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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谁知是生离 ...

  •   安吉父亲的声音和那扇猛地打开的破门一起震动着,快要使某个世界坍塌下来。一丝昏暗到令人呕吐的光线顿时照亮了凯特的眼前。凯特第一次和安吉的父亲正面相对,那是一张并不丑恶的脸,甚至轮廓分明,英气暗藏,这也便是安吉美丽的始作俑者。可是这张脸却包含了对人世的烦躁和绝望,像地狱中的良民。凯特的脑海里闪过这样一个形容。
      男人也好好地、恶狠狠地扫了凯特一眼,右手有力而熟练地操起门边的一把铁锹。
      “快走啊!凯特!”
      蜷缩在一角的安吉突然飞进凯特的视线,从男人的左边一把抱住他的脚。她深情地看了凯特一眼,然后将整个头和身子都聚拢到她父亲的脚边,像一尊雕塑一样,死死地、死死地拖着他的双脚。
      “死丫头!你给老子滚开!”
      男人的身材太高大,他必须弯下腰来才可以拿手来推搡她的头。可是她怎么也不放。
      “安吉!”
      凯特心疼地喊了句,快要流出泪来,可是她知道她不能哭,一哭眼睛就模糊了。
      “叫你走啊!”
      安吉愤怒了。
      “叫你不放!叫你跟老子扛!”
      男人吼着,操起了手中的铁锹,向安吉的头拍去。
      “我靠!”
      凯特的神经如同闪电烧过,她冲过去,手中的砖块对准了男人的头……
      男人原来是个纸老虎,一板砖就让他倒下了。笨重的他震动了那潮湿的地面,大脚的弹动也把瘦小的安吉甩到一边。
      “臭丫头你找死!”
      男人抹一把脸上的血水,连忙看一眼,眼神里现出惊恐。大概他还没让自己流过什么血,更何况是被一个不到二十岁的蛮丫头。他挣扎要站起来。
      “走!”
      凯特利索地拉起安吉,夺门就逃。
      “你给老子站住!老子今天非剁了你不可!婊子养的……”
      男人吼叫着。
      凯特拉着安吉,像一阵风一样。
      “不!我不走!”
      才刚跑出巷子,安吉猛地甩开凯特的手,退后几步,脸儿惨白地站定,站在夜幕中,流着血的嘴角显得有些恐怖。
      “为什么?你回去他会打死你的!”
      凯特走上前去,拉起安吉滚烫的手。
      “不,凯特,谢谢你!但我不能走,我还有小琪,没有我,爸爸会打死他的。”安吉抽回手,擦擦嘴角,冲凯特甜甜一笑,“我没事的,比这更厉害的我都经过了。但是小琪不行,他躺在床上,柔弱得像一块薄棉布,爸爸一巴掌就可以要了他的命。小琪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哥哥就算翻了整个迎风城也不会放过我的。我想好了,我挺得过去。我本来就不是爸爸亲生的,至少他从没有承认过,他没赶我走,我就已经知足了。等我能挣钱了,他就不会不高兴了,我的日子就好过了。”
      “安吉……”
      “你快走!我不去找你就不要来找我!我一定会去找你的!”
      安吉用力地抱了下凯特,猛地推开她,扭头朝巷子跑去……
      “安吉……”
      凯特伸手去抓,却只匆匆划过安吉的长发,又湿又凉。看着安吉迅速地消失在那条又黑又长又弯曲的巷子,凯特却没有了勇气跟过去。一步之遥,安吉奔向了地狱,而这地狱的门口是灯火辉煌的太平盛世,车水马龙,再也听不到安吉的哀嚎。
      凯特在马路边,靠着一棵脏兮兮的香樟树蹲下来,哭了。
      眼前是一片人间红尘的极致和谐和繁华……
      “小姐,买烟吗?”兜售女士香烟的小摊贩殷勤地凑到凯特面前问。
      凯特头也不抬,胡乱从bra里抽出一张二十的甩了甩。小贩连忙收下,从身旁箱子里抽出一包烟恭恭敬敬放到凯特那软绵绵、不耐烦的手指上。
      “火机都不添个?!”
