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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居然真是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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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吉和凯特近从记事起就在一处玩耍,却从没见过宋乔治一眼,连朱丽叶也只是打过几次照面,见得最多的是mary,也还见过罗亨利几面,其余的一切便都是从凯特嘴里听来的。但是安吉善于想象,她曾经借着凯特的口说描绘出的一幅幅图片如今已和眼前的景象一一对上了号。她不禁感到内心深处的惶恐,还有兴奋,这矛盾的滋味在暧昧的气氛里弥漫开来,像一滴滚烫的朱砂滴入冰封已久的墨池,使她有一种乱世佳人的错觉。她的脚步竟越来越轻快,脸也慢慢烧起来,自己觉得自己应该是红艳艳、饱满欲滴、风尘无可救药的样子。
正想着,已来到一个铺着底子金黄色、中央蓝色鸢尾花图案的地毯,摆着一张简单的红漆木桌,周围三面墙都是书架的小房间,对门的一面是落地的长窗帘,一样是金黄色的底子,一朵蓝得亮眼的鸢尾花扑腾在正中央,被褶皱折叠着,有一种破碎的飞翔感。
一个发髻高高挽起、穿一身无领无袖黑色小礼服的年轻女子坐在桌子后,正在写写画画。
“欧总,人带来了!”
陈经理对那女子欠身。
“哦,来啦?”那女子连忙抬起头,细长白皙的脖子上,一串珍珠项链垂落在两根秀美的锁骨中央,明亮的眸子笑眯眯地打量着安吉。
“你好,我是玛莲娜的人事主管欧阳莉莉,叫我莉莉就好。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安,”安吉和欧阳莉莉四目相对,不知为什么,她下意识地改口了,“我叫俏含。”
“艺名?”欧阳莉莉温柔地试探安吉。
“不,真名。”安吉不动声色地回答。
安琪似乎感觉到了类似于江湖险恶的东西,不禁向姐姐靠近了一步。
“这是?”欧阳莉莉站起来,迈动修长的、黑色丝袜的一双腿,朝安吉姐弟两走过来。
“好模特的女人啊,”安吉心里暗暗欣赏,同时也毫不含糊地答道,“这是我弟弟。希望欧总能给我们姐弟俩一个栖身之地,俏含不胜感激!”
听着安吉伶牙俐齿的一番短语,欧阳莉莉不禁仔细打量了安吉几眼。她感到这个个子娇小的女人身上有一种不可言说的力量。而这个小小男孩也显得异常冷静,没有那种不攻自破的虚弱感,这和她所见到的很多人都不一样。
她给了陈经理一个眼色。
陈经理欠身,“走吧,你到隔壁的书房去等着你姐姐,她有面试,需要好几个小时。”安琪看了安吉一眼,安吉向安琪点点头,安琪于是跟着陈经理走出了欧阳莉莉的办公室。
“好姐,带俏含去梳洗一番,然后拿红喜字的牌见客。”欧阳莉莉重新坐回原位,拿起桌上的一部老爷话机的听筒,不紧不慢地讲道,讲罢,看了安吉一眼,“俏含,你今天要见的客人非同一般,你可要好好表现。本来,你们排临时号的是没有机会排花色的,更不谈有花带字的特号,但是今天是个特殊情况,我看你谈吐不凡,希望我这一把抓赢。你说怎么样?”
“几个人?客人姓什么名什么?”
安吉丝毫没有感恩戴德的情绪,只是冷静。
欧阳莉莉嘴角微翘,算是得意一笑了,“排特号的都只有一个人,此人姓罗,名查尔斯。”
安吉心里一惊,没有答话,继续问道,“面试通过的标准是什么?”
