孩子嬉笑着四处散开，独独把你留在空旷的花园。小小的你那么倔强，牵强的撑着微弱的语气，明明那么害怕，也不肯拿下来掩在你眸上的黑纱。
　　日出直到日落，天边是一望无际的云卷云舒。点点的暮色欺上半山腰，风吹的有些冷，玩腻了的孩子们纷纷回了家，手里嘴里塞满甜甜的点心，脸上露出来心满意足的笑容。
　　我亲爱的妹妹，原谅我是在别人提醒下才把你记起。我是个不称职的姐姐。那时候当我赶到你身边，只看见小小的你蜷缩了整个身子，靠在一颗矮树洞里，全身缩成小的不能再小的一团。那时候的你显得那么孤独，眼泪打湿了系在脸上的黑纱。你无助的声音轻轻地唤着，姐姐，姐姐…你不要不理我，我害怕。
　　只那一瞬间，我的心就痛了，那么疼、那么疼。
　　你眼波流转，忽明忽灭如同海上明月一样飘摇的灯火。我知道你一定和我一样。那些旧日美好的过往，丝毫不敢遗忘。
　　当年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那么，你现在幸福吗？”

　　看守的兵将冷脸上来催促，指了指诛仙台。沉香冷冷的瞥了一眼，随口问起，“姐妹们为何还没散呢？”那兵将本不欲答话，想来是北斗星君临来的时候必定是嘱咐了要照顾我们。于是他想了想便回答，“姑娘不走，则笼在山腰下的瘴气是不散的。便是不相干人等也不能随意散开。这是当年菩萨施了的法，防止…”他似有忌惮的看了我一眼，“防止要犯临时起意逃跑的。”
　　沉香似了然的应了一声，又到，“也就是说，人不跳，便是大家连走都不能了？”说罢看了我一眼。那天兵也点头，诛仙台上已经结了天雷咒，咒不散，所有人都是不能走的。
　　我的脸色微微发白，周身有止不住的颤抖，脚不自觉往前迈了步。却听后面脆生生的一句，你听见了没有，天雷打下来就是要了一条命。
　　“那么、一条命换一条命，你看值不值得？！”
　　我怔了一怔，只觉得身子被熟悉的香气所萦绕。有一个温暖的双手把我从后背温柔的拥抱。我还来不及回头看清楚是谁，只觉得眼前一花，一抹水绿色以我来不及反应过来的速度冲到了崖间，想也不想的跳了下去。
　　天雷的巨响在瞬间迎头炸开。我的世界忽然一片空白。呆呆的听见耳畔一阵呼喊，木然回头看见姐妹们惊讶的掩住了嘴。抬起了头，有水绿色的光斑如粉末一样四散，带着那姑娘生前的体温，暖暖的。
　　那一刹那，我忽然想起来她在拥抱我的时候，曾对我耳边飞快的呢喃。我一度以为她说的匆忙我根本就没有听清，它们此刻如同一则咒诅，飞快结在我的耳边，心上。一遍一遍的流转。
　　她说，姐姐，我那么爱你、所以，真的舍不得，看你不幸福。
　　她留给我最后的一个拥抱，那么温暖。
　　她留给我最后的一个表情，那么灿烂。
　　她留给我最后的一句话语，那么温柔。
　　她留给我最后的一抹眼神，那么深刻。
　　我掩着嘴，眼泪从一度以为早就干涸的眼眶中串联出来，满心是止不住忧伤和绝望。我突然明白了是谁代替我受了这份罚。我亲爱的妹妹，你怎么那么傻。
　　天兵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懵了，但是他们很快反应回来，一左一右的架住我，想把我带回去重新接受审判。不知什么时候，刚才在山腰的姐妹们已经集合了过来，眼睛里尚有没擦干的眼泪。她们团团围住了天兵，尽最大努力牵制着他们。几个平素单薄的女孩已经渐渐支持不住的脸色发白，玲珑最先哭喊了出来，她说，姐姐你快走啊，别让沉香白白为了你送一条命。
　　醍醐灌顶的一句话。刹那间让我醒悟过来。
　　“姐姐、快走！”

　　想也不想，我夺步奔向了往生井。投身井中的光景，周身只觉得被刺骨的冷水浸透了一般。脑海里是沉香最后留给我的毅然决然。我不知道我接下来会怎样，带着这一世的记忆，混乱，伤。
　　只是我明白的知道一点：这没有你的天下，我不呆也罢。
　　世界在这一刻，不停地往下坠。眼前所有的画面都开始涣散，模糊。我只觉得身体在一点一点的渐渐发冷。都说投身往生井的神仙会带着这一世的记忆下界投胎，不经轮回，直接转生到下面的浮华人间。
　　纵然带走这一世深情，眼角依稀有温润不散。
　　从此以后，在这个世界上，再没有那样一个女孩，她固执，她骄傲，她执着，她善良。
　　从此以后，在这个世界上，再没有那样一个女孩，她管我叫着姐姐，心里却总是想偷偷超越她的姐姐，哪怕做了再多伤害彼此的事情，也不过只是想让大家记住他她的名字。此刻她不再是谣湘的妹妹，她叫沉香，仅仅只是一个纯粹的小仙沉香。
　　最后的瞬间，她以这么决然的动作，让所有人都记住了她。所有人目光都越过了我锁住她，她成功的让天地间在此刻黯然失却了所有的颜色，她成为了此时唯一绚丽的色彩。
　　那么我亲爱的妹妹，我原谅你对我全部的所作所为，因为你亲爱的姐姐，同样那么喜爱你。
　　舍不得看见你难过。

　　姐姐，原谅我真的只是嫉妒。我从来，从来都没想过要害死你。
　　因为你是我最亲爱的，唯一的姐姐。
　　我那么爱你。
　　原谅我从来都没想要让你万劫不复到魂飞魄散的地步。
　　只是你那么美好，你那么善良，只是你的光芒太过强烈，在你的荣耀之下，我无从遁形的自卑着，那么深刻，那么卑微；只是想让你的光芒稍微被收敛，只是想让所有人都看到谣湘仙子的身边还有一个叫沉香的妹妹；只是不想在被别人所提起，然后一脸茫然的说，“那个谣湘仙子的妹妹么！？”
　　只是受够了那种被人视而不见的感觉。
　　像是两株相互围绕的双生植物，生长着繁茂的枝叶，盘根错节，巨大的根基交错在一起，以世界上最亲密的姿态，互相残忍的伤害着。双生姐妹就像是双生的植物，彼此奋力争夺的是唯一的养料，哪怕结果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亲爱的，原谅我，真的从心底，不愿伤害你。
　　原谅看见你哭泣的我，心里是多么无可抑制的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