      凯塔把烟盒捏了捏,抬起头来,眼神犀利地盯了小贩一眼。
      小贩赶紧从箱子旁的灰色口袋里摸出一个大红色的火机,怯怯地递给凯特,慌忙走开。
      凯特有些颤抖地撕开包装,抽出烟来,同样颤抖着打火,颤抖地拿手指夹住,颤抖地送到唇边,猛吸一口,咳得厉害,却也慢慢平静下来。勉强抽完一支,她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尘,哈了几口气在手心,拿到鼻子前闻了闻,然后朝岸泉福地的大门走去。
      灯光将凯特一身的黑和一头的金黄照得格外明亮,深长的肚脐像一枚著名商标贴在紧实而光滑的小腹中央。她感觉到自己的坏了。

      岸泉福地住的都是有钱的主儿,而且都很低调。这已经是公开的秘密。凯特家是这秘密里最核心的那部分。虽然全家人挤在复式两层的公寓里,不露声色,但连钟点工都知道宋凯特家是请菲佣的,四个女儿一个儿子中只有一个是和原配亲生的,那就是凯特,而凯特的妈妈朱丽叶就是个摆设而已,给自己弄了个佛堂,对着一个佛龛整天只是拜佛念经,十年如一日,凯特的爸爸一个月回一次家,多的时间不是在什么岛上,就是在什么湾里。
      凯特在屁股后面的口袋摸钥匙,没找着,只好按门号了。
      “估计是刚才跑掉了。哎,算了。”
      对讲机里传来一个亲切甜美的声音:miss kate?
      凯特:哦,Mary,我没带钥匙。
      对讲机:好的。

      Mary就是凯特家的菲佣,来凯特家十年了,中文非常好,带着可爱的外国口音,耐烦又阳光。她年纪不出三十,杨柳身段,一张精干而明媚的脸,妆容淡雅,小麦皮肤光洁而细腻,穿着专业又贴身的菲佣装,不像佣人,倒像AV□□。凯特在心里是不怎么接纳她的,觉得她身上有股不安分的邪气。
      “太太在佛堂。”
      Mary冲凯特灿烂地笑着,一副太平盛世的家奴样。
      “哦。”
      “对了,乔治先生今天回来了,正在楼上书房喝茶。”
      Mary讨好地向凯特爆料。
      “什么时候回来的?”
      凯特警惕地拉低声音,立马问道。
      “半个小时之前!给您带了礼物!”
      “快给我放洗澡水,滴两滴妈妈酿的雏菊蜜糖。还有,拿那套粉红色有兔子图案的睡衣!”
      “好的。”
      Mary冲凯特眨眨眼,敏捷地朝浴室走去。
      凯特深呼吸一口,甩掉鞋,光着脚朝客厅走去。偌大的客厅从地板到沙发,到茶几,到天花板中央的水晶吊灯,一律是富丽堂皇的暖色调,黄色、暗红色、橘黄色,铺天盖地。只有茶几中央一钵翠绿的水仙安静地生长着,一满钵鲜艳缤纷的水果散发着扑鼻的甜香。
      围成四方形的豪华沙发上,已经挤满了人,那就是凯特称之为“野种□□”的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们:简妮、珍妮、达芙妮,以及威廉励。
      简妮和珍妮是和比凯特小六岁的双胞胎,纯种的中国人,在凯特读小学六年级的时候被强行安插在她家,被告知说从此这一对璧人就是她的妹妹,要好好相处。两人从来没有见过自己的亲生母亲,带过来就是两个奶娃娃,哇哇大哭着,是朱丽叶一手带大。在她俩的性格成型期,朱丽叶已义无反顾地投身佛教,对身边的人算不上言传,也绝对做到了身教。只是那双胞胎还没那慧根理解、深化,在朱丽叶的潜移默化下,一律只达到了性格软弱、好讨好、无知无害的造化。
      达芙妮,22岁,混血,蓝眼睛,亚麻色头发,一身肥肉,英国求学求婚失败后,与生母决裂,在一年前以宋乔治好友临终托孤的养女的身份入住宋府,十分嚣张。
      至于威廉励,绝对纯种迎风城人,大凯特一岁,在凯特还没能准确记事的时候就由朱丽叶带了,至今没有任何性格特征显现,唯一的特点就是185cm,75kg,无敌美男,无敌话少,无敌能花钱,成绩一流。
      “哟,矢志不渝的流浪汉宋凯特大小姐回归家庭了!”
      达芙妮翻着时尚杂志冲着凯特发难,肥胖的身躯占据了北面一整条完整的沙发。
      “是啊,宋……达芙妮的中文一直在进步啊,连同身上的中西合璧的结晶,也是长势甚好!恭喜贺喜啊!”