“三个小时内客人不赶你出来。”
“如果录取我,我要带着我弟弟。”
“可以。还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
话毕,一个163cm左右,穿一身上白下黑的职业套装、头发整齐地挽在脑后的干练女子出现,她就是好姐,玛莲娜的形象顾问和后勤总管。好姐对欧阳莉莉欠身,然后对安吉说,“请跟我来。”
安吉看都没看欧阳莉莉一眼,转身跟着好姐走出了蓝色鸢尾花。
一番最基础的梳洗过后,着一身淡紫色旗袍的安吉把长发挽了个简单的结,拿一根细细的红木插牢,红木的一端垂着一颗水滴形的珍珠,小小的,但够沉够亮,像假的夜明珠一般,却也恰到好处地称了安吉一张精致小脸,不施粉黛胜浓胭的小脸。
好姐笑眯眯地看着安吉熟练地打扮自己,在她面前也丝毫不忸怩,只管大方地问她要东西,连这身紫旗袍也是利索地挑了好几遍才对好姐点头,说“就是它了”。安吉是做了必胜的准备,她也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娴熟而老成,像天生是做一行的,天生是要见人见物。
她还和好姐搭讪,手里边忙着边问好姐,“你的真名就叫‘好姐’吗?”好姐有些好笑,不回答她。她又说,“这名字好。你姓什么?”好姐依然只是笑,不做声。她也识趣,对着镜子心满意足地左右端详自己的妆容,不再多问。
好姐带着安吉径直来到了玛莲娜的顶层。一出电梯门,一间装饰豪华的院子一样的套房出现在眼前,门是开着的,乍一看空荡荡,四面是高大的落地窗,这会窗帘全开着,外面的霓虹一皆看得清楚,但却完全没有外面的嘈杂,相反十分安静。地上喜庆庆的大红色毛毯,看上去有三公分的厚度,除此之外,全是花草架子,高低错落,俨然一座空中花园。
“进去吧,我在外面等你。”好姐轻语。
安吉把足了精神,慢慢、稳稳地进了“院子”的门。
进了门,才见得里面别有洞天,花草架子的后面竟是一个长半径差不多四五米的椭圆形假山池,里面的水汩汩的冒着热气,一股迷人的檀香瞬间清晰。安吉看得有些发呆,脚步却一点也不含糊,高跟鞋摩擦着厚厚的地毯,发出令人心痒的安逸的“馥馥”声,像小孩子捉迷藏误入深宫后躲进窗帘里的那一瞬间,毛茸茸的头与布料之间紧张不安的一缕摩挲。她闻着那暖暖的檀香,走在一片绿树红毯中,她觉得自己仿佛置身世外桃源。
安吉远远看见假山池的池沿上坐着一个男人,背对着自己,穿着一身白色的运动装,身姿紧凑,看得出年纪不大。他把池子里的一朵睡莲轻轻推来划去,把玩河灯一般。安吉走到离他两米的距离,停下来,一言不发地等待着,她心里很清楚他就是罗查尔斯,且他知道她已经来了。
她的心此刻是茫然的,因为茫然,就像那朵停泊在池水热气中的娇艳睡莲,竟也是平静而勇敢的,也是心思非凡的。于是敌不动我不乱,她只消放心地打量着眼前这个男人的动作和轮廓,全然忘了这是夜总会,也全然忘了她是安吉,或是俏含。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安吉纹丝不动,水中氤氲的热气把她考得暖洋洋的,她想起外头初秋的微寒,安心了很多,至少这片刻她感到自己像个女主人,站在一片栖身之地中,面前是个权财万聚的年轻男子。
“会跳舞吗?”
罗查尔斯开口了,梦呓般的语气,磁性而温柔的声音,似一阵秋风袭来,有些冷嗖嗖,却毫无杂质,清晰而明丽地流进安吉的听觉。
安吉稍稍有些沉醉,也淡淡地回答说“不会。”
“会唱歌吗?”
“不会。”
“会喝酒吗?”
“不会。”
“懂花草吗?”
“不懂。”
“那你会什么?”
“讲故事。”
安吉知道自己在瞎说,可是居然对答如流,脱口而出,这气氛里这对答中,只觉得自己与罗比尔是平等的,可交谈的,可坦诚的。她真不明白这感觉从何而来,她也不容自己多想。
“讲一个来听听。”
罗查尔斯依然玩弄着那朵睡莲,看都不看安吉一眼。那睡莲显然是无根的,已被热水泡得饱满绽放,似乎立马要裂开来,也似乎立马要在那乳白色的热气中化成露水。
“不知罗老板想听什么样的故事?”