      凯特拧了把达芙妮身上的肥肉,不慌不忙地在南面的一条无人占领的沙发上舒舒服服地躺下来,从茶几上顺手扯下一根肥厚的香蕉。
      “你说什么?首先郑重申明我不姓宋!中西合璧的结晶?什么意思?”
      达芙妮激动地甩开杂志,坐起来。
      简妮和珍妮窝在西面沙发上看同一本连环画,挤得像一对恶心的连体婴儿,偷笑。
      威廉励事不关已地双手抱头,仰躺在东面的据点上,塞着耳机,闭着眼睛,一副没出息的阔少样。
      “我跟你说,我比你大,你要叫我姐姐,要听我的!”
      达芙妮走到凯特面前,把杂志卷成筒状,指着凯特的脸。
      凯特美美地吃一口香蕉,“行,你最大!年龄最大,波最大,逼最大,屁也最响!”
      “what?”
      达芙妮因为肥胖,逞强的样子也很滑稽。简妮和珍妮见状哈哈大笑。
      “啊,cigarette!”
      达芙妮一眼瞅见凯特的把柄,万分高兴,一把翻过凯特,以罕见的敏捷把她屁股口袋里的香烟抢过来,像发现了金矿一样,蓝眼睛发亮,“一会爸爸开家庭会议,看你怎么跟他解释!”
      “首先,请讲中文!第二,我说宋达芙妮,是不是杂交的鬼子都跟你一样贱人贱手贱嘴巴贱□□贱灵魂?”
      凯特虽然心里紧张父亲会过问香烟的事,但自己好强,于是面不改色心不跳,胡乱骂着达芙妮,继续吃香蕉。
      “凯特姐,你×话讲得比漫画里还棒喔!”
      简妮和珍妮讨好地齐声说。
      “不要给我装可爱装和谐装萝莉,你,还有你,再讨喜,在我眼里也是个bastard!什么时候转正就要看你们的表现了!”
      凯特抬手把香蕉皮扔给简妮和珍妮。两个小女生委屈地互相看看,最后,性格更为软弱的珍妮把香蕉皮捡起来,乖乖地走向垃圾桶。
      威廉励狠狠地横了凯特一点,照例没说什么。
      达芙妮也没趣地回到自己的地盘,重新一头倒下,震得大家都毛躁了一下下。
      “联合国大概也没我家这么变态,要战斗没战斗,要和平没和平,要复杂不复杂,要简单不简单。连个会吵架的都没有。死洋人,张冠李戴,简直对牛弹琴…………真不想说脏话!真不想装diao样!真不想自私狭隘!真想爱心满满!真想成熟宽容!真想做真实的自己!真想重新生一回,只要我爸不是宋乔治我妈不是朱丽叶!……大小姐?哼!都什么年代了?真他妈好笑!可是老娘笑不出声!……嗯,真的好担心安吉啊!安吉,一切都平息了吗?肥皂抹在身上疼吗?”
      凯特心里充满了疑问,不由得沉沉地叹了一口气,透着镜片,看着屋顶的吊灯,沉浸在一种无思无绪的麻木和疲倦中。
      “miss kate!水好了!”
      Mary笑靥如花地靠在门厅的柱子旁,喊凯特。
      凯特一个鲤鱼打挺,一跃而起。
      “凯特姐,你的腹肌好sexy哦!”
      简妮和珍妮甜甜地齐声说。
      “叫你们不要装装装!还敢装!叫你们不要说外国话,还敢说!”
      凯特没声好气地从双胞胎手中抽出连环画,卷成一个硬硬的筒,“啪啪”响亮的两记拍头。拍完随手扔给她们,跑去浴室。
      “人家情不自禁嘛……”
      “我们还没长大,这屋子里唯一称得上性感的年轻女子不就只有凯特姐了吗?”
      双胞胎委屈地互相看一眼。
      达芙妮听罢狠狠地横了双胞胎一眼,双胞胎赶紧把连环画翻开,埋头进去。

      在这个家里,凯特最喜欢的恐怕就是洗澡了。宋乔治给了她单独的一间浴室,而其他所有的家庭成员都是用一个公共浴室,包括他自己,纵使财富给了他无数的特权,他只要回到这个家,依然像个老农民一样,到大浴室唱着山歌洗淋浴。
      这至尊浴室渊源久远,算是凯特稳坐一姐位置最充足的理由了。用凯特自己的话讲:“我宋凯特与澡堂同生死共存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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