安吉的脑子飞快地转着,不知道自己一会会讲出什么故事来,于是拖延时间。
“你都有什么故事?”
“爱情故事,人生故事,苦难故事,家庭故事,探险故事,悲剧喜剧动作剧,长篇的,三言两语的,都有。”
“那讲个悲剧。”
罗查尔斯语气里有些轻蔑。
安吉咬咬唇,想了想,大着胆子说,“我要看着对方的眼睛,故事才讲得好。”
罗查尔斯笑笑,放下睡莲,手指在身边的一沓洁白毛巾上沾了沾,站起来,转过身。
安吉一直好好地盯着他转身的每一个动作,这会只消大胆而贪婪地端详这张脸,这张脸和罗亨利一点也不像。这张脸属于一个二十七八岁的男人,不宽不窄,成熟,稳重,温柔,但也冷漠,分明的眉宇,眼眸明亮,一道直挺的鼻梁下,两片曲线润绵的唇,微垂的下巴上修挂整齐的胡茬,露出微微的肤青。安吉的心如果是一片湖,那这湖水就刚刚被秋风拂动了,连她头上那根木钗的珍珠吊坠也微微有些颤动,迎面的灿烂灯光打过来,整个人就闪耀着淡淡的琥珀色光芒。
罗查尔斯也不动声色地细细打量着安吉。
在罗查尔斯转身的瞬间,两人四目相对数秒后,安吉便不动声色地掉转神色,看着窗外的霓虹,连“那我开始了”之类暖场的话都没有,便着了魔般喃喃地讲起了故事,似乎她那番要看着对方眼睛的接口托词只是个无伤大雅的小女人把戏,为的是趁机把个稍纵即逝的眼前人看得分明,记在心里。
“迎风城数百年前,出过一个贵妃娘娘。贵妃娘娘小名麻花,从小是孤儿,住在一条又破又旧的巷子里,由那里的庄稼人集体养大。她能歌善舞,天资聪颖,端庄贤淑,察言观色,不在话下。她十五岁进宫,十六岁给皇帝磨墨铺圣旨,十七岁为嫔,十八岁做贵妃,尊号“俏含娘娘”。这无名巷也是那时才风光无限地取名“俏含巷”。只可惜俏含娘娘虽乐善好施,德高望重,却还是福分浅薄,二十岁怀上龙子后一病不起,又遭人陷害,胎死腹中,被打入冷宫,从此不见天日,难品人世冷暖。
俏含娘娘深深怀念怀念故乡,冷宫之中,咬破手指,撕下衣襟一角,留诗一首,然后撞墙自尽。
诗曰:南方荼蘼浓烟长,东面小巷孤女长,京城凤凰飞入梦,西天人生锦街望。谁知啊枉断吾肠,谁晓啊冷宫凄凉,圣主不眠亦思妾,伊人薄命爱无悔。今朝夜露两相隔,千言万语在一躬,夜夜东西南北人,只求带钗埋故乡。百年不夺青史荒,俏含本是赤条仙,问天要得一片林,三生三世麻花巷。
圣主英明,厚葬俏含,并如其所愿,将俏含生前最爱的一枚金钗埋在了巷子尽头,立碑,造竹林守护,并设祠堂,留俏含娘娘画像,供有心人参拜。
有诗为证,俏含巷从此更名‘麻花巷’。
虽然事隔数百年,但这条巷子也似乎真受了俏含娘娘的庇佑,三生三世,依然还存在,甚至于被人遗忘,再没有人有动它的心思。只是,被遗忘,也就寂寞了,人气潮湿带瘴雾,鬼魅气息浓厚,入住居民非苦即难,每逢重阳、中秋、除夕夜,都能听见呜咽声。”
安吉不紧不慢地讲完故事,讲到“俏含”的名字,这才将那桩童年往事和自己莫名其妙地联系起来,脑海里满是那位老头给自己讲这故事时那陶醉的表情,那满是皱褶、掉牙的瘪嘴,多少年前的人与事,无来由的飞回身边,像失而复得了信物般,顿时,她心里充满了神圣近乎洗礼的敬畏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